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慶寰

摘要:北宋初年,太祖、太宗兩位君主為了解決藩鎮之患,采取了一系列手段.其中較為重要的是“廢支郡”和“直屬京”政策。兩項政策的實施是逐步推行的,且與罷黜禁軍將領軍職是同步進行的,并存在一定的偶然性。兩項政策的實施,其著力點放在支郡刺史的“專奏權”方面,這又與藩鎮在京城設立的進奏院有關.關乎中央和地方的信息傳遞。此外,太祖、太宗所推行的“廢支郡”和“直屬京”政策是建立在五代制度的基礎上,并不是北宋建立后才有的,這些政策的施行最終促使藩鎮節度諸使成為虛銜。
關鍵詞:北宋;廢支郡;直屬京;進奏院
中圖分類號:K21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6378(2019)02-0011-11
D()I:10.396 9/j.issn.1000-63 78.2019.02.002
北宋建立伊始,依然延續了五代以來的隱患,即被聶崇岐稱為“腹心之患”的禁軍和“肢體之患”的藩鎮[1]266。為了解決“腹心之患”,宋太祖趙匡胤于建隆二年(961)七月,以頗為戲劇性的方式罷免了禁軍主要將領的軍職,并將這些將領出為藩鎮節度使①。以侍衛都指揮使、歸德節度使石守信為天平節度使,殿前副都點檢、忠武節度使高懷德為歸德節度使,殿前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王審琦為忠正節度使,侍衛都虞侯、鎮安節度使張令鐸為鎮寧節度使,且皆罷軍職[2]卷二太祖建隆二年七月庚午條,第50頁。太祖此番做法雖解決了腹心之患,但又以朝廷重臣承領藩鎮節度使,似乎加重了肢體之患。仔細分析發現,北宋建立初期,對中央政權威脅更大的是禁軍,而非藩鎮。北宋初年的藩鎮實力早已大不如前,這可從趙匡胤于建隆元年(960)迅速平定李筠、李重進的叛亂可知。李筠是駐守重鎮的藩鎮長吏,李重進是被迫從禁軍長官的位置上下來出為藩鎮長吏的,兩者都沒有和朝廷叫板的實力。其實從趙匡胤對李重進的安排上也可看出,禁軍對新政權的威脅要遠遠大于藩鎮。特別是在北宋中央政府施行“稍奪其權,制其錢谷,收其精兵”的削藩措施后,節度諸使職逐漸成為虛銜,藩鎮支郡重新直屬中央。學界對宋初的削藩政策多有研究②,對過去學界重點關注的方面,本文無意在此展開論述。本文嘗試抓住削藩政策中的關鍵一環,即藩鎮與所轄支郡之間關系的變化來重新審視宋初的削藩政策,而研究藩鎮與所轄支郡之間關系變化的具體落腳點就是“廢支郡”與“直屬京”政策。
那為什么說藩鎮與所轄支郡之間關系的變化,即“廢支郡”與“直屬京”政策是宋初削藩政策的關鍵環節呢?其實這種觀點并非筆者首創,早在20世紀中葉,聶崇岐就曾指出:“削奪藩鎮之權,其術不只一端,惟最重要者則為添置通判與罷領支郡二事。”而支郡則是指“非節度使所直接治理之州”[1]275-276。所謂“廢支郡”就是廢除諸節度藩鎮與所轄府州的隸屬關系,使這些府州的管轄權歸屬中央。下面就將針對此觀點進行詳細論證。在論證前,還要搞清楚幾個問題:宋初的“廢支郡”與“直屬京”政策究竟涉及了哪些藩鎮的支郡?這些支郡被廢除的過程如何?廢除藩鎮支郡所采取的具體手段及著力點是什么?該政策為什么會成功?其對后世的影響又是什么?
一、太祖、太宗廢藩鎮支郡的過程
北宋的廢支郡以直屬京政策始于太祖平湖南之后,即太祖乾德元年(963)。史載:“始,唐及五代節鎮皆有支郡。太祖平湖南,始令潭、朗等州直屬京,長吏得白奏事,其后大縣屯兵,亦有直屬京者,興元之三泉是也。”[2]卷一八,太宗太平興國二年八月條,第411頁這里所指的湖南,即武安軍節度和武平軍節度。武安軍節度使的治州為潭州,武平軍節度使的治州為朗州,兩節度的支郡有衡州、邵州、道州、永州、全州、岳州、澧州、蔣州、辰州、錦州、溪州、敘州等十二州①。太祖“始令潭、朗等州直屬京”,即將上述十四州悉數直屬中央。在太祖平湖南后,即乾德元年四月,又“始命刑部郎中賈玭等通判湖南諸州”[2]卷四,太祖乾德元年四月乙酉條,第88頁。這正是前文所引聶崇岐提到的“削奪藩鎮之權”,“惟最重要者則為添置通判與罷領支郡二事”。兩者應是同時進行的,即廢支郡的同時添置通判。而太祖在朗州、潭州添置通判的幾乎同一時間,“命戶部侍郎呂余慶權知潭州”[2]卷四,太祖乾德元年三月庚午條,第87頁,“以樞密直學士、戶部侍郎薛居正權知朗州”[2]卷四,太祖乾德元年四月丙午條,第90頁。以中央文官為一州之長貳來替代原來的藩鎮節度使,不僅解決了節度使控制支郡及其言路的問題,還將一州之長貳換成了由中央任命的差遣之職,再配合其他削藩之策,徹底削弱了地方藩鎮長吏的權力。
太祖在新平定的湖南推行支郡直屬京、長吏得自奏事,以及添置通判的政策,是借平定之機,在新開拓的土地上推行新政,既建立了新的制度,達到削藩鎮長吏之權、強化中央統治力的效果,又不觸犯原有諸藩鎮的利益,可謂一舉兩得。而在太祖平定湖南、推行新政后,又在原后周政權的范圍內及原荊南和原后蜀的范圍內開始推行廢支郡以直屬京政策。
