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泓硯,謝彥君,王俊亮
(1.東北財經大學旅游與酒店管理學院,遼寧 大連 116025;2.海南大學旅游學院,海南 ???570228;3.內蒙古大學滿洲里學院,內蒙古 滿洲里 021400)
關于世界的每一個意象及概念,都是個人經驗、學習、想象和記憶的化合物——那些我們居住、訪問和旅游過的地方。所有的經驗,從與日常生活密切相關,到那些遙遠的若隱若現,最終全部聚合成為我們個人的現實影像[1]。而根本上,這些孕育我們出生、成長、生活或給予我們曾經以某種特殊體驗的地方,已與我們自身的內在產生了一種深刻的關聯,建立起一種割舍不斷的情感聯系。
旅游是人們感知和認識地方的重要途徑和方式。作為日常生活世界中時間和空間“逸出”的旅游世界,沉溺于其中的旅游者在異地獲得了一種以追求愉悅為目的的暫時性、休閑性體驗[2]。在這個特定的時空中,旅游者心理復雜各異,體驗對象紛繁不一,借助旅游實現了精神探索、情感洗禮、價值追求等多重目標,旅游體驗因而成為一種綜合體驗。在旅游體驗的新范式里,旅游的過程即體驗的過程,與心理活動、旅游情境密切相關。旅游的時空維度具有暫時性和異地性,基于異地特質,空間尺度具有了跨越,目的地成為旅游者賦予獨特意義和情感價值的地方,這是旅游賴以生存的品質基礎。旅游者初到陌生的旅游目的地,總期許在“無序”的地方環境中獲得某種人為秩序和意義思考,這是對異地空間逐步加深認知的歷程,從局部到整體,從感性到理性。旅游者對目的地的地方感的初始認識是建立在與局部環境形態的動態接觸中,憑借自身的觀察、分析、親身感受所獲得的地方體驗。地方只有被旅游者解讀、賦予意義以后才具有旅游價值。
對目的地的地方獨特性、地方意義的理解和體驗需要借助“地方感”這一有力范疇來實現。地方感是人文地理學較為深入的研究領域,主要探索地方的主導意義和地理體驗質量[3],描述的是人對地方“地方性”的認知體驗和情感體驗,闡述人在環境經歷中賦予地方的意義和價值。正如Tuan 所指出的那樣,空間與地方是我們生活世界的基本要素[4]。
隨著現代性浪潮席卷而來,地方性正面臨著的同質化和分崩瓦解,因具備地方性而展現差異性的基礎受到強烈撼動,進而呈現非地方(non-place)和無地方性(placelessness)。于旅游而言,其發生的根本基礎在于旅游目的地給予不同于日常生活的差異性。一個旅游目的地的吸引力、競爭力從根本上說取決于該地方的獨特程度,地方感正是旅游者對這種獨特程度的認知與感受?;蛟S最終我們可以回到這個問題上來:旅游都是為了尋找個人的某種獨特類型的地方感。因此,發展旅游業最重要的地理基礎是地方感[5]。地方感的研究對于旅游目的地地方性的塑造、建構、保有以及旅游資源開發與保護、旅游規劃等方面具有重要意義。
關于“地方”(place)這一研究范疇最早出現在地理學中,不同的地理單元之間的差異是界定地方的終極標準。作為地理學中的重要范疇,不同地理學分支對“地方”內涵的界定并不完全一致。經濟地理學在對“地方”進行界定時,參考一定的指標體系和評價標準,以地理空間單元的獨特屬性或核心質素作為人為劃分地方邊界的依據[6],并不考慮地方的主體性[7]。隨著地理研究的進一步深化,實證視角和方法的地理研究發生了轉向——從簡單機械的地理邊界劃分,發展到關注社會關系與地方建構之間的互動以及社會成員對地方性的體驗與解讀。在這一背景下,Tuan、Relph 等人文地理學家深受現象學的哲學影響,認為地方不再是冰冷客觀存在的地理單元或幾何空間,而是主觀的建構與存在,因而將人的感覺、心理、社會變化、倫理、道德等納入人與地理環境關系的分析中,將人的意義、價值、情感等融入地方研究過程中,從而拓展了地方認知的新維度。人文地理學就此建構了富含人類空間意義的地方范疇,其中,蘊含著人類豐富的空間體驗,這些體驗逐步成為建構、理解和解釋地方的重要途徑和方式[4,8]。人文地理學恰恰在這一點上與經濟地理學的主旨針鋒相對,在表征地方這一概念時,特別強調地方的主體性,即人的地方性,認為主體因自身對地方的感知、認識存在差異導致對地方性的描述不同[9]。
