陳彩虹
“虛職”,這是公司治理中頗具意味卻疏于研究的特殊治理職位。不少公司特別是大公司,大多設置有一些“虛職”,常見的就有顧問、資深專家、名譽主任等等。既然是“虛職”,其頭銜和待遇的意義,通常重于治理職責的安排。在很多情況下,擁有“虛職”的人,是完全沒有治理職責規定的。例如“顧問”,社會上聽到的調侃說法就是,“顧得過來就問,顧不過來就不問”和“想問就問一下,不想問就不問”等。那么,“虛職”是不是完全沒有治理價值?
觀察表明,公司設立“虛職”的情況和原因,大體有三個方面。
一是表彰或肯定某人的貢獻,但沒有實際治理職位可安排,或實際治理職位并不適合這類表彰或肯定,設立“虛職”來解決這個問題,就是較好的選擇。這種情況下的“虛職”,相當于“榮譽稱號”,公司給予一定的經濟待遇提升(如享受某種較高職級的收入)和聲譽張揚安排(如大會表彰并發給證書等),可以稱之為“榮譽虛職”。
二是平衡治理關系,通過設立一些“虛職”,以名譽、待遇等的滿足,緩和實際治理職位“稀缺”的矛盾。公司的實際治理職位,是不存在“絕對稀缺”的,但時常會有“相對稀缺”產生,即某些職位會出現兩個或多于兩個的“競爭者”。“虛職”的安排,增加了“職數”,是一種常見的消解這類矛盾的較好方法。實踐看到,許多公司安排的“虛職”,就是這種類型。這也表明,治理職位“相對稀缺”的情況在公司中還是較為普遍的。可以稱這類“虛職”為“平衡虛職”。

陳彩虹,高級經濟師,長期供職于中國建設銀行,現任中南財經政法大學特聘教授。出版有《現代貨幣論叢》《錢說——貨幣金融學漫話》《經濟學的視界》《世界大轉折》等10多部著作、文集。
三是輔助治理需要,但沒有實職空缺可以安排,或實職安排難以有靈活性時,設立“虛職”來達到協助某些治理事項的目的,也就順勢而成。這類“虛職”屬于“有為之位”,類似于“助理”。但與“助理”不同的,是它通常并不局限于“協助”某個固定的“主位角色”,而是可以在較為廣泛的領域參與公司治理。如“資深專家”,既可以協助相對固定的某個主要治理者,又可以根據需要,服務公司的某個領域甚至于整個公司。鑒于這類“虛職”實實在在地介入到了公司治理之中,可以稱其為“治理虛職”。
一般來說,公司治理中的職位安排,實職必須具有職責的明確性,“虛職”則應當具有正向的激勵性。這是公司治理的內在要求,也是公司治理的一種境界。觀察看到,不論公司治理高層是否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實際的運作大都是遵循這一要求的。但是,公司高層“意識到”和“沒有意識到”是存在巨大差別的。許多公司的實職、“虛職”設置看起來大致相同,實際產生的效能卻大不一樣,個中道理其實很簡單。在“意識到”的格局下,實職的職責安排將更為切合實際,也就能夠確保公司治理的權責到位、程序完備和基本效率;“虛職”的正向激勵作用則更為彰顯,“虛職位者”會更為積極地發揮個人的主觀能動性,支持、協助、配合實職,實現公司治理的整體目標。
可見,“虛職”的設置如果可以達到某種“正向激勵”的作用,它在公司治理中的價值,就是確定無疑的。換句話說,從公司治理的角度來講,“虛職”的設置是否有價值,就看其能否產生“正向激勵”,以及能夠產生多大、持續多久的“正向激勵”。這是判別“虛職”治理價值的基本標準。所謂公司治理高層“有意識地”進行“虛職”的設置,實際上就是按照這樣的標準,主動有為地來考慮這類職位的安排。
