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現象老化的認知機制

毛曉飛 董薇 魏存 鄧光輝

摘 要 舌尖現象是老年人最常遭遇的言語表達功能障礙，對老年人的日常交流有不利的影響。舌尖現象老化機制仍然存在爭論，傳遞不足理論認為年老化削弱了語義系統與語音系統之間的聯結，語義信息難以傳遞到語音系統造成語音系統激活不足，但未詳細闡述舌尖現象老化的具體機制。抑制不足理論認為舌尖現象老化與抑制功能的隨齡衰退密切相關，但缺少直接的實驗證據支持，也沒有闡述清楚其老化機制。知識增長理論提出了新的解釋視角，但研究證據存在分歧。本研究梳理了舌尖現象老化機制的相關研究，試圖明確其老化機制并指出未來的研究方向。

關鍵詞 舌尖現象;老化機制;傳遞不足理論;抑制不足理論;知識增長理論

分類號 B842.5

DOI： 10.16842/j.cnki.issn2095-5588.2019.06.007

1 研究背景

言語功能是個體傳遞信息、表達思想的重要心理條件，它在人們的生活中具有重要作用，也一直是心理學研究的重要課題。研究表明，老年人的言語功能表現出老化的不對稱性，即言語理解能力不出現退化，而言語產生功能則出現老化（Burke & Shafto， 2008），相比于言語理解能力，針對言語產生功能老化特點和機制的探討研究較少（楊群， 張清芳， 2015; 尹述飛， 彭華茂， 2013）。

老年期言語產生功能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兩個領域：詞匯搜索（舌尖現象、詞匯流暢性等）和偏題言語。詞匯搜索困難最顯著的代表就是舌尖現象，舌尖現象不僅是一種難以避免、令人尷尬的言語表達障礙（Gollan & Brown， 2006），也是老年個體報告出來的28項記憶困難中頻率最高的現象（Sunderland， Watts， Baddeley， & Harris， 1986）。舌尖現象不僅使老年人在日常言語表達中遭遇困難，還會增加其在人際交流中的受挫感，降低老年人心理健康水平（彭華茂， 毛曉飛， 2018）。因此，對舌尖現象老化機制進行研究不僅有利于解釋言語產生功能老化機制，對改善老年人的生活質量也有重要的作用。

2 舌尖現象的概念

舌尖現象（the tip of the tongue， TOT）是日常生活中一種普遍的語言產生失敗現象（James， Schmank， Castro， & Buchanan， 2018）。處于舌尖現象狀態下的個體通常會有想說說不出的苦惱，研究證據也支持這一結論（Schwartz， 2001）。Brown和McNeill （1966）對舌尖現象的定義是：說話者暫時不能提取出某個單詞，但是又認為自己肯定知道那個單詞的意思，有一種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的感覺。舌尖現象是老年人最常遭遇的語言表達困難（Ryan， Meneer， & Trovato， 1994）：自然情境下發生的和實驗室誘發的舌尖現象數量都是隨年齡增長而逐漸增加的（Burke， MacKay， Wothley， & Wade， 1991; Rastle & Burke， 1996; Huijbers， et al.， 2016）。

研究范式上，舌尖現象的研究方法有內省法和實驗法。內省法要求被試記錄日常生活中自發產生的舌尖現象（Burke， MacKay， Worthley， & Wade， 1991）。但目前多使用實驗法，包括低頻詞匯法和圖片線索法。如Brown和McNeill （1966）向被試呈現低頻詞匯的定義，要求被試提取與定義對應的目標詞，當被試不能說出答案、又確定自己知道目標詞時，則可判定為舌尖現象狀態。也有研究者使用圖片線索法（Brown & Nix， 1996;Navarrete， Pastore， Valentini， & Peressotti， 2015; Kljajevic & Erramuzpe， 2018），即呈現圖片要求報告圖片內容的名稱。