自地方作為討論人地關系的核心范疇以來,學術界出現了用地方性(placeness)描述地方文化本質的傳統。在這一方向上,也出現了研究基點的分異。科學主義指導下的區域研究考察地方范式的基本路徑也基本確立:關于地方性的研究重視的是物質性的經濟、政治與社會環境因素的考察,忽視對人的具身(embodiment)和情感考察。與此相對,人文主義視角下的地方性則主張:地方性是人與自然環境動態的交互中,發揮主體性創造彰顯地表人文景觀的地方或鄉土特色,賦予地方構成以獨特的精神或特質[10]。地方性是地方之間相互區別的差異性和獨特性,是逐步培育地方特質的根源和基礎。地方性不僅是歷史積淀的過程,更與社會建構密切相關[11];不是一成不變的,是不斷被創造、被操縱的[12]。顯然,在理解地方本質這一點上,人文主義視角實現了對科學主義的超越,從而為地方感以及地方體驗的研究開辟了新的空間和疆域。
在地理學研究的歷史長河中,對“意義”的追問長期處于缺失狀態。人文主義地理學以現象學為哲學基礎,認為現象環境的各要素經由個人意識作用后便被賦予了意義,地理空間不能脫離意義而存在。這一主張為僅僵化地揭示表面客觀事實的理性主義開啟了一扇以人為中心觀察世界的法門,進而推動人們探究人類心靈與文化之間的深層人文意義,進而揭開了人地關系聯結的奧秘。關于人與地方的聯結涉及很多名詞,最常用的是最具包容性的地方感[13],它包含了對特定地理區域的認知和情感成分[14],是一種基于景觀、活動、意義的整體性、綜合性體驗[15],是人與地方相互作用產生的地方經歷內化為人的體驗,人創造地方的過程中賦予地方意義和價值,地方由于人而變的生動,難以脫離人而獨立存在[16]。
關于地方感的研究最早出現在國外游憩地理學和環境心理學中?!暗胤礁小本哂兄黧w性,因人的經歷、日常體驗、社會關系等不同,地方性的描述、地方感的建構都會有所差異。Lynch 是探索人與環境關系的先驅,他在研究城市意象這一主題時,將心理學引入城市研究中,以環境設計為研究視角,確立了城市認知地圖的五要素:道路(paths)、邊界(edges)、區域(districts)、節點(nodes)、標志物(land marks)[17],從另一個角度也可以說是在探討城市居民的地方感。Relph 在其現象學著作Place and Placelessness中指出市場的普及帶來遠方的產品、公路及大眾運輸工具的增加,卻削弱了地方觀念。他認為人就是要生活在充滿意義的地方世界中,擁有并了解地方[8]。人文地理學在地方及地方感方面的這些探索,直接啟發了這樣一些問題:人類對地方是否有不同的體驗?不同地方體驗的本質是否一樣?地方意義是否具有普遍性?對此,Relph 曾做了如下的答復:所謂真實的在地性(authenticity of place),是一種在地的直接經驗(direct experience),不會被社會趨勢及時尚所扭曲的真實情感[8]。不過,這一回答并未能解決全部的問題,反倒足以激發人們基于場域視角對地方性、地方感以及地方體驗的進一步探索。
地方感是擁有相同生活世界者們共同的生活標記[18],是人類對地方特質與個性的主觀體驗,表征著人對地方依附的情感和認同[19];體現的是人與地方互動中形成的深切情感聯結——經文化和社會改造的特殊人地關系[20]。在這個過程中,地方感逐步內化為自我的有機組成部分,是對地方的特殊情感和認知體驗,重塑人們的生活態度和生活方式。從另一層面而言,地方感的研究也開啟了地理學中關于“人之存在”的哲學思考,從人的主觀角度開始思考人的存在特征和意義,人文主義地理學的崛起對這一重要的哲學命題進行積極且有力的探索與回應。
旅游學在由跨學科向獨立學科轉變的過程中,自身范疇、命題、理論、范式的形成至為關鍵。在旅游知識共同體的形成過程中,外生范疇(命題、理論)需要轉化為內生范疇(命題、理論)。學術共同體簡單的移植外生術語、概念或理論后,接下來還需進行自發的邏輯推導和批判反思,只有這樣才能轉化為旅游學科的內生化知識[21]。這一學術自覺的過程,是豐富旅游知識體系、實現旅游學科獨立的重要途徑和手段。
