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玥婷 馬騁



在上海繡品收藏圈有兩項被稱為“貴族收藏品”的項目——上海顧繡和上海絨繡。前者起源于明代,以刺繡描摹歷代文人畫見長,亦畫亦繡,為世所珍(圖1);后者發端于19世紀末,以絨繡描摹西洋油畫(圖2),亦畫亦繡,被稱為“東方的油畫”,與顧繡中西相望,又在藝術上有異曲同工之妙。兩者均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有著極高的藝術價值,同時因存世極少,因此被稱為“貴族收藏品”。然而與上海顧繡源于傳統蘇繡不同的是,上海絨繡是目前我國國家級非遺項目中唯一源于歐洲的項目,因此在非遺學術界也備受矚目。
絨繡,又名毛線繡,即用不同顏色的優質毛線(圖3),在特制的網眼布上繡制圖案而成(圖4)。在歐洲,絨繡有著悠久的歷史,尤其在19世紀早期,絨繡在英國曾經盛行到了狂熱的地步。
英國歷來就有喜愛繡品的傳統,特別是中國刺繡,在18世紀,身穿中國刺繡服裝是一種身份高貴的象征,甚至還引發社會治安問題。1720年(康熙五十九年)左右,英國有一些城市發生了幾起為搶奪刺繡服裝而起的兇殺案。犯人被捕后供認,行兇殺死婦女的目的,就是為了搶奪她們身上所穿的中國刺繡服裝,然后非法倒賣,或者送給自己的情婦。18世紀,隨著英國通過《公有地圍圈法》使得毛紡織業迅猛發展,絨繡手工業也迅速崛起,至19世紀達到高峰。1858年英國發明了苯胺染料,更促進了絨繡的發展,并風靡整個歐洲。作品大多為靠墊、椅套(圖5)、屏風(圖6)等,繡制的圖案多為花卉和人物故事。
19世紀末,上海徐家匯天主教堂的修女將絨繡傳入上海,由于江南地區流行傳統蘇繡技藝,在修女們的輔導下,女紅們逐漸掌握了絨繡技藝。當時絨繡產品在歐洲盛行,于是歐洲商人與中國買辦利用我國廉價勞動力和刺繡技藝,在上海逐漸培養了一大批絨繡人才繡制絨繡,產品遠銷歐美各國。《上海二輕工業志》記述:“民國7年(1918年)美籍猶太人福斯特格萊開設謙利洋行,經營中國傳統的工藝品及絨繡、花邊等產品。不久,謙利洋行和漢倫洋行合作,成為遠東總代理,在絨繡進出口業務上處于壟斷地位。”
謙利洋行的中國買辦楊鴻奎原是高橋鎮海濱村小楊家宅人,他包攬洋行全部絨繡訂單,在自己家鄉和黃浦江沿岸浦東一線,先后開辦了華新、麗新等6家繡花廠。還在鎮上磚橋街、鐘家祠堂開辦絨繡習藝所,教授培養了一大批絨繡優秀人才,高橋逐成為上海絨繡發祥地之一,并融入當地百姓生活中。高橋絨繡曾植根于千家萬戶,無論是生產規模、藝術水準、從業人數、創匯金額都為全國之首。其絨繡花樣多達15000多種,繡制組織遍及周圍九鄉一鎮,并輻射周邊六省,繡工多達數萬人,高橋成了遠近聞名的絨繡之鄉。
1945年,華人張秀濤與其子張鶴鳴在高橋開設絨繡業務,在高橋小濱路170號開設了“鶴鳴花邊刺繡工藝社”,直接向外商出口花邊、絨繡和網花。1956年,工藝社并入“上海市第29繡品生產合作社”,每年向歐美各國出口絨繡5萬多片。1984年成立上海東方絨繡廠,并每年向歐美地區出口絨繡130多萬片(圖7),直至1998年關閉。
在浦東地區除了高橋絨繡外,還有洋涇絨繡, 2011年經浦東新區將高橋絨繡、洋涇絨繡聯合申報,被認定為國家級非遺項目,定名為“上海絨繡”。
上海絨繡有日用品和藝術品之分,日用品一般為小件物品如靠墊(圖8)、沙發套、桌幾套、眼鏡套、粉盒、提包等,大多繡制花卉圖案,用線顏色較簡單。而藝術品一般畫面較大,多數復制西洋名畫、人物和風景照片。用線顏色往往達數百種,特別強調色階、色相的過渡,并注重人物神態的刻畫。由于絨線的質地比絲線、棉線厚實,有毛茸感且不反光,因而使絨繡的畫面有沉著、莊重的風格和藝術表現力。具有形象逼真、色彩豐富、層次清晰、立體感強等特點。