3 有關舌尖現象老化的理論解釋

3.1 傳遞不足理論

Burke等（1991）發現舌尖現象狀態下被試很難清晰地掌握語音信息，但能夠準確提供語義信息，此時語義信息成功地超過了激活閾限，但在提取目標詞匯的過程中語音信息提取失敗，進而引起舌尖現象。激活不足通常發生在語音系統和語義系統的聯結處，語義系統得到充分激活，但是由于兩者之間聯結太弱，信息無法或無法完全傳遞到語音系統，導致語音系統無法激活或只有部分激活，故舌尖現象狀態下個體知道目標詞的意思，卻無法說出來目標詞或只能報告一些音節（Gopych， 1999）。因此，Burke提出傳遞不足理論（Transmission deficit theory），語音層面的激活水平很容易下降，如果目標詞匯的語義信息得到激活，語音信息卻未被激活、或只有部分激活，即目標詞的語音信息在向語音系統的傳遞過程中出現了問題，就會出現舌尖現象（沐守寬，李文，2007; Burke， MacKay， Worthley， & Wade， 1991; Rastle & Burke， 1996; Askari， 1999; James & Burke， 2000）。基于此，他們認為年老化使語義系統和語音系統之間的聯結變得更加的微弱，老年人語音系統中的信息更難以激活或更難完全激活，這就造成了老年人比年輕人有更多的舌尖現象（Burke & MacKay，1997; Burke et al.， 1991; MacKay & Burke， 1990）。

傳遞不足理論在語義、語音系統層面闡述了舌尖現象老化機制。學者發現當給被試預先呈現語音相關的啟動詞有助于減少老年人的舌尖現象的產生（James & Burke， 2000）。當給被試預先呈現和目標詞語音相關的信息時，能有效減少舌尖現象的數量和比例，有助于促進舌尖現象的解決（Choi & Smith， 2005; Kornell & Metcalfe， 2006）。語音啟動詞加強了語義系統和語音系統之間的聯結，使對目標詞的成功檢索比例增加。

但是，傳遞不足理論把舌尖現象老化的原因籠統地歸結為老化，并未就兩系統之間的聯結隨增齡而更脆弱的深層原因做進一步的解釋，僅僅依靠傳遞不足理論對舌尖現象老化機制進行解釋可能還不夠。

3.2 抑制不足理論

抑制不足理論（Inhibition deficit theory）由Woodworth （1929）提出：與目標詞具有語音、語義相關的阻礙詞的干擾妨礙了目標詞的提取。由于與目標詞語義或語音相似使得被試關注、激活了其他的一些與目標詞相關的詞匯信息，從而造成對目標詞的檢索偏離原來的軌道，最終產生舌尖現象。后來陸續有研究證實，舌尖現象是由于最先進入頭腦中的相關單詞信息的干擾造成的（Jones & Langford， 1987; Jones， 1989; Reason & Lucas， 1984; Roediger， 1974; Brown， 1991）。

抑制不足理論得到了一些研究的實證支持（Choi & Smith， 2005; Jones， 1989; Jones & Langford， 1987; Schacter， 1999）。Jones等人認為，如果被試能夠在語義激活階段抑制住語音啟動詞的影響，可能不會導致舌尖現象的增多。Meyer和Bock（1992）的研究支持了這一觀點，他們在驗證舌尖現象的機制究竟是部分激活還是抑制效應時，發現了語義相關詞匯提高了舌尖現象比例。Cross和Burke（2004）對抑制發生作用的機制進行了詳細闡述，舌尖現象隨年齡增多可能是老年人抑制能力隨年齡下降造成的，而抑制功能不足發生作用可能包含兩個過程：干擾詞匯首先會在語義系統中更加廣泛的傳播，這可能會使相關詞匯得到激活;老年人又難以有效地控制激活的干擾信息進入到意識層面，這就造成了干擾信息反復的出現在頭腦中，所以老年人出現更高比例的舌尖現象。彭華茂等使用實驗室研究方法分別探討抑制的通達和刪除功能在老年人舌尖現象中的作用，發現通達、刪除功能的衰退和舌尖現象老化密切相關（彭華茂，毛曉飛，2018）。可知，抑制功能的損傷讓個體出現更多舌尖現象。

抑制不足理論從認知資源的角度闡述了舌尖現象老化的內部心理機制，認為抑制無關干擾信息的能力不足，使得干擾信息活動在注意中心，妨礙個體對于目標詞的檢索和提取，進而產生更多的舌尖現象。但是目前直接支持抑制不足理論的研究較少，大部分研究并未直接操控抑制功能。