“地方”“地方性”和“地方感”屬于借鑒其他學科移植到旅游學中的外來范疇。近年來學術界將地方感納入旅游研究領域,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了其研究的深度和廣度,為旅游知識體系的完善添磚加瓦。地方感在對地方的關注和情感投入中獲得,與地方體驗緊密相關[22]。旅游者借助旅游認識和體驗地方,旅游目的地被旅游者賦予意義并闡釋,地方價值才會凸顯。游客地方感是游客對提供愉悅和獨特體驗目的地的情感承諾[23]。因此,地方感在旅游體驗研究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Baudrillard 從符號學的角度,認為消費者不僅僅因為物品的實用性進行消費,商品符號性的附加價值也已經成為了他們消費的重要考慮因素[24],地方因為兼具功能和符號屬性成為被消費的商品[25]。Urry 則認為旅游就是一個消費地方的過程,除此之外,別無其他;他的地方消費和旅游凝視理論中認為地方消費包括消費地方的功能和符號,功能指地方提供的產品和服務;符號為依附于地方的符號意義。在認識地方的商品化方面,Urry 也是另辟蹊徑,把地方的商品化看作是理解地方如何被注入意義的重要途徑[26-27]。Rakic和Donna卻認為地方消費除了包含物質和感官方面,還涉及認知和情感過程,置身于地方的具身體驗,進而產生情感碰撞,成為地方消費的主要路徑[28]。
1.3.1 游客地方感的前因研究
國內外對地方感的前因研究近年來逐步呈現多元化趨勢。有學者認為游客背景、物質環境對游客地方感的形成具有顯著影響[29-31],旅游活動的涉入程度亦是地方感的重要影響因素[32-34]。Kaltenborn認為旅游者的動機、情感、教育程度、經歷、價值觀與游覽地的自然環境、建筑風格相互作用就產生了游客地方感[35]。此外,文本在不同的旅游階段對地方感的建構呈現的作用也有區別[36]。旅游目的地類型不同,游客地方感的影響因素也存在差異。Hailu等認為露營景區游客地方感主要受旅游花費、對景區的熟悉度影響[30]。Kyle等發現登山旅游者的地方感除受景區自然條件、服務水平、管理水平的影響外,還受旅游者自身旅游動機的制約[37]。肖瀟等利用問卷經統計分析發現,游客的年齡、景區熟悉程度、距離、旅游動機、書法背景等是書法景觀旅游地游客地方感的重要影響因素[38]。蘇勤和錢樹偉認為遺產旅游地方感受旅游涉入、旅游吸引力、旅游功能的直接影響[39]。還有學者希冀從本地居民和游客的對比中發現形成地方感的差異性因素,Kianicka等在瑞士阿爾卑斯山進行了這樣的嘗試,發現本地人的地方感主要形成于日常生活中,與社會和生存密切相關,游客的地方感則主要受他們在地方體驗活動的影響[40]。綜上所述,游客地方感的形成是游客個體自身和地方環境相互作用的產物,其影響因素包括游客自身的人口學統計特征、旅游動機等,對目的地熟悉程度、旅游活動涉入程度,也包括旅游目的地綜合環境。
1.3.2 游客地方感的結果研究
游客地方感結果研究探討的視角也相對廣泛,主要探討游客地方感導致游客的哪些態度(認知、情感、意動)和行為發生變化。Williams 和Roggenbuck 發現旅游資源和環境組合要素相似的旅游目的地,旅游流量和游客結構卻呈現很大不同,是地方感的差異導致了游客旅游目的地的選擇偏好不同[41]。Kyle等通過構建地方感與支付意愿的模型探討了地方感對游憩者場地支付意愿、費用收入用途偏好的影響[42]。Deutsh等在問卷的基礎上用結構方程調查加利福尼亞圣巴巴拉市兩個購物中心游客的地方感,認為地方感影響旅游行為[43]。唐文躍利用結構方程模型表明九寨溝旅游者的地方感影響資源保護態度[44]。除此之外,游客的地方感的強化還會提升游客對旅游目的地的忠誠度[45]。遺產旅游目的地游客地方感的形成對游客的遺產保護態度和保護行為具有重要影響效應[39]。
1.3.3 游客地方感的維度識別和模型建構
地方感是一個復雜多維的概念,通過對已有研究中地方感維度梳理后也印證了這一點?,F有的國內外研究嘗試構建地方感的維度時,研究對象、研究視角、研究區域、旅游目的地類型、研究主題的不同都會導致地方感維度呈現差異[46]。段義孚將廣義的地方感分為根植性(rootedness)與地方感(sense of place)兩個維度[20]。Bricker 和 Kerstetter 對美國白水河上的皮筏和皮船游憩者進行定性研究發現,游憩者賦予地方的特定意義是多維、綜合的,包括環境-景觀(environmental-landscape)、人類-社會(human-social)、游憩(recreation)、遺產-歷史(heritage-historic)、商業服務(commodity)5 大基本維度[47]。唐文躍等對九寨溝旅游者的地方感特征進行了定量研究,發現九寨溝旅游者的地方感具有自然風景、社會人文、旅游功能和情感依戀等4個維度的結構特征[15]。汪芳等認為地方感由地方性和地方依附組成,地方感認知包括地方依賴和地方認同[48]。朱竑和劉博認同地方感是一個內涵為二維度動態變化的包容性概念,包括地方依戀和地方認同[49]。邱惠等運用因子分析從地方感的3個維度——地方認知、地方依戀感和地方行為意向對旅游者和居民地方感進行比較分析[50]。