乾德元年,以隴州、義州直屬京。二年,又以階、成、乾三州屬京。……五年,又析慶州、商
州;開寶二年,又析歸、峽,四年,又析澤州,通遠軍,并屬京。[3]卷三一五《奧地考一》,第8535頁上述共涉及十一個州、軍,分屬七個不同的節度,且全部為藩鎮支郡。
隴州、義州、乾州原屬鳳翔軍節度。乾德元年五月,鳳翔節度使王景卒,太祖命樞密直學士、尚書左丞高防權知鳳翔府‘2]卷四,太祖乾德元年五月己未條,第91頁,高防卒后,又由劉熙古接任知州,但在乾德二年(964),又出現了反復,王彥超復鎮鳳翔,直至開寶二年(969)。不過,隴州作為鳳翔軍節度的支郡,在此前一年已經直屬京。
階、成二州原屬雄武軍節度,雄武軍節度使治州為秦州。北宋建立前后,其節度使一直為王景,建隆二年,宋廷將王景調離任職多年的雄武軍,安排至鳳翔為節度使[2]卷二,太祖建隆二年三月辛亥條,第41頁。宋廷又隨即命尚書左丞高防出知秦州[4]卷二七〇《高防傳》,第9261頁。不過就在高防知秦州后不久,太祖以秦州為邊郡,不欲生事的理由,將高防調離,并再次任命了新的節度使,以樞密使吳廷祚為之[2]卷三,太祖建隆三年六月癸巳條,第68頁。吳廷祚任職到乾德二年赴朝后,改鎮京兆府[4]卷二五七《吳廷祚傳》第8948頁。而就在同一時間宋廷將雄武軍節度的兩個支郡階、成二州直屬京。前舉高防在被中央從秦州調回后,命為樞密直學士,其又在王景卒后,再次接替了王景留下的空缺,出知鳳翔府。
慶州原屬靜難軍節度。北宋建立后,楊廷璋從建隆元年(960)到乾德三年,一直是靜難軍節度使,到了乾德三年六月,被調離,任鄜州節度使。靜難軍轉由伊審徵為節度使。到了乾德五年(967)二月,慶州即被詔直屬中央[2]卷八,太祖乾德五年二月甲申條_第190頁。
商州原屬鎮國軍節度。鎮國軍節度使宋延渥從乾德元年到乾德四年(966)在任。乾德五年正月,宋延渥被調任許州節度使,其原有職位被羅彥環所取代,而這個羅彥環即是太祖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時的得力干將,同年三月,鎮國軍支郡商州直屬京。
歸、峽二州原屬荊南節度。早在乾德元年二月,荊南節度就被太祖收復,并歸宋廷[2]卷四,太祖乾德元年二月壬辰條,第85頁,并仍委任高繼沖為節度使,只不過派遣樞密承旨王仁贍赴荊南巡檢[2]卷四,太祖乾德元年二月庚子條,第86頁。太祖一面安撫新收復之地,一面又派遣中央之臣監管地方,加強控制。在穩定局面后,很快就有了新動作。到了這年六月,正式命王仁贍權知荊南軍府事[2]卷四,太祖乾德元年六月丁酉條,第95頁;十二月,改高繼沖為武寧節度使[2]卷四,太祖乾德元年十二月癸未條,第110頁。在改派文臣知軍州事和調離高繼沖后,并沒有像平定湖南那樣,直接將荊南節度所屬支郡直屬中央,而是等到了開寶二年,才將歸、峽二州直屬中央。
又,原屬昭義軍節度管轄的澤州于開寶三年三月直屬京師①,屬朔方軍節度管轄的通遠軍(原為環州)于同年五月直屬京師②。
此外,前文還提到“大縣屯兵,亦有直屬京者,興元之三泉是也”。“興元之三泉”即太祖于乾德三年(965)平定后蜀時所得之山南節度興元府三泉縣,該縣于乾德五年(967)五月直隸于京師③。其實在太祖平后蜀時,有明確記載直屬京的不只有三泉縣,還有同樣隸屬于興元府的西縣[5]卷一三三《山南西道一·西縣》,第2617頁。太祖在平定南唐后,也施行了大縣直屬京的政策。開寶八年(975),原屬南唐鎮南軍節度的信州鉛山縣直屬京④。而在此之前,原屬南唐揚州的高郵軍(原高郵縣)也早于開寶四年(971)直屬京師⑤。這些直屬京師的大縣都有共同的特點,即地處要沖,且多屯兵,直屬京師方便申奏公事。
可見,宋太祖時期,加強中央在地方的控制權時,采取的手段一般是在藩鎮長吏出現赴朝、去世或其他變故時,命中央文官出任知州,以代替節度使,這也是變相的將此藩鎮廢除。不過這個過程會出現反復,文臣知州又被新的節度使所替代,這一方面說明制度的不穩定性或者說是沒有定型,另一方面也說明宋廷對再次任命節度使也是有準備的,由中央統一任命,并隨即廢除了支郡,節度使失去了維護自身權力的基礎。
自太祖乾德元年平定湖南伊始,所開展的削藩鎮支郡以屬京的政策,實質上是對五代時所推行“直屬京”政策的繼承和發展。關于五代的“直屬京”政策將在后文展開討論。太祖朝所推行的直屬京政策,為太宗朝廢支郡的實施打下基礎。太祖所削節度中,一類是如武安軍節度、武平軍節度、荊南節度、山南節度等為北宋通過戰爭所獲,另一類是雖屬后周范圍,但都遠離京畿地區(其中還包括后周從其他政權奪取的州郡)。可見,北宋政權建立伊始,由于政權還不穩固,需要藩鎮節度使的支持,所以太祖在推行“直屬京”政策時,暫未對京畿腹地的藩鎮下手。