3.3 知識增長理論

Schwartz和Frazier（2005）認為，老化一方面可以被認為是功能性的衰退，但同時也是智慧的增長，因而對舌尖現象老化機制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既可能是由于機能衰退，也可能是因為知識增長。知識增長理論（Incremental-knowledge theory，Dahlgren， 1998）認為，老年人具有比年輕人更高的知識量，雖然提取過程對年輕、老年人而言可能是相同的，但老年人可檢索的詞匯信息多于年輕人，他們犯錯的可能性也更大，因此會比年輕人出現更多的舌尖現象。Dahlgren（1998）匹配了年輕人、中年人和老年人的受教育水平（年輕人14.0年，中年人14.5年，老年人13.9年，無顯著差異），老年人在韋氏成人詞匯測驗的得分（50.35）顯著高于年輕人（41.27）和中年人（48.19）。當把詞匯量作為協變量進行控制，舌尖現象的年齡差異不再顯著;將所有被試按照詞匯量得分高低分成兩組，分析發現高詞匯量組的舌尖現象比例顯著高于低詞匯量組，即知識量才是舌尖現象增多的原因。

但研究者并沒有達成一致的看法，Bruke等人（1991）發現，舌尖現象老化和受教育水平、詞匯量沒有關系，年齡是唯一的預測變量。Brown（1991）對一系列關于舌尖現象和老化的研究進行分析發現，當把詞匯量作為協變量進行控制時，舌尖現象和年齡之間仍然存在顯著的相關。Cross和Burke（2004）匹配了關于影視知識的成績，當要求對影星照片進行命名時，即使老年人知道的影視知識更少些，他們仍然有更高的舌尖現象。還有研究者直接測量了詞匯水平和舌尖現象，但沒有發現兩者之間的相關（Facal， Juncos-Rabadán， Rodríguez， & Pereiro， 2012）。

4 舌尖現象老化的神經機制

目前關于舌尖現象老化的神經機制研究較少，且未圍繞前文提到的理論進行。已有的研究表明，舌尖現象老化和前側額葉、前側扣帶回和左側腦島區的萎縮有關系。

Maril等人的兩項研究一致地發現，舌尖現象引起了前額葉皮質和前扣帶回的激活（Maril， Wagner， & Schacter， 2001; Maril， Simons， Weaver， & Schacter， 2005）。Shafto等人使用人臉圖片命名任務時發現，相較于成功命名，老年人出現舌尖現象時在額下回和右額葉中部等腦區出現激活（Shafto， Stamatakis， Tam， & Tyler， 2010）。

Shafto， Burke， Stamatakis， Tam和Tyler （2007）發現，老年人左側腦島萎縮程度和舌尖現象比例呈正比，即左側腦島萎縮越厲害，舌尖現象越多。Shafto 等后續的研究也證實了這一點，當出現舌尖現象時，左側腦島的激活程度表現出顯著的年齡差異（Shafto， Stamatakis， Tam， & Tyler， 2010）。基于這些研究，Shafto和Tyle（2014）指出，舌尖現象的老化可能和腦功能的衰退有關。

5 總結和展望

綜上可知舌尖現象是隨年齡增加而逐漸嚴重的（Burke， MacKay， Wothley， & Wade， 1991; Rastle & Burke， 1996）。舌尖現象老化的理論解釋主要有傳遞不足理論、抑制不足理論和知識增長理論。

抑制不足理論主要是針對老年人言語產生中的語義系統激活階段，而傳遞不足理論針對的則是語義系統到語音系統提取階段之間。陳栩茜，張積家和朱云霞（2015）認為抑制不足理論與傳遞不足理論并非相互競爭的理論，而是相互補充、相輔相成的關系。它們基于老年人言語產生的兩個不同階段對舌尖現象老化機制進行解釋。在老人的言語產生過程中，抑制不足和傳遞不足可能是同時存在的，而這樣一種多階段、多原因的理論或許能夠更好地解釋老年人的言語產生老化現象。國外研究者也認為，兩個理論都可以用來解釋舌尖現象和詞匯提取的內在過程，均有可取之處（Gollan & Silverberg， 2001; Meyer & Bock， 1992;Paolieri， Marful， Morales， & Bajo， 2018）。知識增長理論則為舌尖現象老化機制提供了不同的視角，提示教育水平、詞匯量在老年人舌尖現象中的重要作用。即使沒有足夠的支持證據，但應提醒研究者的是，在探討老年人舌尖現象時，應注意控制被試的教育水平和詞匯量。因此，多種理論相結合或許有助于我們更好的理解舌尖現象老化機制。