設計量表和構建模型是地方感研究的重要手段和方法,這也是國內外學者們孜孜以求的主要方向,積累了大量研究成果。在國外的地方感研究中,提出了較為成熟的地方感測量指標和模型。Relph 構建了一個內含自然環境、活動、意義、地方精神的地方感4 因子模型[8]。Steel 認為環境因子和人的心理因子共同作用形成地方感,并建立了一個由自然環境、社會環境、人的心理組成的地方感因子模型[16]。后有學者注意到了人地之間的相互作用,于是將其納入模型中,提出了由人、景觀、相互作用、結果構成的景觀感知模型[51]。Greene 進一步考慮了管理對環境感知的影響,將管理環境作為一個環境因子,與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并列,與人相互作用,構建地方感模型[52]。Shamai 對測度地方感的尺度進行歸類,提出包含7 個指標的測量量表[53]。Hammit 和Cole 認為游客的地方感是一個層級發展的過程,根據這種遞進演變設計含有26個指標的地方感測量量表[54]。Bott設計了一個用于人工環境地方感測量量表,內含自然環境因子、文化環境因子、情感因子、功能因子[55]。國內學者也紛紛嘗試進行地方感模型構建。唐文躍屬國內相關研究的較早探索者,認為地方感是旅游者與旅游地相互作用的結果,在此基礎上建立了內含感知因子和地方感維度的概念模型[15]。蘇勤和錢樹偉利用SEM 構建地方感結構關系模型,包含遺產保護態度、遺產保護行為、旅游涉入、旅游吸引力、旅游功能等6 個潛變量[39]。張中華和段瀚認為環境地方性的核心要素是空間形態、景觀、服務設施,并用結構方程構建地方性和地方感的因果關系模型并加以驗證[56]。
綜上所述,現有旅游體驗中關于地方感的研究在探討地方感維度、具體測量指標體系、影響因素、結構模型等時,因研究主題、研究對象不同,研究結果呈現很大的差異性。國內外學者進行地方感研究時也更多的是采用量表測量和模型建構。近年來,國外游客地方感研究逐漸出現了質性研究方法的面孔,研究方法逐步呈現多樣化,打破了傳統“問卷+計量”方法占壟斷的局面,豐富了地方感的實證對話。而國內游客地方感研究中,定量方法仍然占據絕對壟斷地位,且多是從地方感的外在表現入手對其進行定量分析。以單一的方法或范式為主研究地方感存在嚴重的缺陷,這種高度規范化的方法也受到了諸多學者的質疑:一味地操起“分析”的大刀勢必會喪失對地方感整體性、全局性的把握和理解,故采用現象學方法對其進行整體認知的研究迫在眉睫。地方感背后內隱的認知圖式為何,地方感如何借助認知圖式進行表征,潛藏在表征形式下面的地方感認知結構怎樣,等等,諸如此類的研究可以為理解地方感的建構奠定良好的心理學基礎,但涉及此類的研究目前尚未有開展,僅汪芳等借助問卷構建了地方感認知測量的指標體系,歸納了游客地方感的認知規律[48]。地方感作為游客賦予地方意義的主觀心理過程,對物質環境和心理環境有著極大的依賴,所以正確的心理學公式應為:C(刺激樣式)—D(組織過程)—R(對組織過程的產物),現有的游客地方感研究關注刺激-反應過程,忽視了其中游客心理的自定義、自組織過程,而本研究的游客地方感認知圖式關注“組織過程”,關注其在游客心理的形成路徑和“定義組織過程”。
定量研究以統計學為基礎,注重體現代表性和可推論性,但隨之而來也出現令人尷尬的局面:對于細節的描述、對于情境化知識的理解陷入集體失語的境地[57]。質性研究的優勢往往并不以發現規律為主要目的,而是以意義和價值的解釋為主要指向,渴望獲得研究現象的情境化理解,準確表達自我感知以及感知與行為的聯系,關注意義生成的過程[58],本文正是在這樣的思考路徑指導下開展的質性研究。