太祖一面施行削支郡以直屬京的政策,一面又罷黜那些身處節度使之職的功勛之臣。開寶二年(969)十月,太祖宴藩臣于后苑,酒酣之際,從容謂之日:“卿等皆國家宿舊,久臨劇鎮,王事鞅掌,非朕所以優賢之意也。”前鳳翔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彥超喻上指,即前奏日:“臣本無勛勞,久冒榮寵,今已衰朽,乞骸骨,歸邱園,臣之愿也。”前安遠節度使兼中書令榆次武行德、前護國節度使郭從義、前定國節度使白重贊、前保大節度使楊廷璋,競白陳攻戰閥閱及履歷艱苦,太祖日:“此異代事,何足論也。”庚子,以行德為太子太傅,從義為左金吾衛上將軍,彥超為右金吾衛上將軍,重贊為左千牛衛上將軍,延璋為右千牛衛上將軍[2]卷一〇,太祖開寶二年十月己亥條,第233頁
到了開寶三年(970),太祖開始對建隆二年出為藩鎮節度使、授予富貴的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張令鐸等人動手。太祖先是將王審琦調離任職多年的忠正軍節度,命其出任忠武軍節度使。開寶六年(973),太祖又命劉保勛知宋州,監視歸德軍節度使高懷德。其實太祖本也會對張令鐸采取措施,只是張令鐸早在開寶三年正月就病卒,所以才沒有進一步動作。
太宗即位后,繼承了太祖時期的削藩政策,于太平興國二年(977),也就是即位的第二年即下詔廢支郡。但施行的政策與太祖不同,太宗可能是為鞏固自身統治,將削藩的重點放在任職多年,且為前朝重臣的節度使身上,而非所有藩鎮節度使。
太宗實行廢支郡政策,既有中央與藩鎮雙方實力此消彼長的現實基礎,又存在一定偶然性,m現了觸發廢支郡政策的導火索,即高保寅、趙普事件與許呂裔、杜審進事件給了太宗以廢支郡的理由。余蔚在討論北宋初期罷節度領支郡問題時,指出宋初罷支郡政策是逐步進行的,但其認為北宋的削支郡是從太祖乾德三年(965)平后蜀時開始的,筆者認為余蔚之說有誤。正如前文所論述,時間應是乾德元年。太平興國元年(976)高保寅的上疏只是導火索,正中太宗下懷①。但鑒于余蔚之文的關注點及文章篇幅的原因,其并沒有進一步展開討論。按著余蔚的思路,我們可通過剖析高保寅、趙普事件及許昌裔、杜審進事件,探究太宗罷支郡的全過程。
首先看高保寅、趙普事件:
上(太宗)初即位,以少府監高保寅知懷州。懷州故隸河陽,時趙普為節度使,保寅素與普有
隙,事頗為普所抑,保寅心不能平,手疏乞罷節鎮領支郡之制。乃詔懷州直屬京,長吏得自奏
事。[2]卷一八,太平興國二年八月丙寅條,第410頁高保寅為荊南節度使高保勖之弟,是荊南(南平)政權的重要人物,后出使北宋,受到宋太祖賞識,被授為荊南節度掌書記。在北宋軍隊征討荊南時,高保寅犒勞宋師,太祖又對其嘉獎,并授為將作監,充內作坊使。高保寅的一系列做法,獲得了太祖的信任。到宋太祖開寶五年(972),高保寅被太祖任命為懷州知州,朝銜也轉為司農、衛尉二卿[4]卷四八三《世家六·黼高氏·高保寅傳》,第13955頁。在高保寅知懷州的第二年(973),“左仆射、兼門下侍郎、平章事趙普,罷為河陽三城節度使、同平章事”[2]卷一四,開寶六年八月甲辰條,第306頁。高保寅所在懷州,在唐代晚期時,一度作為河陽三城節度使治州(節度使治所所在之州),大約在唐武宗會昌三年(843)時被孟州取代[6]卷六四《方鎮表一》,第1783頁。可見懷州要比一般支郡地位更高。
雖然前引《資治通鑒長編》與《宋史》的記載存在差異,一說高保寅在太宗朝才為懷州知州;一說高保寅在太祖朝即為懷州知州,不過這并不影響本文的討論。作為該事件矛盾雙方的高、趙二人分別是荊南降臣和北宋開國功臣,二者地位相差懸殊。趙普雖被太祖所惡,出為藩鎮節度使時仍帶同平章事銜,是為使相。
懷州的特殊地位、趙普的處事風格,以及二人早有嫌隙,導致了知州高保寅與節度使趙普的矛盾。這一矛盾被剛即位的太宗所利用,遂有了“懷州直屬京,長吏得自奏事”的詔令。
再看許昌裔、杜審進事件:
虢州刺史許昌裔訴保平節度使杜審進闕失事,(太宗)詔右拾遺李瀚往察之。瀚因言:“節鎮
領支郡,多俾親吏掌其關市,頗不便于商賈,滯天下之貨。望不令有所統攝,以分方面之權,尊獎
王室,亦強干弱干之術也。”[2]卷一八,太平興國二年八月丙寅條,第411頁保平節度使杜審進為太祖趙匡胤母昭憲皇太后之弟,于乾德三年(965),被太祖命為保義軍(保平軍)節度觀察留后。乾德五年( 967),杜審進晉升為保義軍節度使。太宗嗣位,又加檢校太傅銜[4]卷四六三《外戚傳·杜審琦傳附杜審進傳》,第13537頁,其身份、地位非常顯赫。而虢州刺史許呂裔原為南唐鄂州州將,因與通判鄂州之張諤共同策劃歸降北宋,得到太祖嘉獎②,逐漸晉升為虢州刺史。許昌裔為敵國降臣,這與高保寅相似。在此事件中,太宗依然維護支郡刺史的權益,打壓節度使。這一事件結束后,虢州刺史許昌裔仍任職虢州等州刺史,并兼任水陸發運使③,沒有受到該事件的影響。杜審進雖繼續擔任保平軍節度使,但支郡虢州已直屬中央,轄下只剩治州陜州一州。到太平興國九年(984)七月,保平軍節度使杜審進被命為右衛上將軍[7]卷三O,太平興周九年秋七月已酉條,第195,徹底失去了實權。