除以上理論外，還有一些因素也會影響舌尖現象的老化。認知老化的加工資源理論（包括加工速度理論、工作記憶理論和抑制理論）認為，加工資源的隨齡減少，是認知功能衰退的重要原因（毛曉飛，彭華茂，2015）。舌尖現象作為一種言語產生能力可能會受到加工速度、工作記憶等因素的影響。Facal， Juncos-Rabadán， Rodríguez和Pereiro（2012）測量被試加工速度、工作記憶和舌尖現象，使用結構方程的方法分析變量之間的關系，發現年齡通過加工速度從而影響舌尖現象，但未發現工作記憶和舌尖現象之間的關系。Burke等（1991）的研究也未發現工作記憶和舌尖現象的關系。因此，加工速度影響舌尖現象老化，而工作記憶可能不是導致老年人舌尖現象增多的原因。

已有關于舌尖現象神經機制的研究表明，舌尖現象老化和前額葉、前扣帶回的激活和左側腦島的萎縮有關系。額葉皮層被認為和抑制功能是密切相關的（Aron， Robbins， & Poldrack， 2004），當抑制功能缺損時，額葉皮層的激活程度會較高（Arbuckle & Gold， 1993; Dempster， 1992; Hartley， 1993）。因此可以推斷，舌尖現象的老化可能與抑制功能有關。此外，左側腦島的萎縮和舌尖現象比例呈正比，提示舌尖現象的老化和大腦功能衰退有關。總的來說，舌尖現象老化的神經機制研究少，需要更多研究積累結果。

綜合前面的論述，當前研究仍存在一些問題需進一步完善。

第一，傳遞不足理論沒有闡述清楚年老化是如何削弱能夠和語音系統之間的連接。傳遞不足理論從心理語言學的層面，在語義、語音系統的角度闡述了舌尖現象的老化原因，形象地描述了舌尖現象時內部的心理過程。認為年老化使得語義系統和語音系統之間的聯結變得更為脆弱，造成語義系統中的信息更加難以（完全）傳遞到語音系統。但傳遞不足理論把舌尖現象老化的原因籠統地歸結為年老化，并沒有就兩個系統之間的聯結隨增齡而變得更脆弱的深層原因做更進一步的解釋。今后的研究應著手探討年老化削弱語義系統和語音系統間聯結的詳細機制。

第二，抑制不足理論缺乏足夠支持證據，也未清楚說明具體的老化機制。抑制不足理論從認知資源的角度闡述了舌尖現象老化的內部心理機制，認為抑制無關干擾信息的能力不足使老年人有更多的舌尖現象。但目前的研究既沒有直接測量老年人的抑制能力和舌尖現象之間的相關，也很少直接操控抑制功能考察其在舌尖現象老化中的作用。雖然彭華茂等人證明抑制的通達和刪除功能在影響老年人的舌尖現象中的作用（彭華茂，毛曉飛，2018），但未能說明壓抑功能是否也有相同的作用，通達和刪除功能誰的作用更大也亟待闡明。

第三，有關舌尖現象老化的神經機制研究不多，且并沒有針對舌尖現象老化理論開展研究，更多的是關注舌尖現象狀態時的大腦激活區域，還有待開展更多的研究以便全方位地揭示舌尖現象的老化機制。

第四，當前的研究沒有對可能影響舌尖現象的其他因素進行控制，舌尖現象可能和被試的教育水平、知識量、加工速度等有關系，研究者應當對這些變量進行平衡或者統計控制，以期更全面客觀地探討舌尖現象老化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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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 ? The tip-of-the-tongue （TOT） is the most common dilemma of speech error in older peoples daily life， which will trigger negative influence on their social communication. The transmission deficit theory proposes that the connection between the semantic and phonological systems gets weak with aging， and the semantic information will become more and more difficult to transmit to the phonological system completely， resulting in the inaccessible of the speech. However， this model does not expound the concrete mechanism. The inhibition deficit theory suggests TOT i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age-related decline in inhibiting irrelevant information， but we could find little direct experimental evidence to support this hypothesis. Incremental-knowledge theory provides a new perspective to explain the reason of TOT aging. Future research need to focus on the underlying aging mechanism of TOT， so as to provide more effective intervention to resolve the social communication dilemma in older adults.

Key words： the tip-of-the-tongue; aging mechanism; transmission deficit theory; inhibition deficit theory; incremental-knowledge the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