關于游客地方感的研究國內外實證研究居多,思辨研究亦不乏其中,哪種研究獲得的結論更可信,亦不能輕舉斷論。當然,不言而喻的是,用經驗事實來回答事物“是什么”“什么樣”“為什么”的實證主義在今天的科學之路上大放異彩,甚至我們可以將實證研究與真正的科學研究等同起來。在探究事物“是什么”這一本源性問題的時候,除了涉及認識論、方法論,更重要的涉及的是本體論——追根溯源到哲學層面的思考。人文主義地理學以現象學為指導,把地方感看作是一種基于景觀、活動及其意義的整體、綜合性體驗。現象學是在扛著反對“科學主義”的大旗下萌芽,自誕生之日就與科學主義分道揚鑣。科學主義主張普適性規律的探求,即科學的精髓是尋找“抽象事實”,而現象學的精髓是堅持“實事求是”,回到事實本身——面對具體情境中的事物對其進行本質直觀。現象學提倡對事物用“整體”而不是“分析”的視角,反對過度分析的路徑和方法,尤其適用于意義、體驗等心理問題的研究。對于涉及意義的綜合性、整體性體驗的地方感,以現象學哲學和現象學方法為指導的質性研究探索其認知圖式的表征、維度、結構等,也許再恰當不過了。Jennings 就將現象學作為質性研究的一種類型,此外還有符號互動主義、常人方法論、民族志等[59]。
質性研究的材料非常廣泛,以非數量的材料為研究對象,具體的方法除了訪談和觀察外,還有收集實物。實物是文化的產物、表征、物化,文化屬性使其具備了被分析的前提和可能,是人們在特定情境下對事物看法和見解的體現,是人們在特定文化中觀念、想法、態度等物化形式的真實寫照,因而可以被收集起來加以分析。文本、照片、日記、信件等非正式個人類實物材料都是質性研究的重要數據來源[60]。分析單位是構成研究對象的單純對象,一般分為個體(如單個游客)、群體(如男性游客、老年游客等)、組織(如飯店、旅行社)、社會人為事實(如書本、詩集、博客、旅游小冊子、圖片、涂鴉等),前三者在游客地方感的研究中備受重視,而社會人為事實通常是最為容易忽視的分析單位。本研究以社會人為事實為分析單位,通過收集博客中的網絡游記進行實證研究,探討游客地方感認知圖式的結構、維度等,對其進行表征和解構。
游記是旅游者將旅游過程中對旅游目的地的感受和認知以文字的形式進行表征的文本。游記被認為是富有信息的,人們關于地方和環境的有價值的經歷都可以在這里得以展現[61]。游記文本不是單純混合多種寫作形式于一體的文學表達,里面更傾注了作者對鄉土之外的地方描述——對“他者”地方性的描述,這種描述是建構“他者”地方感知和體驗的基礎,以文字的形式呈現出來,流露著對“他者”地方獨特性的認識和思考。游記文本在體現地方精神的同時,逐步內在固化為旅游目的地的地方要素,是旅游目的地地方感的真實寫照,激發了潛在旅游者的旅游動機。唐順英和周尚意認為游記影響了游客的初步地方感,也有助于其他游客地方感的建構[36],是他人建構旅游目的地地方感的基礎和載體。
游記文本的主觀性言及地點與空間的社會意義,這些精彩的描述是我們洞悉地方性的窗口。邁克·克朗在其代表作《文化地理學》中指出:文學作品可以幫助我們了解想象中的地方,這些想象的描述開啟了地方獨特風情和特色的大門[62]。在近年英文文化地理學刊物出版的文章中,對地方性在電影、繪畫、文學作品等中再現的關注度居高不下[63]。游客對目的地地方性的真實感受和體驗借助“地方感”這一范疇加以表達和闡述,值得一提的是,不同的游客對相同的旅游目的地在地方性的描述、認知、情感上呈現極大的趨同性,這種趨同性有共性可言,有規律可循。
室韋孕育了我國北方諸多少數民族的幼年時代——匈奴、鮮卑、蒙古等,是蒙古族的發祥地,成吉思汗的故鄉。由于歷史上俄羅斯人入境,加上我國內地的“闖關東”,中俄聯姻產生了華俄后裔,室韋成為其主要的聚居地之一。2005年,室韋獲得了“CCTV 全國10 佳魅力名鎮”的稱號,因其獨特的歷史文化內涵和底蘊,保存完好的原生態景觀,近些年游客趨之若鶩。
游客的地方感體驗及其思維過程的表征和結構,是本研究主要解決的問題。借助游記文本進行實證分析,分析室韋地方感的具體認知結構和維度,并利用認知地圖進行表征和解構。在具體的研究過程中,分別從國內3大博客——新浪博客、網易博客、搜狐博客中搜索了關于室韋的游記,直至編碼飽和共72 篇,利用認知地圖對游記文本進行分析,探索地方感的認知結構。結構是指事物的各基本組成部分或要素之間相互連接、相互關聯的方式,并對這些表征地方感的文字背后的認知圖式進行解構。此外,進一步對這些游記文本進行類屬分析,編碼找出地方感的內在維度,建構地方感模型。分析文本之前進行基于編碼和語義網絡分析之需的預處理,將文本中同義不同形的字或詞統一稱呼:如將俄羅斯小村莊不同的翻譯名“奧洛奇”“奧羅奇”“奧洛契”等統一為“奧洛契”,將其所在的州區翻譯統一為“赤塔州涅爾琴斯金扎沃德區”,俄羅斯風情、俄式風情統一為“俄羅斯風情”等。