高保寅、趙普事件及許昌裔、杜審進事件都是由藩鎮支郡長吏與藩鎮節度使之間矛盾引起的。高保寅、許昌裔皆為降臣,趙普、杜審進皆為北宋政權的主要建立者和功臣。兩起事件當事人的身份、地位相差懸殊,若非太宗有意利用和推動,很難相信支郡刺史能夠撼動節度使的地位。
在這兩件事情發生后,太宗批準了李瀚的上奏,并命:
邠、寧、涇、原、鄜、坊、延、丹、陜、虢、襄、均、房、復、鄧、唐、澶、濮、宋、毫、鄆、濟、滄、德、曹、
單、青、淄、兗、沂、貝、冀、滑、衛、鎮、深、趙、定、祁等州并直屬京。[2]卷一八,太平興國二年八月成展條,第411頁至此,天下節鎮無復領支郡者。根據上引太宗所下詔書內容列表,以明晰所廢支郡的地位和屬鎮(表1)①。
從表1可知,太宗廢支郡共涉及十八個藩鎮,這十八個藩鎮都隸屬原后周政權,并沒有新平定的南方地區。北宋建立后,太祖對原屬后周的藩鎮采取了維持現狀的政策,并未大規模變更,只是在藩鎮長官老病死亡或出現反叛等重大過錯時,才派遣中央文臣權知州事。相對北方而言,太祖對新平定的南方政權則采取直屬京政策,“太祖平湖南,始令潭、朗等州直屬京,長吏得白奏事”[2]卷一八,太平興國二年八月條,第411頁。如上表所示,太宗所廢支郡,實質上并非全為支郡,而是一半以上為節度使治州,即節度州②。太宗從節度州人手必有原因,可以通過考察太平興國二年前后節度州長吏調動情況,找到太宗選擇節度州直屬京的原因。
邠州,靜難軍節度治州。靜難軍節度使宋偓之女為太祖趙匡胤皇后,他的身份和地位“近代貴盛,鮮有其比”。太祖開寶三年(970),宋偓徙鄰州,為靜難軍節度使。太宗剛即位,又加同平章事。宋偓在鎮長達八年之久,可是到了太平興國二年( 977),也就是太宗即位的第二年,他就被移鎮定國軍節度[4]卷二五五《宋僵傳》,第890頂,為太宗以鄰州直屬京掃除了障礙。
涇州,彰化軍節度(彰義軍節度)治州。彰化軍原節度使張鐸由于貪污事發,被召回京師。太祖以張鐸宿舊,詔釋不問,只是罷其旄鉞,授張鐸為左屯衛上將軍。此事發生在太祖開寶九年(976)十月庚戌,即太宗即位前夕[2]卷一七,開寶九年十月庚戌條,第377頁,這為太宗以涇州直屬京打下基礎。
鄜州,保大軍節度治州。太祖開寶四年(971),命趙贊改鎮鄜州,為保大軍節度使。由于征討北漢立下戰功,他成為太祖得力干將。太宗剛即位,就進封趙贊為衛國公。到了太平興國二年,趙贊來朝,未見而卒[4]卷五五四《趙贊傳》,第8892頁。太宗趁此良機,命鄜州直屬京師。
延州,彰武軍節度治州。乾德六年(968),伊審征“移鎮延安(延州)。開寶末(976)入朝,改右屯衛上將軍”E4]卷四七九《世家二·西蜀盂氏·伊審征傳》,第13884頁。這與涇州的情況相同,都是在太祖末期,將長期鎮守藩鎮的節度使調任京師,授以虛銜。
鄧、澶、滄三州分別為武勝軍節度、鎮寧軍節度、橫海軍節度的治州。太宗即位后,安遠節度使向拱、武勝節度使張永德、橫海節度使張美、鎮寧節度使劉庭讓四人來朝。第二年(太平興國二年)五月,太宗罷黜上述四人的節度使銜,授予虛銜,以表安撫。這四人都屬太祖朝元勛重臣,在節鎮時間頗為長久。如太祖建隆元年( 960)八月,忠武節度使、兼侍中張永德改鎮鄧州,恩寵優渥,舊臣無與比者[2]卷一建隆元年八月丙子條,第21頁,到罷黜節度使之職時,總計在鎮十八年。又如張美于乾德五年(967)三月被任為橫海軍節度使[2]卷八,乾德五年三月戊戌條,第190頁,到罷黜節度使之職時,在鎮時間長達十年。雖然他們根基都較為深厚,但卻依然輕易地被罷黜,可見當時藩鎮早已無力對抗中央。
宋州,歸德軍節度治州。太祖建隆二年(961),以高懷德為歸德軍節度使。開寶六年(973),又加同平章事[4]卷二五〇《高懷德傳》,第8822頁。同年,以劉保勛知宋州。劉保勛“好騎射”,“習刑名之學,頗工詩”[4]卷二七六《劉保勛傳》,第9385-9386頁,可謂文武兼備。高懷德在鎮十余年,根基甚深,太祖以劉保勛充任知州,用意頗深。太宗剛即位,由于政權不穩,需要重臣支持,特加高懷德兼侍中、檢校太師銜,同時將劉保勛調離宋州[4]卷二五〇《高懷德傳》,第8822頁,卷二七六《劉保勛傳》,第9386頁。等到太宗穩定政權后,就以宋州直屬中央。
鄆州,天平軍節度治州。太平興國二年十一月己亥,“天平節度使兼中書令石守信罷節度使,為守中書令、西京留守,守信鎮鄆州,凡十七年不徙,專事聚斂,積財巨萬計”[2]卷一八,太平興國二年十一月已亥條,第415頁。這與太宗對歸德軍節度使高懷德采用的辦法一樣,先是加以安撫,后迅速罷黜實權。
曹州,彰信軍節度治州。開寶九年( 976)四月,以“昭化留后崔彥進為彰信節度使”[2]卷一七·開寶九年四月癸卯條,第369頁,“太平興國二年,移鎮河陽”[4]卷二五九《崔彥進傳》,第900頁,并以劉遇“為彰信軍節度”[4]卷二六〇《劉遇傳》,第9021頁,在命曹州歸屬中央管轄后,依然保留了彰信節度使的職位。