先看“榮譽虛職”。這種“虛職”的核心所在,是“榮譽”和連帶的某些經濟待遇,以及精神上的滿足。由于它是從表彰或肯定某人的貢獻角度來設置的,依常理而言,對于被表彰者或被肯定者,以及潛在的貢獻者,都是有“正向激勵”作用的。然而,實踐中看到,這類“虛職”設置中較為普遍的問題,是“一錘子買賣”式的安排,弄一次算一次,制度化和持續化的程度很低,結果使得這種“虛職”的“正向激勵”效應大為消解。偶爾趕上了的,覺得是碰到了“運氣”;沒有趕上的,則不只是覺得“運氣差”,時常還有某種或大或小的“負面情緒”產生——他們往后大概率是不會再如此地去貢獻了。更重要的在于,對于那些潛在的貢獻者而言,“前車之鑒”不可能不產生影響,本有可能出現的一些貢獻就很容易在萌芽階段自我掐滅掉了。就此來看,“榮譽虛職”最好的安排,是制度化和持續化,只要類似的貢獻出現,就應當給予相當的“虛職”肯定。否則,這種“虛職”于公司治理,即使無害,也沒有什么益處。
再看“平衡虛職”。這種“虛職”在公司治理中很常見,也較為復雜。當“相對稀缺”的實職配有相應的“虛職”后,“競爭”同一實職的多人就“有實有虛”地各得其所,劍拔弩張的局勢迅速得以緩和。實踐來看,“平衡虛職”能否真正達到最佳“平衡”的目的,產生積極的公司治理價值,一方面在于“得實職者”是否名至實歸,另一方面在于“得虛職者”是否能夠得到激勵而有所作為。梳理許多案例表明,“平衡虛職”設置中存在的突出問題,不是“得實職者”如何不得力(絕大多數能夠很好地履職),而是“得虛職者”僅僅得了個頭銜和待遇,卻沒有得到施展才能的空間——恰恰這些“得虛職者”大多是實職的強大“競爭者”,他們所期待的,是較大的治理職責和擔當,以展現個人能量,實現人生價值。如果說,“平衡虛職”只是一種頭銜和待遇的“安撫”,沒有治理職責的配備,“得虛職者”就難以獲得“正向激勵”。結果,他們要么甘于享受“虛職”的榮光,飽食終日,無所作為;要么抱負遠大,不甘現實,“拍屁股走人”,另尋公司發展。在這里,“平衡虛職”治理職責的賦予,無疑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最后談談“治理虛職”。由于這種“虛職”是“名虛實不虛”,承擔了實實在在的治理職責,通常而言,明確的職責本身就是一種“正向激勵”。換句話說,如果這類“虛職位者”沒有履好職,沒有擔負起相當的責任,他就不配這個職位。再換句話說,這里面有種內在的力量驅使他、激勵他,努力去完成既定的治理任務,“在其位,謀其職”講的正是這個道理。實踐看到,“治理虛職”方面存在的主要問題,是“虛職位者”無奈地承擔了相當于實職的職責,甚至于超過實職的職責,卻只有“虛名”相伴。這種不對稱的格局,必然導致“虛職位者”履職的積極性受到挫傷,治理的效率和效益難以得到保證。因此,“治理虛職”設置若要達到較為理想的治理價值高度,“虛名”和“實際職責”相配的對稱性安排,是萬萬忽視不得的。
如果將上面三種類型的“虛職”,按照它們和實職關聯的松緊遠近來排序,顯而易見,“治理虛職”離實職最近,因為它就是為了輔助治理需要而設置的;“平衡虛職”次之;“榮譽虛職”最遠。在這個視角上,“虛職”設置的公司治理價值,其實就是“虛職”對于實職的關系問題,就是“虛職”獲得的“正向激勵”是否能夠助力、助益實職的問題。由排序可知,越是靠近實職的 “虛職”,越是應當明確其治理的職責;越是遠離實職的“虛職”,則越是應當彰顯“榮譽”的純粹性。這是一條公司治理中普遍適用的“虛職”設置原則。或許,在公司治理實踐中,會有遠不止上面談及的三種“虛職”設置的需要,但有了這一設置的原則,“虛職”的治理價值就有了基本保障。
需要著重指出的是,對于那些靠近實職的“虛職”,它們面臨的關鍵問題,就是與實職不盡相同、不宜重疊和更不能超出的職責界定。無論如何講,“虛職”究竟還是落點在“虛”字之上,承擔一定的職責無可厚非,但職責邊界的不清或是過界,都是對“虛職”設置中“正向激勵”的不同程度否定,本應有的治理價值很可能隨著“虛職位者”的不愿作為而飄散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