由于旅游目的地不同,在對目的地環境的具象表述上不同的旅游者會有差異,但受訪者對目的地體驗的情感和心情描述是趨于一致的,這是本研究選取室韋為案例地的一個原因。個案研究的價值并不是尋求代表性和普遍性,而在于揭示和解釋社會內部運動變化的因素、張力、機制、邏輯等,也是獲得“深入理解”的重要途徑[64]。
在心理學中,表征(representation)一詞專指環境信息在人腦中的具體顯現方式和路徑[65]。知識經驗常常以圖式形式得到表征,圖式(scheme)也可以譯作基模,這一術語是Bartlett在其關于人類記憶的名著《論記憶》中提出的核心概念,也是認知心理學的重要概念。在認知心理學家看來,圖式是信息組織的方式,人們憑借圖式認識世界和解釋世界。在社會心理學家看來,圖式是對某一事物組織化、結構化的認知,反映人們的社會認知結構和組織社會信息的思維方式,其內容包括對某一事物(如對社會角色的態度、自我對他人的態度、對共同事件的覺知)的認知以及各種相關認知的關系[66];以人物、情節、背景為典型成分,是一種表征世界的一般知識和特定事件具體知識的組織性框架。通俗地講,圖式是一種廣義的概念,是認知活動的基本構件,是經過組織的知識,認知是以圖式發展為基礎的。邵志芳等認為圖式制動是一種心理結構或認知結構、智力結構,亦或是動作結構或組織[67]。游客將接收到的信息在大腦中分解為一個又一個的圖式,認知的過程就是將接收的信息歸類到舊圖式或者生成新圖式的過程[68]。
認知地圖(cognitive map)由美國行為主義心理學家Tolman提出。在老鼠走迷宮實驗中,他認為老鼠的行為不是簡單地建立在試錯的基礎上,而是建立在對外在環境綜合表象的加工認知,即認知地圖的基礎上[69]。認知地圖是個體認知對外界空間環境記憶和思維的呈現及表征,在這種呈現和表征中,認知對象之間的相互關系得以描述;主體的思考內容、組織想法的路徑也得以關照[70]。通俗地說,認知地圖的使命就是給主體的認知照相,去捕捉主體的思維表征,是隱形知識的載體,具有將心智模型顯性化表達的功能。旅游者認知地圖反映了旅游者對旅游空間環境的學習和思考,也反映了他們在旅游目的地體驗的結構和組成[71]。
3.1.1 編碼和概念表征
本研究使用認知地圖分析軟件Decision Explorer? 3.4.0版本。該軟件是一種構建質性分析的工具,在商業、學術、個人文本等研究中使用甚廣。DE 適用于這樣一些情境:使用者想構建和分析定性數據,這些數據來源于訪談或討論(記錄的或現場的)、紙質或電子媒介。認知地圖可以構建信息,是一種明確的、被很好定義的把想法“模型化”的方法,DE 有助于建立和分析關于人們想法的認知地圖。首先將對網絡中選取72 篇游記中的文本進行編碼,這些編碼的文字作為地方感認知結構分析的變量,進而找出這些概念或變量之間的關系,具體的關系有4種:因果連接(causal)、內涵連接(connotative)、時間連接(temporal)和用戶自定義(user defined)。因果連接表明一個變量導致了另一個變量;內涵連接表明兩個變量之間的內涵所屬關系;時間連接意味著變量之間存在時間關系;用戶自定義則是用戶自己定義連接的類型。除內涵連接之外,其他連接關系分為正面影響(positive)和負面影響(negative)。在編碼的過程需要把表達同一意思的不同概念合并,最終用形式清晰、簡潔、一致的認知地圖表現出來。認知地圖和用來構建地圖的精確細節會發生變化,不僅僅取決于個人到個人,還取決于地圖想要達到的目的。一個認知地圖不是一個客觀實體的反映,而是人們對某個問題的知覺表征,由變量(概念)、連線和標注組成,具有層次結構、交叉連接、抽象概括等特征[72]。將編碼的74 個變量輸入DE 軟件,構建室韋游記文本中關于地方感的認知地圖(圖1)。
3.1.2 認知地圖分析
在認知地圖中,概念是構成和連接地圖的“變量”,一般分為前端變量和后端變量兩類,前端變量是推理鏈條末端的輸出結果,它們身上沒有向外輸出的概念,是目標、結論、結果。后端變量是位于起始變量或者推理鏈條開始的一端[73],一般是前端變量的誘發原因。表1中分析了室韋游記中關于地方感認知地圖中的前端變量、后端變量、共尾變量、回環等。在分析中發現引發了前端變量的后端變量大部分是游客對室韋產生地方感的憑借,借助于這些切實的憑借,游客產生與前端變量中相關概念的表征,這些表征是游客對室韋旅游后產生的關于當地的獨特體驗感受與認知,包括“人類理想的天堂”“田園風光”“完美世界”“隨意中富有美感”“人文風俗獨特”等,這些都是基于后端變量而引發。

