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
父親躺在醫院的加護病房里,還殷殷地叮囑母親不要通知在外地的我,因為他怕我擔心他的病情。還是母親偷偷讓弟弟通知我,我才知道父親住院的消息。這是典型父親的樣子,無論什么事,他總是先為我們著想,至于他自己,倒是很少注意。
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有一次父親到鳳山去開會,開完會他到市場去吃了一碗肉羹,覺得是很少吃到的美味,他馬上想到我們,便買了一大鍋肉羹回家。當時交通并不發達,車子顛簸得厲害,回到家時肉羹已冷,且溢出了許多,我們吃的時候已經沒有父親形容的那種美味。可是我吃肉羹時心血沸騰,感到那肉羹是人生難得,因為那里面有父親的愛。
在外人的眼中,我的父親是粗獷豪放的漢子,只有做子女的我們知道他心里極為細膩的一面。

提肉羹回家只是一段,他不管到什么地方,有好的東西一定帶回給我們,所以父親每次出差回來,總是我們最高興的時候。他對母親也非常體貼,在記憶里,父親總是每天清早就到市場去買菜,在家用方面也從不讓母親操心。
父親的青壯年時代雖然受過不少打擊和挫折,但我從來沒有看過父親憂愁的樣子。他是一個永遠向前的樂觀主義者,再壞的環境也不皺一下眉頭,這一點深深地影響了我,我的樂觀與堅韌大部分得自父親的身教。
父親也是個理想主義者,這種理想主義表現在他對生活與生命的盡力。他常說:“事情總有成功和失敗兩面,但我們總是要往成功的那個方向走。”
由于他的樂觀和理想主義,使他成為一個溫暖如火的人,只要有他在,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使得我們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他也是個風趣的人,再壞的情況下,他也喜歡說笑,從來不把痛苦給人,只為給別人帶來笑聲。
小時候,父親常帶我和哥哥到田里工作,通過這些工作,啟發了我們的智慧。例如我們家種竹筍,在我沒有上學之前,父親就曾仔細地教我怎樣去挖竹筍,怎樣看土地的裂痕,才能挖到沒有出青的竹筍。
由于是農夫,父親從小教我們農夫的本事,并且認為做什么事都應從農夫的觀點出發。
我后來從事寫作,剛開始的時候,父親就常說:“寫作也像耕田一樣,只要你天天下田,收成是自然的。”
他也常叫我不要寫違心的文章,他說:“就像種稻子的人去種檳榔一樣,不但種不好,反而常會從檳榔樹上摔下來。”
他常教我多寫些有益于人的文章,少批評人,他說:“對人有益的文章是灌溉施肥,批評的文章是放火燒山;灌溉施肥是人可以控制的,放火燒山則常常失去控制,傷害生靈而不自知。”
他叫我做創作者,不要做理論家,他說:“創作者是農夫,理論家是農會的人。農夫只管耕耘,農會的人則為了理論常犧牲農夫的利益。”
父親的話中含有至理,但他生平并沒有寫過一篇文章。他是用農夫的觀點來看文章,每次都是一語中的,意味深長。
有一回我到了創作的瓶頸,回鄉去休息,并且把我的苦惱說給父親聽。他笑著說:“你的苦惱也是我的苦惱,今年香蕉收成很差,我正在想明年還要不要種香蕉。你看,我是種好,還是不種好?”我說:“你種了40多年的香蕉,當然還要繼續種呀!”他說:“你寫了這么多年,為什么不繼續呢?年景不會永遠壞的。”我自以為在寫作上十分用功,主要是因為我生長在世代務農的家庭。我常想:世上沒有不辛勞的農人,我是在農家長大的,為什么不能像農人那么辛勞?最好當然是像父親一樣,能終日辛勞,還能利他無我,這是我寫了十幾年文章時常反躬自省的。
父親最熱心于鄉里的事,每回拜拜他總是拿頭旗、做爐主,現在還是家鄉清云寺的主任委員。他是那一種有福不肯獨享、有難愿意同當的人。他年輕時身強體壯,力大無窮,每天挑100千克的香蕉來回幾十趟還輕松自在。
我最記得他的腳大得像船一樣,兩手攤開時像兩個扇面。
一直到我上初中的時候,他一手把我提起還像提一只小雞,可是也是這樣棒的身體害了他。他飲酒總不知節制,每次喝酒一定把桌底都擺滿酒瓶才肯下桌,喝一打啤酒對他來說是小事一樁,就這樣把他的身體喝垮了。
這幾年來,如果說我有什么事放心不下,那就是操心父親的健康。看到父親一天天消瘦下去,真是令人心痛難言。
父親有5個孩子,這里面我和父親相處的時間最少,原因是我離家最早,工作地點最遠。我15歲就離開家鄉到臺南求學,后來到了臺北,工作也在臺北,每年回家的次數非常有限。近幾年結婚生子,工作更加忙碌,一年更難得回家兩趟,有時頗為自己不能孝養父親感到無限愧疚。
父親知道我的想法,有一次他說:“你在外面只要向上,做個有益社會的人,就算是有孝了。”
母親和父親一樣,從來不要求我們什么,她是典型的農村婦女,一切榮耀歸給丈夫,一切奉獻都給子女。比起他們的偉大,我常覺得自己渺小。
我后來從事報道文學創作,在各地的鄉下人物里,常找到父親和母親的影子,他們是那樣平凡、那樣堅強,又那樣的偉大。
我后來的寫作里時常引用村野百姓的話,很少引用博士學者的宏論,因為他們是用生命和生活來體驗智慧。從他們身上,我看到了最偉大的情操,以及文章里最動人的素質。
我常說我是最幸福的人,這種幸福是因為我童年時代有好的雙親和家庭;我青少年時代有感情很好的兄弟姊妹;進入中年,有了好的妻子和好的朋友。
這一次回去看父親,在病床邊我強忍著要落下的淚。這些年來我是多么不孝,陪伴父親的時間竟是這樣少。
有一位也在看護父親的鄭先生告訴我:“要知道你父親的病情,不必看你父親,只要看你媽媽。她笑了,就知道病情好轉;她流淚了,就知道病情變壞,他們的感情真是好。”
為了照顧父親,母親在醫院的走廊打地鋪,幾天幾夜都沒能睡個好覺。父親生病以后,她甚至還沒有走出過醫院大門一步,人瘦了一圈。一看到她的樣子,我就心疼不已。
我每天每夜向菩薩祈求,保佑父親的病早日康復,母親能恢復以往的笑顏。
以前我在田里工作的時候,看我不會農事,父親會跑過來拍我的肩,說:“做農夫,要做第一流的農夫;寫文章,要寫第一流的文章;做人,要做第一等人。”然后他覺得自己太嚴肅了,就說:“如果要做流氓,也要做大尾的流氓呀!”然后父子兩人相顧大笑,笑出了眼淚。
我多么懷念父親那時的笑,也期待再看父親的笑。
(摘自長江文藝出版社《人生幸好有別離》,王傳生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