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曉玲 魏夢佳
開國大典上天安門城樓懸掛的毛主席畫像,國徽、共青團旗、少先隊星星火炬,第二、第三、第四套人民幣,還有人民大會堂主會場的“滿天星”穹頂……這些,都是他親自繪制、設計或參與制作的作品。
而這,只是他從藝80多年間眾多作品的冰山一角。
他,就是被譽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形象設計師”,見證了中華人民共和國70年發展歷程的百歲老人周令釗。
“業內很多人都不知道父親為國家到底做了多少事,包括我自己。”這些年,周容為父親周令釗的畫冊、展覽、資料整理做了許多幕后工作,在驚奇、驚喜中,周容一次次重新認識父親。
一次,韓美林在清華美院給學生做講座談到“滿天星”創意,周容這才知道,人民大會堂穹頂燈光“滿天星”的設計構思竟也是出自父親。
韓美林在一篇文章中記錄了這段歷史。
那是1958年,北京十大建筑正處在緊張建設當中。當時正在民族文化宮建設工地參與美術設計工作的周令釗接到通知,讓他迅速到中南海參加重要會議。受制于當時的交通條件,參會人員遲遲沒有到齊。等待中,周令釗主動向周總理詢問,得知原來是人民大會堂主會場的穹頂吊燈設計安裝遇到了難題。
之前在政協禮堂的施工中,吊燈因承重問題墜落,造成幾十個座椅損壞。而號稱“萬人大禮堂”的人民大會堂主會場,高度和縱深都比政協禮堂大得多。“建筑承重怎么解決?”周總理問。
周令釗有個習慣:隨時隨地筆不離手。聽了總理的介紹,他說:“這個容易。滿天星,滿天星嘛……”他隨手用鉛筆在稿紙上畫出了眾星環繞五角星的“滿天星”設計草圖。周總理接過草圖,連說:“好!就是它了!告訴大家別來了,散會!”
韓美林在文章中寫道:“按照周先生的方法,不但突出了全國各族人民團結在黨中央周圍的理念,而且在建筑結構上易于實現,美觀簡潔、突出主題,令人拍案叫絕。”
周容說,父親到底設計、創作過多少藝術作品,他自己沒有概念,也從來沒有統計過,“以至于只有再見到時才能想起來”。
2011年,“周令釗藝術展”在中國美術館舉行。周令釗笑言“我才92歲,來日方長”,引得展覽現場一片掌聲與歡笑。
那一年,他與時年84歲的夫人陳若菊共同完成了創作4年之久的水墨長卷《汨水平江永流芳》、大型丙烯壁畫《長沙—湘江北去,橘子洲頭》。2013年,他們又一起完成了北京地鐵6號線朝陽門站陶瓷浮雕壁畫《京東糧道》《鳳舞朝陽》的設計。
2017年,98歲的周令釗應邀設計了戊戌狗年特種郵票,創造了中國郵票史上近百歲藝術家創作郵票的奇跡。
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的兩天前,周令釗出生于湖南平江一個文化氣息濃厚的大家庭。母親鄭家一畢業于長沙周南女校師范班,是徐特立的學生、楊開慧的同學,能畫水彩、繡樣,喜作詩,曾在長沙衡粹女子職業學校任圖畫教員。
受母親影響,周令釗從小就喜歡畫畫。13歲時,他進入長沙華中美專,其間參與了國貨公司的廣告設計。畢業于湖北武昌藝專后,周令釗又在上海華東美術印刷傳習所學習修版、制版等。專科學習和大量的社會實踐,為年輕的周令釗打下了實用美術方面的堅實基礎。
1938年,在同學的帶領下,周令釗進入國共合作時期的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第三廳。當時的“第三廳”大師云集,郭沫若、田漢、冼星海等都曾在此供職。那年9月,周令釗參與了全國首幅巨型抗戰作品—黃鶴樓壁畫《全民抗戰》—的創作。