圖1 游記文本地方感的認知地圖Fig.1 Cognitive map about travel texts’sense of place

表1 游記文本認知地圖分析Tab.1 Cognitive map analysis of travel texts
3.2.1 地方感認知地圖的結構分析
在認知地圖的質性分析中共有6 大指標:域分析(domain analysis)、中 心 性 分 析(centrality analysis)、簇 分 析(cluster analysis)、分 層 分 析(hierarchical cluster)、勢能分析(potency)、回環分析(loop analysis)。域和中心性分析審視的是概念連接性,考查在同一層級水平上直接圍繞每一個概念的連接,有助于識別最“繁忙”概念,這種概念通常有大量的連接進入和結果輸出,是模型中的關鍵問題。權力變量一般居于核心位置,指向多個連接結果,通常借助權力分析和共尾分析可在認知地圖中找到,它們可能會出現在多個聚類中,是核心議題的代表和隱形表達。
通過“域分析”識別游記文本認知地圖中“繁忙”節點,根據其同一層級水平上輸入和輸出連接的條數羅列概念的重要程度。“綠草如茵,繁花似錦,灌木叢生”“田園風光”“保留完好的原生態景觀”“人文風俗獨特”等是認知地圖中的核心概念,構筑了認知地圖的基本結構,這與游記文本中的描述相對應。獨特的地理位置——與俄羅斯交界,“俄羅斯家庭”“華俄后裔”“木刻楞”“黑土地”“安靜不奢華”等成為游客對室韋地方感體驗中的重要內涵和組成部分,是地方感產生、依賴、保持的基本憑借。中心性分析與域分析相輔相成,可以發現游客地方感認知地圖中的獨特元素(表2)。

表2 地方感認知地圖的結構分析Tab.2 Structure analysis of cognitive map about the sense of place

圖2 室韋游記文本的語義網絡Fig.2 The semantic network of Shiwei’s travel texts
對文本進行語義網絡分析,可以進一步驗證上述發現。游記文本蘊含游客地方感中可被解構的意識形態偏好和書寫策略。語義網絡分析(semantic network analysis)可以做到很好的呈現,以高頻詞為節點,以高頻詞之間線條的連接和指向來凸顯節點之間的關系。通過抽取和分析高頻詞之間的聯系以構筑反映文本作者的心智網絡圖譜(mental map),被證明是一種極其有效的文本分析法[74]。這種方法相對于詞頻分析的一大優點就是避免只關注詞語出現的頻率而忽略文本中語詞之間所攜帶的重要信息。室韋網絡游記呈現了重要概念之間的關系,“俄羅斯”“俄羅斯族”“民族”“后裔”“草原”“歷史”“界河”是認知地圖的核心詞匯,圍繞“俄羅斯”的詞匯有“家庭”“建筑”“華俄后裔”“歷史”“風情”等,與其他核心詞匯發生聯系的詞匯亦在圖中一一顯示,遂不一一贅述。從圖2中可以看出,它們是游客對室韋地方感形成的基礎和憑借元素,游客正是基于這些產生對室韋的獨特地方感,所以才會在文本中不厭其煩地花大量的筆墨和時間進行細致的描述。這些元素中有自然歷史的,“村莊”“草原”“界河”“哨所”“歷史”等;也有社會人文元素,“建筑”“文化”“發祥地”“華俄后裔”“蒙古族”“木刻楞”等;也有表達游客對這些元素感受的詞語,“感覺”“風情”等。
通過認知地圖的分析,獲得游客地方感認知圖式的基本結構和表征路徑,了解形成地方感的核心概念和基礎元素,前端變量、后端變量、共尾變量之間的因果、內涵等連接關系和形成脈絡,對地方感產生的情境化知識、意義生成有了進一步了解。地方感是一個有一定自組織能力的連續系統,游客接受旅游地環境的刺激,在與地方互動過程中,形成了游客地方感,游客地方感認知圖式的研究揭開了其心理“定義組織過程”的面紗,從關注C(刺激)-D(反應)的過程再到關注C(刺激樣式)-D(自組織過程)-R(反應),關注其在游客心理的形成路徑和“定義組織過程”,提供了游客地方感的認知模型。

表3 室韋地方感的編碼過程Tab.3 Encoding process of the Shiwei’s sense of place
3.2.2 地方感維度識別
