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碩人神獸鏡

戴雪峰 高倩琳 尹釗

如圖是一面碩人神獸鏡，三國（吳），直徑14.8厘米，湖北省武漢市文物商店藏。圓鈕，紋飾橫列成五排。第一排中間坐一神人，兩邊是神鳥神獸和側坐神人。第二排中間置兩神人，側旁共有三人舞蹈，其外圍神獸。第三排鈕兩側各坐兩神人，外側各有一神獸。第四排中間飾神人，兩側為神人神獸，第五排中間坐一神人，兩邊飾神獸，鏡緣有銘文，一周88字，錄《詩經·衛風·碩人》內容，從“碩人其頎，衣錦褧衣”起，至“河水洋洋”止。此鏡鑄作精美，以《詩經》內容入鏡，頗為少見。這面三國神獸鏡不僅展現出儒教和道教的融合，而且將中國傳統文化表現得淋漓盡致。

道教群神圖像

鏡中第五層（下方）中間應是天皇，這是因為天皇在道教經籍中也叫“皇天上帝”。《列仙傳》曰：“觀天皇于紫微”。《老子中經·上篇》曰：“皇天上帝，中極北辰中央星也。”重列神獸鏡中玄武圖案所在處為北（實際上是在銅鏡下方），因此緊靠玄武而居中的那位神像就是“天皇”。天皇，或曰天皇大帝。《晉書·天文志·中官》載，在北極星正中有一星“曰天皇大帝……主御群靈，執萬神圖”。天皇在道教中也叫“皇天上帝”，地位最尊，是神仙世界的統治者。神獸鏡鏡背紋飾中，天皇緊靠玄武同居北方。

鏡中上方（第一層）應是南極真人上皇赤帝，在重列神獸鏡中朱鳳（即朱雀）所在的南方（實際上多在銅鏡的上方），南極真人為兩朱雀夾侍，他就是道教中的“南極真人上皇赤帝”。道籍《南極尊師記》載，南極真人從小執意修道，感動了昊蒼上帝，使之悟道成神，并派“朱鳳侍衛，神龍翼軒”，后又授予“南極真人上皇赤帝”，簡稱“南極上真”的尊號。

鏡中分散在五方的應為五帝。關于五帝，早在《周禮·天官·大宰》中就有記載，即指中國古代傳說中分掌五方的五個天帝，道教徒接過這個傳說，五帝遂成了道教的神靈，而且賦予了道教神祇的稱號——五城真人。

鏡中央（第三層）左右為西王母、東王公，西王母、東王公（亦曰東王父）。西王母，尊稱天上圣母。據說，居住在昆侖山。西王母是所有女仙及天地間一切陰氣的首領。原是掌管不死藥、罰惡的上古女神，與后來才有的道教可謂風馬牛不相及。然而，道教出現以后，她被硬拉進道教神祇的行列，稱為王母、王母娘娘，并為她立傳，說她是道教至上神元始天尊的師妹，專門負責“制召萬靈，統括真圣，監盟征儀，總諸天之羽儀”“天上天下三界十方女子登仙得道者咸所隸焉”，在仙班中權力大得很。《神異經》中荒絀還給她杜撰了一個丈夫——東王公，道經更說得神乎其神。

鏡中身生羽翼之人應為真人（仙人、羽人）在銅鏡圖像中常見的那種身生羽翼之人，雖處于畫面中的邊邊角角地位，卻是道教仙班中的重要角色。據道經解釋，真人或“生毛羽”，或穿“五色羽衣”“五色飛云羽”。

鏡中左下方應為伏羲，有一人首蛇身圖像，此即傳說中的伏羲。《列子·黃帝篇》曰：“庖犧氏，蛇身人面。”皇甫謐《帝王世紀》亦曰：“庖犧氏……蛇身人首。”相傳伏羲發明八卦，而推演八卦，進行卦卜，乃是道教的主要手段之一，因此伏羲得到道教徒的很大尊重。

鏡中右下方應為句芒，是位鳥身人首之神，便是神話中的句芒，又名芒神、木神、春神，是主宰草木和各種生命生長之神，也是主宰農業生產之神。《山海經·海外東經》曰，旬芒“鳥身人面”。《山海經圖贊》也說：“有神人面鳥身”，即為句芒。

圖中四神為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神的起源很古老，相傳在黃帝時便有“四臣主四方”之說，這四臣似應是四神的原型，后來便以幾種動物代替了。或許這四方之神是遠古時期分布于中原黃帝部落周圍的四個部落的圖騰，因此許多奇禽異獸的來源雖然似神話傳說般荒誕不經，卻深深地留下圖騰信仰的烙印。

