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夏

苦茶

濕熱幾天，干熱幾天，大熱幾天……慢慢地，夏天把炎熱像鋪席子一樣鋪開來了。掛竹簾，支蚊帳，鋪涼席，沙發也鋪上涼沁沁的竹墊子；綠豆、冰糖、蓮子心、綠茶、蚊香、花露水，一股腦兒往家搬—我要跟夏日大戰三百回合呢。眼看著消暑的物件兒都備齊了，該找個機會好好乘涼了。

唐朝的白居易這樣消暑：在滿是竹影荷風的小院子里修身養性。有太陽時，在清幽的竹影里，人、竹俱綠；沒太陽時，在似有似無的清風里，人比竹子還瀟灑。他在《消暑》中寫：“何以消煩暑，端坐一院中。眼前無長物，窗下有清風。散熱由心靜，涼生為室空。此時身自保，難更與人同。”的確，散熱由心靜，心靜自然涼。

詩仙李白消暑更率性，直接把自己脫光了：“懶搖白羽扇，裸袒青林中。脫巾掛石壁，露頂灑松風。”但我不禁替他著急——脫個精光待在樹林里，若是有蚊子叮可怎么辦呢？無獨有偶，酷愛美食的李漁在夏天也不愛穿衣服：“裸處亂荷之中……或偃臥長松之下……”

不過，他們若是到我山里的老家來乘涼，就可以把衣服穿上了。在我老家，即便是陽光猛烈的正午，人只要躲進濃綠的樹蔭里，將老蒲扇啪嗒啪嗒地搖起來，暑氣便會大減。小時候，老祖母經常會一邊搖蒲扇，一邊緩緩地給我們這些孩子講家常故事和典故傳說。我常常聽老祖母說著說著便睡著了，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忽然，風來了。夏日山林里的風不熱也不冷，恰好能帶走人體表面的熱氣。風吹動楊樹、核桃樹、柿子樹的樹葉，唰唰唰，唰唰唰，像一陣急雨打過。當下，涼意就從心間升起來。而你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安下心來享受風兒的涼爽。

黃昏日落時，不妨斟一杯茶來喝喝。綠茶、菊花，都是消暑的好東西。尤其是綠茶，茶湯青綠，是抵擋燥熱的佳物。山里的風吹過泉水、竹叢、樹木，野葡萄似乎都被染上了顏色—涼涼的綠。杯中的綠茶跟那風有幾分神似，清冽而爽口。緩緩呷一口，身上微微冒汗，心緒像一片羽毛緩緩下沉，穩妥地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涼爽。

邊喝茶邊讀書更有助于消暑。明清小品、唐詩宋詞、孫犁晚年的散文，都可以讀上兩三篇。文氣山長水遠，意蘊沉靜，一個個方塊字，被作者排布得像舊夢和月光。

讀張岱的《湖心亭看雪》就像是欣賞一幅畫：天地一片白，他在舟中，看遠近雪景，聽雪落寒窗，煮酒、品茗、讀書。酷暑里讀此書，一抬頭，眼前仿佛便是帶著一縷寒、十分雅的漫天大雪，還有比這更清涼的嗎？唐詩宋詞中，那些滿是相思、羈旅和失意的文字里的涼意是另外一種感覺，可以讓人于蒼生百態中滿足于現世安穩，心情平靜。

就這樣，夏日時光因茶的綠、書的香，因你淡然安寧的心境、愈來愈沉靜的好脾氣，呈現出一點悠遠和慵倦，迷人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