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假定性”中尋求突破

方家駿

“解放上海”是中國人民解放戰(zhàn)爭走向全國勝利的重要歷史節(jié)點，雜技劇《戰(zhàn)上海》以此為背景，史詩般地再現(xiàn)了上海解放前夜的激戰(zhàn)，以獨特、精湛的藝術語言展現(xiàn)了革命英雄主義情懷和堅定的理想信念。此劇一經(jīng)上演便成為今年滬上演藝的一匹“黑馬”，由此產(chǎn)生的創(chuàng)作現(xiàn)象，引發(fā)了雜技乃至更廣領域的熱議。

“雨夜飛渡”無疑是劇中最為扣人心弦、令人振奮的場景之一。十多分鐘的段落，真實地反映了人民解放軍不畏艱難險阻，風雨兼程，向上海挺進的歷史片段。運用的表演技術是兼容雜技與武術的“梅花樁”。此處的“梅花樁”已然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梅花樁”，通過編導的精心編排以及對特定環(huán)境的渲染，舞臺上的“梅花樁”具有很大的“假定性”，它既是前進道路上一個又一個的非常具體的障礙——壕溝、地樁、湍急水流中殘存的橋墩，也可以想象成通往勝利之路的一切艱難險阻。“梅花樁”技術騰挪跳躍，有驚無險，觀眾從負重前行、飛身而起的解放軍戰(zhàn)士身上分明看到了險從中來，看到了無堅不摧、無往不勝的英雄氣概。

“軟梯”同樣具有較高的技術難度。在“鐵骨攻堅”這一場景中，八道通天“軟梯”迎著舞臺正面依次排開，布滿觀眾的視野。這是第一次以如此規(guī)模展示“軟梯”技巧，其背景是黎明前的城市樓群，雄踞一方，巍峨森嚴，整個氛圍提供了很大的想象空間。搶占制高點是城市攻堅戰(zhàn)中最為獨特的戰(zhàn)役，“軟梯”不僅在空間運用、技術特點上與當時這場戰(zhàn)斗的特殊性十分吻合，同時，通過演員充滿激情的表演，把這一艱苦卓絕的戰(zhàn)斗場面表現(xiàn)得驚心動魄，以血肉之軀換取人民解放的精神內(nèi)核得到極大的彰顯。以往的雜技表演中，“上”（登高）還是“下”（滑落）都是技術的一部分，無論“上”“下”，觀眾都抱以旁觀的態(tài)度，都是被動接受。在這里，“頑強攀登”成為意志乃至決勝的象征，“滑落”則演變?yōu)橐环N戲劇“懸念”，牽動著每一位觀眾的心。于此我們注意到， 通過設置“假定性”，觀眾的觀演心理悄然發(fā)生了變化，情感的參與豐富了雜技技巧的內(nèi)涵，使其從單純的“耍”提升為一種語言，一種藝術表達和思想詮釋。關于這一點，我想扯開去舉一個不太確切的例子：你興致勃勃去觀看一場球賽，作為第三方觀眾的你，很有必要預設一個立場，或支持甲隊，或希望乙隊取勝——當你扮演著某一方的擁躉，這里頭其實有著很大“假定”成分。倘若，你抱著無所謂的心態(tài)，既不傾向甲，也不打內(nèi)心擁護乙，那么，整個觀賽過程將顯得寡淡無味，你憑什么歡呼雀躍，憑什么沮喪懊惱？沒有情感投入，就沒有情緒回報，無論是競技體育還是藝術表演大致都依循這個理。以這么通俗例子去解析之前詰屈聱牙的文字，不知是否有助您的理解？其實所有貌似難解的理念，一旦想明白了，都不是什么復雜事。

傳統(tǒng)雜技不注重設置“假定性”。雜技行話把技術訣竅稱為“門子”。以我的理解，這一術語從“門道”一詞演化而來，也就是說，早先看雜技以及與此相通的馬戲、魔術著重是看“門道”，技術難度是衡量表演優(yōu)劣的唯一標準，驚與險是觀眾唯一的期待。從觀演心理看，雜技素以巨大的“未知”吸引觀眾，這里頭固然存在“懸念”一說，但這是單一的、淺層的“懸念”，和我們所說的“戲劇懸念”不是一回事，也不在一個層面，我以為將其稱之為“期待”更為妥帖。20世紀80年代中期，當雜技、馬戲以“秀”的面貌出現(xiàn)時，“技”和“藝”的關系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善，許多節(jié)目都配以簡單的戲劇場景，形成了比較藝術化的表達。比如，近幾年我們在各種“雜技秀”中都可以看到的“綢吊”節(jié)目，通常輔以一定的“情”“境”元素，或表現(xiàn)愛情，或象征遨游，奔放無羈，時間和空間得到了相應的調整、延展甚至是壓縮。但我依然認為這種轉變是不徹底的，或者說可有可無，設置“境”的目的，主要是為了“炫一把”舞臺、視覺，甚至是創(chuàng)意和科技，而這一切脫離表演主體以其他方式同樣可以得到呈現(xiàn)，用我們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兩張皮”。直到“雜技劇”這一母體的誕生，類似“綢吊”這一類節(jié)目，戲劇的“假定性”才真正成為其必不可少的基礎，技術中所蘊含的情感因素、戲劇因素才尋找到了切實的依托，情與境才發(fā)生了本質的關聯(lián)。在《戰(zhàn)上海》這部劇中，“綢吊”在觀、演之間所建立的共情關系，足以證明這一點。我們看到，劇中的這一段“綢吊”在完整人物關系、勾連劇情內(nèi)容、調節(jié)觀演情緒、傳遞主題思想、營造浪漫氛圍等方面都發(fā)揮了重要作用，而以往，可以說沒有一個獨立的雜技節(jié)目能有這么寬泛的承載。