至于蜚廉和郭圄，此二獸在銅鏡的下方，莊逵在注《淮南子·俶真訓》中“若夫真人……騎蜚廉而從郭圄……”一句時說道：“蜚廉，獸名，長尾有翼;郭圄似虎而小……”它們的出現多與真人聯系在一起，也應該是道教中的神獸。

儒教人物

鏡中上方第二層一個人物在彈琴，他應是俞伯牙，和他相對的應是鐘子期。俞伯牙和鐘子期故事源于戰國。該故事體現著儒家“仁”“義”“禮”“智”“信”思想。

儒教和道教結合體

鏡中右下角應是鯀，鯀在重列神獸鏡北方玄武之側，有一似熊似虎的神，即鯀。鯀因治水無方被放逐，死于羽山，死后“其神化為黃熊，以入于羽淵，實為夏郊，三代祀之”“又通在群神數，并見祀”。鯀因治水而死，深得人民同情，故夏商周三代皆視之若神明，因其神化為黃熊而入羽淵，故是為水府之神而作熊狀入于銅鏡畫面。可見現實中的鯀為民造福，受到后來的推崇，歷來為儒家的一個典范，然后為道教列入神班，說明儒教和道教的融合。

文化的傳承

更重要的是文化的傳承，也就是在銅鏡鏡緣中的銘文“碩人其頎，衣錦褧衣。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碩人敖敖，說于農郊。四牡有驕，朱幩鑣鑣。翟茀以朝。大夫夙退，無使君勞。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鮪發發。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這些銘文是《詩經·衛風》中的一首《碩人》，是贊美是齊莊公的女兒、衛莊公的夫人莊姜的詩。它的意思是：好個修美的女郎，麻紗罩衫錦繡裳。她是齊侯的愛女，她是衛侯的新娘，她是太子的胞妹，她是邢侯的小姨，譚公又是她姐丈。手像春荑好柔嫩，膚如凝脂多白潤，頸似蝤蠐真優美，齒若瓠子最齊整。額角豐滿眉細長，嫣然一笑動人心，秋波一轉攝人魂。好個高挑的女郎，車歇郊野農田旁。看那四馬多雄健，紅綢系在馬嚼上，華車徐駛往朝堂。諸位大夫早退朝，今朝莫太勞君王。黃河之水白茫茫，北流入海浩蕩蕩。下水漁網嘩嘩動，戲水魚兒刷刷響，兩岸蘆葦長又長。陪嫁姑娘身材高，隨從男士貌堂堂！

《衛風·碩人》通篇用鋪張手法，不厭其煩地吟唱“碩人”，如說她的出身——她的三親六戚、父兄夫婿皆是當時各諸侯國有權有勢的頭面人物，她是一位門第高華的貴夫人。寫婚禮的隆重和盛大，語言的華麗，竟連續六句用了疊字。那洋洋灑灑的黃河之水，浩浩蕩蕩北流入海;那撒網入水的嘩嘩聲，那魚尾擊水的刷刷聲，以及河岸綿綿密密、茂茂盛盛的蘆葦荻草，這些壯美鮮麗的自然景象，都意在引出“庶姜孽孽，庶士有朅”——那人數眾多聲勢浩大的陪嫁隊伍。那些男儐女侶，他們像莊姜本人一樣，皆清一色的修長俊美。上述所有這一切，從華貴的身世到隆重的儀仗，從人事場面到自然景觀，無不或明或暗、或隱或顯、或直接或間接地襯托著莊姜的天生麗質。而直接描寫她的美貌，除開頭“碩人其頎，衣錦褧衣”的描寫外，還用了鋪敘手法，以七個生動形象的比喻，猶如電影的特寫鏡頭，猶如纖微畢至的工筆畫，細致地刻畫了她艷麗絕倫的肖像——柔軟的纖手，鮮潔的膚色，修美的脖頸，勻整潔白的牙齒，直到豐滿的額角和修宛的眉毛，生動地襯托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此詩開啟了后世喻寫美人的先河，歷來備受人們的推崇和青睞。詩中倩麗的“巧笑”和達·芬奇名畫《蒙娜麗莎》中“永恒的微笑”一樣都能獲得永恒的魅力。

這面銅鏡表現的神仙、人物、神獸栩栩如生，尤其是其銘文。在漢代和戰亂的三國時期，制鏡工匠大多為文盲，在銘文上只會照葫蘆畫瓢，因此這一時期銘文鏡上的錯字、減字很多。而這面銅鏡除了制作精良以外，文學的藝術性達到了如此之高的境界，我們認為它應是皇宮貴族所要求、當時文人結合巧工、精雕細作的一面青銅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