兗州,泰寧軍節度治州。開寶五年(972),以李從善為泰寧軍節度使[2]卷一三,開寶五年閏二月癸巳條,第280頁。到開寶九年七月,罷李從善泰寧軍節度使職,命折御勛為泰寧軍節度留后[2]卷一七,開寶九年七月丙子條,第373頁。太宗即位后,以潛邸宋白為“左拾遺,權知兗州”[4]卷四三九《文苑一·宋白傳》,第12998頁。太平興國二年,又命和峴繼任兗州知州[4]卷四三九《文苑一·和峴傳》,第13014頁。太宗開始以文臣知州,掌握實權。
貝州,永清軍節度治州。“建隆四年(963),貝州節度使張光翰來朝,遣(劉)載權知州事。光翰歸鎮,載還”[4]卷二六二《劉載傳》,第908l頁。可見當時節度使來朝后,只是以他人臨時知州事,節度使歸鎮后,就解除了知州。在北方范圍內,宋廷罷黜藩鎮節度使,文臣知州還未形成定制。后永清軍節度使孟玄喆又在鎮十余年,但在太平興國初,即被移鎮定州[4]卷四七九《世家二·西蜀盂氏·盂玄喆傳》.第13882頁。
滑州,武成軍節度(義成軍節度)治州。太祖開寶九年(976)二月,“以宣徽南院使、義成軍節度使曹彬為樞密使、領忠武節度使”[2]卷一七.開寶九年二月庚戌條,第364頁。同年,授楊信為義成軍(武成軍)節度。太平興國二年,改鎮寧軍,并領殿前都指揮使[4]卷二六〇《楊信傳》,第9016頁。曹彬從乾德五年正月為義成軍節度使[2]卷八,乾德五年正月丁巳條,第188頁,到開寶九年移鎮,在鎮達十年之久。在太宗動手之前,太祖就開始有所動作,以楊信替代曹彬為義成軍節度。
鎮州,成德軍節度治州,后為真定府。開寶四年(971)七月,“給事中劉載權知鎮州,與建武節度使何繼筠不協,繼筠訴于上。癸丑,黜載為山南東道行軍司馬”[2]卷一二,開寶四年七月癸丑條,第269頁。在此事件中,太祖將鎮州知州劉載貶黜,而沒有對節度使采取措施,這與后來的太宗朝處理節度使與知州矛盾的結果相異。
定州,定武軍節度(義武軍節度)治州。太祖乾德五年(967),命祁延訓為義武軍節度使,于太平興國元年( 976)來朝。第二年冬,改為左領軍衛上將軍。祁廷訓在鎮達十年,但其并無多大才略[4]卷二六一《祁廷訓傳》,第9047頁,太宗很容易就罷黜了他的節度使銜,只授予左領軍衛上將軍的虛銜。
綜上所述,太宗所罷節度使大部分為太祖舊臣。他對節度州的處理,有打擊前朝重臣,鞏固其自身統治的動機。太祖在世時,將手握中央禁軍兵權的主要將領廢黜,派遣這些將領去地方任節度使。當時太祖許諾一切榮華富貴盡賜予這些人,但到了太祖后期、太宗初期又逐步剪除了這些人在地方的勢力。經過太祖、太宗兩朝的努力,藩鎮所領支郡基本上被罷除。
二、“廢支郡”與“直屬京”政策的著力點——刺史自奏事否
“廢支郡”和“直屬京”政策的著力點是既削弱了藩鎮長吏的權力,又恢復了州長吏的某種權力。前舉高保寅、趙普事件和許昌裔、杜審進事件就涉及了這個重要問題,即恢復了支郡長吏的白奏權。在高保寅、趙普事件中,太宗“乃詔懷州直屬京,長吏得白奏事”。看似高保寅此時才有了白奏權,但我們要注意的是該事件的發生是高保寅“手疏”的結果,即是由高保寅將此事上奏給太宗的。既然支郡長吏在太宗下詔前沒有白奏權,那么高保寅又是如何“手疏”的,又是如何繞過節度使趙普而上達太宗的?而在許昌裔、杜審進事件中,右拾遺李瀚下察也是許昌裔“訴”的結果。這個“訴”又是如何上達太宗的?高保寅、許昌裔二人的上訴渠道很可能是匭院,有兩個理由可以支撐該觀點:一是唐代藩鎮上奏朝廷的奏疏是通過諸藩鎮設在京城的進奏院來完成的,且奏疏在地方傳遞的方式是由驛站來完成的,而進奏院和驛站都掌握在藩鎮長吏手中①,支郡刺史的奏疏是繞不開這兩個環節的;二是唐五代至北宋初期,匭院確實存在受理地方臣僚奏疏的情況[8]213-234,且北宋初期匭院隸屬諫院,在許昌裔、杜審進事件中,太宗派遣的下察官員不是御史而是身為諫官的有拾遺李瀚。
那么支郡刺史的“白奏事”之權什么時候成為一個問題的,也可以說是支郡刺什么時候失去了“自奏事”之權。我們首先要看唐代前期刺史的自奏之權。唐代前期,州刺史的奏疏是可以直達中央的,且是上報到尚書省。《唐六典》記錄了唐玄宗開元、天寶之前州刺史可將“善惡殊尤者”,“獄訟之枉疑,兵甲之征遣,興造之便宜,符瑞之尤異”等事宜隨即上聞,且“其常則申于尚書省而已”[9]卷三〇《府都護州縣官吏》,第747頁。到了唐代中期,特別是到了唐代后期,“節度、觀察使成為普遍的實體化地方政權,絕大多數地方事務都須經過其申奏”,且“直接申中書門下或皇帝,而不經過尚書省匯總上報”[10]264。當然,無論是直申尚書省,還是直申中書門下或者皇帝,都涉及的是中央行政體制的變化,這種變化在劉后濱的論著中已有很精辟的論證。而本文所關注的是地方的州刺史白奏權的演進,這種權力的變化應是在唐代節度藩鎮出現以后才產生的。