筆者從加拿大溫哥華曾購得上世紀50年代的一幅歐洲長針絨繡作品《高地區域》(“High Country”Long Stitched),針法類似齊針,單色直針(圖9),藝術表現手法顯得比較簡單。
而筆者收藏的19世紀絨繡作品《喂羊女》壁爐屏風,藝術表現手法相對較細膩,外圍的花卉使用粗針,而中心畫面人物、小羊、房屋、遠山等都使用細針(參見圖6),我國上世紀80年代出口歐美的絨繡產品也使用了這一藝術表現手法,如圖7的絨繡衣架,花卉使用粗針,兩只小鳥則運用細針。
上海絨繡在制作油畫風格的藝術作品時,粗針細針、劈線和色,與歐洲絨繡相比,顯然更具表現力,因此上海絨繡被譽為“東方的油畫”。上海絨繡非遺傳承人汪振男的絨繡藝術品《牧羊女》(圖10),取材于世界名畫,原作者米勒Jean·Francois Millet(1814—1875)是19世紀法國最杰出的以表現農民題材而著稱的現實主義畫家。該作品繡制于2005年,耗時4個月。作者運用了油畫寫實的手法和絨繡的各種手法,細膩地刻畫了暮色中成群的羊兒和低首祈禱的牧羊女。在藝術表現手法上通過手工染色的羊毛線,運用劈線拼色、層層加色的技法,表現畫面的層次過渡與光影變化,以及造型、結構、形態的表現,以使畫面神色精準,細膩傳神。
上海浦東新區非遺傳承人金雯的絨繡藝術品《西雙版納的早晨》(圖11), 以油畫作品為藍本,采用11s/4純羊毛絨線和1英寸10目棉紡網格底布為材質。繡制日期從2009年8月初染線備料,9月底收針修整,共耗時近60個工作日。運用了絨繡特殊的藝術語言,經劈線、拼線、捻線等各種技藝表達了西雙版納的清晨,遠處逶迤的山巒和裊裊炊煙隱身于霧霾之中,只剩下蒙上了一層潔白輕紗的近景。隱約中,鳳尾竹輕搖著它美麗的長尾,而高大的椰子樹,只能見到它的朦朧樹干。一位婀娜多姿的傣族姑娘身影出現在眼前,身著一式的窄袖緊身上裝和配以銀制腰帶的筒裙,更顯得分外妖嬈。望著這霧、這人、這景,感嘆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幅美麗的畫卷之中。
中國刺繡的油畫風格來源于清末刺繡名家沈壽獨創的“仿真繡”,她吸取了日本刺繡中的凸針針法和歐美繪畫藝術的長處,講究“求光”,即注意光線明暗關系,“影因光異,光因色異”,取得了完美的藝術效果。其代表作《意大利皇后愛麗娜肖像》《世界救主耶穌像》等在世界上獲得了崇高的榮譽。中國刺繡能表現油畫藝術效果的關鍵之一就是劈線拼色技藝,從而能運用復色繡制和拼色等技藝層層加色,表現明暗與色彩的過渡。這些技法都被運用到上海絨繡之中,經100多年的傳承發展,在完成對歐洲絨繡學習的基礎上,發展出自身獨特的藝術表現手法,從而成為獨具民族特色和工藝特點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目前,由于上海絨繡無法機繡,仍然堅持傳統的手工制作,因此只有少量日用品問世。油畫風格的藝術品存世則更少,非遺傳承人作品因耗時長,加之傳承人稀缺,因此數量稀少,價格昂貴,作品基本被機構收購。于是滬上收藏市場的風向轉向了歐洲,收購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的上海絨繡出口產品,價格相對比較便宜。在上海拍賣行舉行的“2018年秋季西洋家具及裝飾藝術品拍賣會”上,一件19世紀末的壁爐屏風起拍價僅為8500元(圖12)。此外,上海松江區“古倉·西洋古董”,每年也有少量從歐洲收購的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上海絨繡向藏家出售。
由于近代歐洲布面印花技術的興起(圖13),絨繡的收藏要注意與布面印花產品的區別。絨繡質地比絲線、棉線厚實,質地略像麻線,但有毛茸感,粗針較易辨識。但細針與布面印花產品接近,唯一的區別是前者有毛絨感,而后者更像織布,藏家需仔細加以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