一部劇、一個理念帶動“節(jié)目”煥發(fā)出新的活力、新的可能，不只是體現(xiàn)在“綢吊”一個段落。在“暗巷逐斗”中，我們看到將“地圈”等傳統(tǒng)節(jié)目的技巧打碎、揉開、重組，加之雜技中各類大小跟斗，形成了非常鮮活而有趣的場面，整個場次也以“翻”為特色，有別于其他表演，不僅讓觀眾感受到雜技生動靈巧的一面，同時也在戲劇節(jié)奏的整體布局中起到了“松緩”的作用。在“生死黎明”一場中，主體技巧是 “蹦床”，用于表現(xiàn)電廠保衛(wèi)戰(zhàn)中上海工人與敵特破壞勢力的殊死博弈，顯得格外貼切——正邪兩方在象征樓宇廠房的三層高臺追逐打斗，充分發(fā)揮了“蹦床”節(jié)奏快、幅度大、空間靈活的功能，使劇情在險象環(huán)生中達到高潮。可以說，這兩組單純性技巧在尋求突破、追求新意中都找到了合理的途徑，而這一切都建立在“假定”的基礎上。這里我很想提一提全劇的尾聲——“碑”，這是一個非常有創(chuàng)意，同時也傾注了創(chuàng)作者深厚情感的篇章。我們知道，雜技的起點是“一把頂”，“頂”是雜技的基礎，也是雜技技巧的高點。“碑”的整體構想就建立在“頂”的技巧上——人體的雕塑感，“雕塑”的力量之美，“人體雕塑”所滲透出的精神意向，象征著解放上海的這場浴血之戰(zhàn)永遠是人民心中的一座豐碑——這是雜技人用自己的藝術語言所做出的“核心表達”。這種舞臺感染力和情感張力是雜技藝術所獨有的，其他藝術樣式恐怕難以企及……“和平鴿”飛來，落在雕塑群像上，運用的是魔術“門子”。這一飛，可謂點睛之筆，凸顯了特色，升華了主題。

守正創(chuàng)新是上海雜技近年來始終堅持的發(fā)展方向，創(chuàng)排雜技劇《戰(zhàn)上海》則是一次重要的藝術實踐。在全國范圍內(nèi)，目前完成創(chuàng)排的雜技劇大致在百部左右，也就是說，在這一領域的探索已不下百次。然而我以為，以上海雜技團為主體的創(chuàng)演團隊，在這次《戰(zhàn)上海》的創(chuàng)排過程中，理念最為清晰，步子也最為堅定。它針對雜技劇目前普遍存在的創(chuàng)作瓶頸，著重就如何解決情節(jié)與技術的關聯(lián)問題，進行了富有成效的實踐探索，較好地實現(xiàn)了戲劇元素的融入以及“核心表達”的轉移，而這一切都順應了審美意識、觀劇理念的當代轉化。當然，從學術層面看，需要進一步解決的問題還很多，例如，雜技作為一門具有獨立審美的藝術，當它融入了戲劇元素、以舞臺劇樣式出現(xiàn)時，其技術的完整性是否還需要加以保留？雜技技巧的“套路化”（由“簡”向“難”逐步遞進，營造緊張氣氛）是其鮮明的藝術特征，當它與戲劇性表達不相適應時，如何珍視它的審美價值，從中找到相互平衡的那個“點”？也許解決方法有多種，究竟哪一種最為合適，對雜技自身的藝術特征損傷最小，也是需要不斷摸索的。又如，雜技演員都具有獨立的技術專長，即便比較多面，也不可能十八般武藝面面俱到。當他作為核心人物在劇中出現(xiàn)時，如何解決其人物貫穿的問題，使他不至于在多個場次里只是個擺設，而不是表演的核心？雜技劇和雜技秀的關系是什么，兩者間的區(qū)別在哪里？也需要從理論上加以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