有關節度使的設立時間,早有學者進行過論證[11]168-171。唐高宗永徽( 650 - 655)后,有“都督帶使持節者,始謂之節度使,然尤未以名官”②。睿宗景云二年( 711)四月,又以賀拔延嗣為涼州都督,充河西節度使,這是節度使作為官名之始③。直至玄宗先天、開元年間( 712 - 741),又廣置節度使,邊鎮節度體系逐漸形成。玄宗開元二十九年( 741)七月敕:
采訪使等所資按部,恤隱求瘼。巡撫處多,事須周細,不可勿遽,徒有往來。宜準刺史例入
奏。[12]卷七八《諸使中》,第1681頁采訪使設于玄宗開元二十二年④。據《冊府元龜》所載采訪使名單來看,采訪使主要由地方刺史或長史兼任,如“華洲刺史李尚隱為關內道采訪使”“秦州刺史裴敦復為隴有道采訪使”“荊州長史韓朝宗為山南道采訪使”等。在中央任命的十三位采訪使中,由刺史、尹、長史等地方長吏兼任的有十一位,占絕大多數[13]卷一六二《帝王部一百六十二·命使二》,第1803。刺史兼任采訪使制度的出現,為日后刺史兼任觀察使打下基礎。且從前引詔敕內容來看,其入奏方式同刺史。
玄宗開元二十二年置采訪使到乾元元年(758)停廢采訪使期間,雖然只有二十幾年,但采訪使的職能從初置時的“舉大綱”發展為干涉數州(郡)之政務,事無大小都由一人管理,這便對州郡長官刺史的職權造成了影響。于是,天寶九載(700)三月,玄宗下詔:
本置采訪使,令舉大綱。若無大小必由一人,豈能兼理數郡。自今已后,采訪使但察訪善
惡,舉其大綱。自余郡務所有奏請,并委郡守,不須干及。[12]卷七八《諸使·采訪處置使》,第1680頁可見,采訪使不僅干涉所管轄數州(郡)之政務,且將本應屬州刺史郡務奏請之職一并掌控。從開元二十九年的入奏方式同刺史到天寶九載掌控刺史奏請之權,采訪使作為一道之長吏,其權力越來越膨脹,其所轄之州長吏的白奏權受到了巨大影響。鑒于此種情形,玄宗才下此詔,但情況并未有所改善。到了玄宗天寶(742 756年)及肅宗至德(756 758年)以后,采訪使不僅控制了州縣政務,還兼任節度使、防御使,掌握了軍權。“至德以來,天下多難,諸道皆聚兵,增節度使為二十余道。其非節度使者,謂之防御使,以采訪使并領之。采訪理州縣,防御理軍事。初節度與采訪各置一人,天寶中始一人兼領之”[14]卷一二《職官十四》,第895頁。采訪使早巳失去監察功能,成為凌駕于刺史之上的軍政長官。唐廷被迫于乾元元年(758年)四月十一日下詔停罷采訪使:“近緣狂寇亂常,每道分置節度。其管內緣征發及文牒,兼使命來往,州縣非不艱辛,仍加采訪,轉益煩擾。其采訪使置來日久,并諸道黜陟使便宜且亭。待后當有處分。”在停廢采訪使后,唐廷又設立觀察處置使以代之[12]卷七八《諸使中·采訪處置使》,第1681頁。觀察使“掌所部善惡,舉大綱”,這與采訪使職能并沒有大的差異。只不過這次強調的是“凡奏請,皆屬于州”[6]卷四九下《百官志四下》,第1310頁,又在恢復屬州刺史的獨立奏請之權,這已經是第二次的嘗試了。
唐德宗貞元十九年( 803)十一月,“以鹽州兵馬使李興干為鹽州刺史,許專達于上,不隸夏州”[15]卷一三《德宗本紀下》,第398頁。
文宗時,又下詔日:“刺史分憂,得以專達。事有違法,觀察使然后奏聞”[15]卷一七《文宗本紀下》,第533頁。
作為中興之主的唐憲宗,對削藩之事宜做了許多努力,其在元和十二年( 817)四月曾下敕書:
自今已后,刺史如有利病可言,皆不限時節,任自上表聞奏,不須申報節度、觀察
使。[12]卷六八《刺史上》,第1423頁元和十二年的詔敕說明朝廷在試圖恢復支郡刺史的白奏之權,從而擺脫節度使、觀察使對屬州言路的控制。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十一月的敕文又強調刺史的奏議專達權和觀察使的監察權的關系,“刺史分憂,得以專達。事有違法,觀察使然后奏聞”[16]卷二《觀察使奏刺史》第161頁。
到了唐武宗會昌五年(840)八月時,御史臺上奏:
應諸道管內州,合進元日、冬至、端午、重陽等四節賀表,自今已后,其管內州并仰付當道專
使發遣,仍及時催促同到。如闕事,知表狀判官罰本職一月俸料。發表訖,仍先于急遞中申御史
臺。除四節外,非時別有慶賀,使司便牒支郡取表狀,急遞至上都,委留后官進奏。緣使司賀表
先來,其郡表則待齊到,一時付遞中書發遣。如前卻,亦準四節制例處分。舊例支郡不賀者,即
不用聚表賀奏。[12]卷二六《鹿表例》,第589-590頁這其中的“除四節外,非時別有慶賀,使司便牒支郡取表狀,急遞至上都,委留后官進奏”之語,表明藩鎮支郡長吏白奏權再次喪失。藩鎮使司以牒的形式通知支郡將慶賀表狀收歸使司統一送到京城,由藩鎮的留后官負責進奏。這里又涉及了唐代進奏院的問題,其與支郡刺史是否擁有白奏權息息相關,不得不提。“進奏院作為方鎮與中央政府之間的媒介,其體制正式產生于唐代宗時期。”[17]237進奏院主要由藩鎮來控制,從而控制了地方到中央之間的言路,進奏院成為中央與地方信息傳遞中的重要一環。