自1937年起,周令釗像眾多熱血中國男兒一樣,投入文化抗戰的洪流。他在長沙參加抗敵畫會;為焦菊隱導演的進步劇目畫海報、設計舞美;參與由范長江任領隊的“南路前線工作隊”的采訪慰問;加入葉淺予、張樂平的“漫畫宣傳隊”,做舞美和廣告設計,作抗日宣傳畫,做替補演員,到滇緬慰問中國遠征軍……
在那個戰亂年代,構思快、動作快的周令釗以筆代槍,為當時中國實用美術設計與創作留下閃光的一頁。
1945年抗戰勝利,周令釗從緬北戰場歸來。1947年夏,他決定北上北平。轉道上海時,周令釗去看望在當地的田漢。在老領導的勸說下,周令釗決定留在更需要他的上海育才學校任教。直到第二年8月,老戰友馮法祀帶來國立北平藝專校長徐悲鴻的聘書,周令釗才來到北平。
1949年9月,開國大典籌備處把繪制天安門城樓毛主席畫像的任務交給了國立北平藝專。“學校決定由你來畫。”藝專黨委書記江豐找到周令釗。之前,周令釗已多次在重要會議會場布置中繪制過毛主席畫像。
距離開國大典只有20多天的時間,周令釗不敢懈怠,帶著新婚妻子陳若菊登上了搭建在天安門城樓東墻根的大型腳手架。
開國大典前的天安門城樓安靜莊嚴。每天天蒙蒙亮,執勤的小戰士就能看到兩個瘦小的年輕人背著畫具,帶著干糧、水壺,出現在天安門城樓上。打格、放大、調色、繪畫、調整,攀上爬下、遠觀近改,餓了啃一口涼饅頭,渴了喝一口涼開水,兩顆年輕的心因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即將成立而熱血沸騰。
畫完收工,已是開國大典前夜。回到住所還未來得及休息,便又從天安門來了人—周總理覺得掛妥的畫像下面那行“為人民服務”的字樣遠看又小又花,很不協調,提議“馬上改”。
天安門城樓中間的門洞約8米高,主席的畫像就懸掛在上面。在由三個直梯綁成的長梯上,周令釗一手拿照片、調色板,一手握畫筆,再一次爬到了聚光燈下的巨幅畫像前。
梯子挪動十幾次,上上下下幾十次,等到改好收工,天已大亮,距開國大典只剩幾個小時。
天安門廣場東側、今天的國家博物館附近,一夜未眠的周令釗與美院師生一起期待著開國大典的激動時刻。
“像,真像!”“那是一種勝利的微笑!”聽著身邊師生同人的贊嘆和祝賀,周令釗放心了:“我和若菊完成了我們人生中一個偉大的、重要的工作!”
那一年,周令釗30歲。
1950年,周令釗作為中央美術學院小組成員,和張仃、張光宇一起,與以梁思成為代表的清華大學小組共同完成了國家形象中最重要的徽標—國徽—的設計工作。“國徽的設計是一個集體創作。”周令釗說。他當時提出的“將一顆星改為五顆星,與國旗一致”的建議被采納。
從1950年起,年輕的周令釗承擔了許多重要的國家任務,更參與了不少重要的國家形象設計。
翻開《周令釗作品集》,油畫、丙烯畫、水粉、水彩、國畫、壁畫、招貼、插圖、漫畫、徽標……豐富多彩、各式各樣的藝術表現形式,承載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家記憶、民族記憶,反映出不同時期社會大發展的生動氣息,今天看來非常親切。
除了眾多的實用美術設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周令釗創作的大型歷史油畫《五四運動》、主筆設計的大型壁畫《世界人民大團結》被中國國家博物館收藏和展覽,他的油畫作品《韶山》收藏于全國政協禮堂。
然而,完成國家、民族眾多形象設計的周令釗卻始終默默無聲。
“他就是那么樸實、厚道、謙和的人。我以為,一位真正的人民藝術家,一定是位老實人。因為只有這樣,才會不圖名、不圖利、不取巧,腳踏實地,辛勤耕耘,一生信奉藝術為人民服務。”黃永玉對老朋友的評價發自內心。
(摘自《新華每日電訊》2019年5月6日,朱權利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