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華
2003年3月,莫言在美國斯坦福大學演講,講到20世紀60年代國人如何饑寒交迫:“那時候我們雖然餓得半死,但我們都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為世界上還有2/3的人—包括美國人—都生活在‘水深火熱的苦難生活中,而我們這些餓得半死的人還肩負著把你們從苦海里拯救出來的神圣責任。”
說實話,也是因為同代人感同身受的關系,看到這里我禁不住一下子大聲笑出來。他接著講當時冬天如何沒有衣服穿:“那時候我們都有驚人的抗寒能力,渾身羽毛的小鳥都凍得唧唧亂叫時,我們光著屁股,也沒有感到冷得受不了。我對當時的我充滿了敬佩之情,那時的我真的不簡單,比現在的我優秀許多倍。”

同年10月,莫言在日本京都大學演講的時候,面對西裝革履的紳士們和一身套裙的女士們,他不好意思講如何光屁股了,但照樣幽默地說:“我在4年里(距上次演講時隔4年),身高大概縮短了1厘米,頭發減少了大約3000根,皺紋增添了大約100條。偶爾照照鏡子,深感歲月的殘酷,心中不由得浮起傷感之情。但見到諸多日本朋友,4年的時光在他們臉上似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于是,我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如何,夠幽默的吧?潛在的、靜靜的、肉笑皮不笑的幽默。還有一次,他在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演講時講到福克納:“他告訴我一個作家應該大膽地、毫無愧色地撒謊,不但要虛構小說,而且可以虛構個人的經歷。”
無獨有偶,村上春樹2009年年初在耶路撒冷文學獎獲獎演講中也有關于說謊的言論:“我作為一個小說家,換句話說,作為以巧妙說謊為職業的人來到這里,來到耶路撒冷市。當然,說謊的不都是小說家。諸位知道,政治家屢屢說謊,外交官和軍人說謊,二手車推銷員、肉店老板和建筑業者也說謊。但小說家說謊和他們說謊的不同之處在于:小說家說謊不受道義上的譴責。謊說得越大、越高明,小說家越能得到人們的贊賞和好評……可是今天我不準備說謊,打算盡可能說實話。一年之中我也有幾天不說謊,今天恰好是其中的一天。”
就這樣,兩人以幽默手法輕輕顛覆了“說謊”這一負面詞語,將其變成理直氣壯的正當行為,還捎帶將大作家福克納和嚴肅的政治家、外交官戲謔了一番。很明顯,這里的幽默既有別于打情罵俏的“段子”式幽默,又同油腔滑調、憤世嫉俗的“王朔”式幽默大相徑庭,而屬于含而不露、引而不發的幽默,或者說更接近一種智力游戲,機警、別致、俏皮,如秋日傍晚透過紙糊拉窗的一縷夕暉,不事張揚,而又給人以無限幽思和遐想,乃是一種高品質的兼有切身體驗和教養背景的幽默。
(摘自作家出版社《小孤獨》,張愚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