到了五代時期,有關支郡刺史是否擁有白奏權仍處于反復之中。后唐同光二年(924)十月辛未,詔:“今后支郡公事,須申本道騰狀奏聞。租庸使各有征催,只牒觀察使,貴全理體。”[18]卷三二《莊宗紀六》,第441-442頁關于此詔的前因后果,司馬光的《資治通鑒》中有更詳細的記載。后唐同光二年十月辛未,天平節度使李存霸、平盧節度使苻習言:
“屬州多稱直奉租庸使帖指揮公事,使司殊不知,有紊規程。”(胡三省有注云:使司,謂節度
使司也。)租庸使奏,近例皆直下。(胡三省有注云:時租庸使帖下諸州調發,不關節度觀察使,謂
之直下。)敕:“朝廷故事,制敕不下支郡,(胡三省有注云:節鎮為會府,巡屬諸州為支郡。)牧守不
專奏陳。今兩道所奏,乃本朝舊規;租庸所陳,是偽廷近事。(胡三省有注云:時以梁為偽廷,黜
之也。)自今支郡自非進奉,皆須本道騰奏,租庸征催亦須牒觀察使。”(胡三省有注云:唐制:節度
使掌兵事,觀察使掌民事,故敕租庸使征催止牒觀察使司。)雖有此敕,競不
行。[19]卷二七三《后唐紀二》,莊宗同光二年(九二四)十月辛未條,第8925頁這段記載給予了我們很多信息:一是藩鎮支郡刺史可繞開節度使、觀察使,將奏議呈給租庸使,從而上達中央,是為信息傳遞的新途徑,這當是由后梁開始的,所謂“租庸所陳,是偽廷近事”。二是“制敕不下支郡”“牧守不專奏陳”是為“朝廷故事”,即唐朝的舊例。三是后唐莊宗時期,有藩鎮節度使上奏提議改變后梁時期的做法,恢復唐朝舊制,即“白今支郡白非進奉,皆須本道騰奏,租庸征催亦須牒觀察使”。后梁時期,朱全忠大力打擊藩鎮勢力,到了后唐初期又恢復了原貌。后唐同光二年十月的詔敕,最后是“竟不行”。這其中與作為租庸使孑L謙個人,以及租庸使這一使職的特殊地位有關,此不復贅。
李燾的《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三,太宗太平興國七年(982)十月中有一段關于北宋進奏院的記載,可為前文之總結語:
唐藩鎮皆置邸京師,以大將領之,謂之“上都留后”,后改為“上都知進奏院”。五代以來,
支郡不隸藩鎮者,聽自置邸,隸藩鎮者,則兼領焉。國初緣舊制,皆本州、鎮署人為進奏官;其
軍監場務,轉運司則差知后官或副知掌之。及支郡不復隸藩鎮,遂各置
邸。[2]卷二三,太宗走平興國七年十月條,第529頁早在五代時期,“支郡不隸藩鎮者”就已經可以在京城“聽白置邸”,北宋初期的政策秉承了五代之制。太宗太平興國二年的行動,廢除了部分藩鎮對支郡的管轄權,并將這些支郡“直屬京”。在這些支郡“不復隸藩鎮”后,可在京城“置邸”,即設立屬于支郡長吏掌控的進奏院。這體現了進奏院在支郡長吏“白奏權”問題上的關鍵性。
三、“廢支郡”與“直屬京”政策成功的原因和影響
太宗即位不久,就能成功完成廢支郡的主要原因是中央朝廷和地方藩鎮實力的此消彼長,具體又可歸結為三點:一是五代諸政權大都由地方藩鎮轉化而來,深知藩鎮的厲害和弱點,可以有針對性的制定削藩政策,并持之推進。中央政權在主動削弱藩鎮實力的同時,發展出了可以依靠的禁軍,而后周和北宋的建立就有力的說明了禁軍的實力已經超過藩鎮。二是白晚唐五代以來藩鎮所領支州數量急劇下降,藩鎮自身的實力不斷下降,廢支郡也是這一現象的延續。三是太祖、太宗推行廢支郡政策是循序漸進的,且五代以來施行的直屬京政策,以及太祖平定南方政權,在新平定的地區施行廢支郡政策,都為太宗的成功奠定了基礎。第一點原因學界已多有討論,本文不再復贅。下面就第二點和第三點原因展開論述。
安史之亂后,唐代藩鎮實力迅速增強,“方鎮相望于內地,大者連州十余,小者猶兼三四”[6]卷五〇《兵志第四十·方鎮》,第1329頁。肅宗乾元元年(758)時,又置“團練守捉使、都團練守捉使,大者領州十余,小者二三州”[6]卷四九下《百官志四下·都督府》,第1316頁。唐代藩鎮所轄支州數量龐大,最小者也有三個左右,最大者已達到十余個。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藩鎮的數量越來越多,特別是到了晚唐時期藩鎮的數量達到頂峰,為六十四個[20]115-116,而府州的總數卻沒有大的增加,這造成了藩鎮所轄支郡數量的下降,且H{現了原有藩鎮轄區不斷縮小的趨勢[20]119。
到五代后周建立時,后周政權內共有三十七個藩鎮。世宗即位后,雖攻占了原屬南唐的幾個藩鎮,但同時也將一些節度降為防御或團練,在世宗顯德末期,后周實際藩鎮數量應為三十六個。據《北宋經撫年表》載,北宋前期原屬后周版圖的藩鎮數量為三十四個[21]。另據《五代十國方鎮年表》中的記載,與后周相對持的南方諸政權,也存在三十多個藩鎮[22]。五代十國時期,北方后周政權和南方諸政權藩鎮的總數大致與唐代后期最高峰值相等,這種情況一直保持到了北宋建立。北宋建立后,所得的后周府州為一百二十一[23]120。這一百二十余個府州要隸屬于三十多個藩鎮,平均每個藩鎮的所轄州的數量只有三點五個。倘若排除藩鎮的治州,其所轄巡屬州(支郡)一般都不會超過三個,有的甚至只有一兩個。與之相對應的南方諸政權的情況也大致如此,甚至吳越、閔、馬楚、南漢所統治的方鎮中沒有支郡[24]278。從本文所示前表,也可看出宋初北方的一些藩鎮也僅僅領一個支郡而已,這進而影響了藩鎮自身的實力。