通過對游記文本一級編碼獲得一些反映地方感的開放式符碼,對這些符碼進一步編碼獲得21個亞類屬,21 個亞類屬進一步編碼獲得7 個基本類屬(表3)。
旅游目的地地方特質是一個地方區別于其他地方的獨特性和特定優勢,無論是質性還是定量研究,基于對方本身的特質出發,需要考慮特定物理環境對游客感知的影響,只有這樣才會全面理解游客地方感的形成路徑和作用機制[48],Stedman 的研究也識別出地方特質和特點在地方感構建過程中的重要意義[75]。地方是游客感知的價值中心和核心所在,對中心的凸顯不僅要強調其物質基礎,精神文化層面亦必不可少。已有的一些研究,僅把地方作為一個背景而存在,缺乏對游客如何與背景互動、作用的明確解釋,本研究在編碼基礎上,構建了游客地方感模型(圖3),構建游客地方感理論模型時充分考慮了這一點。游客地方感是游客對地方的整體性、綜合性體驗,是一種心理層面對地方的所指和感知,而地方環境是游客地方感產生的背景元素、基礎、憑借,而現有一些關于地方感的研究卻把這種背景元素,視為地方感的維度,如將自然環境、人文環境和地方感的內在分類一起作為地方感的維度[15,46-47],本研究則嘗試將背景和維度相區別。在概念操作化的過程中,分類是一種非常重要的手段,維度就是事物分類的標準,區分概念的不同維度可以加深對概念的理解。游客接受地理環境的刺激,進而作用于游客心理,這種心理環境與地理環境的互相作用和浸染,會使地理環境的心理意義逐步呈現,旅游場在這個基礎上便產生了[76]。地方感是旅游者在目的地通過對自然地理環境、歷史文化環境、社會人文環境了解的基礎上,在旅游場的影響下,與旅游目的地相互作用的產物。在互斥和吸引的較量下,在游客頭腦中進一步表征為游客地方感,其維度包含游客對旅游目的地的享受性體驗、獨特性體驗、原真性體驗、依戀性體驗。

圖3 游客地方感模型Fig.3 Tourists’sense of place model
認知地圖使認知主體的邏輯推導和思維脈絡得以清晰表征,描繪了主體認知思維全部觀點的圖畫,同時不喪失細節。認知地圖是一幅圖畫:認知主體有目的行動背后的思維邏輯及隱含在其中的因果、內涵、時間關系都得以呈現;認知地圖是一張網:認知主題思維中分散的變量得以組織。本研究通過游客地方感認知圖式的構建,探討了地方感認識圖式的組成元素及其結構并對其進行表征和解構,借助于“域分析”“中心性分析”等分析手段,析取了游客對室韋地方感中的中心要素,以這些中心要素為基本框架,構建了整體的地方感認知地圖,挖掘地方感背后內隱的認知圖式,有助于進一步認識和了解地方感的內在本質。地方感對于任何一個旅游目的地來說至關重要,在游客尋求潛在差異性的動因中,如何保持旅游目的地應有的地方性,構建獨特的地方感,這或許是旅游目的地在開發、管理、營銷等方面需要花筆墨、花精力去探討和經營的。
不管基于哪一學科的科學研究,都應以理論貢獻為至高宗旨,稟賦理論關懷,這成為衡量科學研究價值的核心指標。理論貢獻具體表現為:修改一個舊范疇、舊命題、舊理論亦或者提出一個新范疇、新命題、新理論乃至新范式。本研究也是朝著這樣的目標而努力,通過對地方感認知圖式的分析,賦予地方感新的維度,進一步在類屬分析的基礎上構建地方感理論模型。地方感是游客和旅游目的地互動后的產物,這種互動建立在旅游者對旅游目的地社會人文環境、歷史文化環境、自然地理環境的感受和認知的基礎上,經過吸引、互斥兩種內生力量的作用,最終形成游客對某一旅游目的地的地方感,這種地方感又可以借助享受性體驗、原真性體驗、獨特性體驗、依戀性體驗表現出來。
游客眼中尋求的地方性,應該是客觀和主觀的集合,即地方的自然特質加上文化特征,針對游客的表達過程,同時強調過程中的游客主觀認知[48]。通過游客地方感認知圖示的研究,了解游客對地方認知、情感的形成路徑,從旅游體驗的整體角度出發,全面考慮地方感的各個維度;旅游地以此挖掘、形成影響游客地方感的關鍵符號因素,催生旅游需求,激發旅游動機,影響旅游決策;為游客創造良好的現場體驗氛圍,提升游客在目的地的互動體驗層次,改變其在目的地的態度和行為。本研究也為目的地在認知、了解游客地方感方面奠定心理學基礎;為挖掘景觀深層意義、制定特定的管理決策、營造目的地獨特地方感、提升旅游目的地競爭力等方面提供參考依據;也為認知與室韋具有相同或類似景觀類型、游憩活動、體驗環境的旅游目的地的游客地方感提供圖式模型和理論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