宋初的廢支郡政策與“直屬京”政策緊密結合在一起,而“直屬京”政策的大規模展開是在五代時期①。據《五代會要·諸道節度使軍額》載,襄州在后晉天福七年(942)降為防御州,直屬京,可至后漢又復為節度州。青州在后晉開運元年(944)十二月平定楊光遠反叛后,降為防御州,并與登、萊、淄三州并屬京。但其在后漢天福十二年(947)六月,又被恢復為節度州。華州在后周顯德元年降為刺史州,直屬京。耀州在后周顯德二年(900)降為刺史州,直屬京。五代諸政權采取的“直屬京”政策,是逐步的完善定型,并通過調整州的等級來實現。
北宋初期實行的“直屬京”政策又與唐五代直屬州有所不同。陳志堅將唐代直屬州的特征概括為:一是直屬州不歸屬于任何一道,而是直屬于中央;二是直屬州除了本州之外,并沒有支郡[20]。但他并未注意到唐代直屬州原來是治州還是支郡,直屬中央后州長吏是否發生變化。從陳志堅所舉“華州”“同州”“汝州”來看,華州、同州原為節度使治州,且是以一州之地位藩鎮,本無支郡,且直屬京后長吏為防御使,仍屬于軍事使職掌控。至于“汝州”幾度發生變化,并不一直歸中央管轄。五代直屬京諸州長吏也為防御、團練使,且還擁有辟署僚佐的權力。如后唐長興二年(931)七月敕:“諸道奏薦州縣官,各定員數,今宜增益,以廣搜揚。……直屬京防御團練使許薦一人,今加薦至二人。”[26]卷二四《諸使雜錄》,第391頁
北宋直屬州長吏一般為知州或權知州,而非刺史、防御使、團練使等,且諸直屬州即包括支郡,也包括大量節度使治州。雖然北宋直屬中央諸州保留了藩鎮使院和軍事院僚佐,但這些僚佐與節度使、防御使、團練使、刺史等藩鎮長吏的隸屬關系發生變化,并開始與原來的長吏疏遠和分離。直屬州僚佐系統的任命權已歸中央所有,并與州級政權新長吏知州建立了隸屬關系。宋初推行廢支郡及“直屬京”政策后,藩鎮節度諸使“赴本任或知他州,皆不簽書錢谷事”[27]職官四七《判知州府軍監》,第4265頁,漸為虛銜,且多為環衛之官。
“廢支郡”的影響除了使節度諸使成為虛職,以及授予支郡長吏的專達之權外,其實還有一個重要的影響就是改變了晚唐五代以來的道、州、縣三級地方行政體制,促成了轉運使的制度化,形成了路、州(軍、監)、縣新的地方三級行政體制。
轉運使,乃五代罷巡院后設置。戴揚本指出了廢節鎮支郡與設置諸路轉運使之間的關系。太祖、太宗在廢支郡的節鎮,派遣中央官員擔任轉運使進行管理,并逐漸將地方州軍的治理提上日程,轉運使作為州軍之監司的角色得以明確。但這一過程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轉運使白乾德三年開始顯露其作為地方州軍監司的職責,到太平興國二年太宗罷支郡,經過了十余年的時間才完成①。其間也是“以轉運使領諸路事,其分合未有定制”[2]卷四二,太宗至道三年十二月條,第901頁。而在太平興國二年罷支郡后,轉運使的職能也從“總利權”擴大到“邊防、盜賊、刑訟、金谷、按廉”[3]卷六一《職官考十五》,第1846-1848頁之權。直到太宗至道三年(997),十五路始成。
結語
宋太祖、太宗兩朝所實行的廢支郡以直屬京政策不是一蹴而就的。先是五代的直屬京政策為太祖、太宗積累了相關經驗,而后又經過了太祖的多番努力。廢支郡以直屬京的政策從太祖乾德元年開始推行,一直持續到開寶八年,幾乎貫穿了太祖一朝。太祖利用了在新平定地區地方權力暫時處于真空狀態的機會,推進廢支郡政策,并派遣文臣擔任知州或通判。太宗即位后,秉承了太祖朝的政策,又利用高保寅、趙普事件和許昌裔、杜審進事件,于太平興國二年下詔正式宣布罷廢天下節鎮支郡,并賦予了原支郡長吏的專達之權。
從某種意義上說,宋廷廢支郡以直屬京不僅終結了二百多年來的藩鎮領支郡或支州的局面,加強了中央管理地方之權,更是促成了地方行政體制的改革,形成了路、州(軍、監)、縣新的地方三級行政體制。其中路作為州(軍、監)的監司機構,正是在廢支郡的過程中,取代原有“道”的功能,并逐漸定型。而廢支郡也給了推行路之轉運使制度的機會。從太平興國二年右拾遺李翰的上言,我們可知實行廢支郡這種“強干弱枝之術”,不僅可以“分方面之權,尊獎王室”,更可直接解決“多俾親吏掌其關市,頗不便于商賈,滯天下之貨”的問題[2]卷一八,太平興國二年八月丙寅條,第411頁,派遣轉運使可從節鎮手中奪取地方財政的實際控制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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