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想,陳鋼華
(1.Department of Tourism and Hospitality Management,Temple University,Philadelphia,PA 19122,USA;2.中山大學旅游學院,廣東 珠海 519082;3.中山大學旅游發展與規劃研究中心,廣東 廣州 510275;4.中山大學旅游休閑與社會發展研究中心,廣東 珠海 519082)
近年來,中國的旅游學者積極地推動了學術研究的國際化進程。據張凌云等的統計,2001—2017年,22 種旅游類SSCI 期刊共發表論文14 817 篇;其中,中國作者(包括港澳臺地區)共發表2503 篇,占刊文總量的17%;其中,中國大陸機構的作者發表563篇,占中國作者發文總量的22%[1]。截至2018年底,在3 本旅游類國際頂級學術期刊的編委會成員中,來自中國大陸機構的學者共16 人次(有學者在多本學術雜志編委會任職):Annals of Tourism Research編委會 3 人,Tourism Management編委會 6人,Journal of Travel Research編委會 7 人。從發表論文及編委會占比來看,中國旅游研究的國際化已取得了豐碩成果,甚至可以說已經走在中國諸多社會科學領域的前列。然而,伴隨這一進程的是,國內外旅游學界開始對中國旅游學術國際化進程進行反思。在期刊論文、學術會議和社交媒體中,海內外學者們表達了對中國部分旅游研究“食洋不化”甚至照搬西方理論、概念和方法[2]、對中國本土情境關注和挖掘不夠[2-4]的擔憂,并開始呼吁在旅游研究中找回“中國元素”[2-4]。
在社會學、管理學、心理學、營銷學等領域,學者們近年來開展了對本土化研究(indigenous research)和研究本土化(indigenization of research)的激烈討論。旅游研究的多學科、跨學科屬性[5-7]決定了,在一些相對成熟的學科已經取得共識的結論,未必可以簡單地適用于旅游領域。雖然與其他領域一樣,旅游研究同樣面臨所謂的“西方偏見”(Western bias)[8-10]或“西方發表體制”(Western publication regime;即在審稿、發表、引用、乃至教師職稱晉升等過程中,對來自西方研究機構或符合西方學術傳統的研究的特殊青睞)[11],但旅游領域自有其較為獨特的發展軌跡和學術生態。作為一個應用性較強的跨學科/多學科的研究領域,本土化旅游研究的內涵和外延如何界定、如何開展本土化旅游研究這一系列問題已經擺在中國旅游學者的面前。雖然國內外學者對這一話題已有零星論述[2-4,12-15],但討論尚不系統,且多為探討其他議題時順帶提出。因此,筆者寫作本文的初衷就是希望通過梳理相關領域對本土化研究(主要是社會學、心理學、管理學、營銷學)的討論,呼吁國內外學界同行對中國本土化旅游研究給予更多的重視。
對于什么是本土化研究以及如何開展本土化研究,目前學界仍存在一些疑惑和爭議,且其中相當一部分適用于中國本土化旅游研究。本文將有關爭議簡單歸納為以下5方面。
理解本土化研究首先需要澄清何謂“本土化研究”,也就是對本土化研究是什么、不是什么的清晰界定[16]。中國情境下的本土化研究究竟是等同于研究中國問題,凸顯中國情境,抑或是提出中國理論?不同的作者有不同的詮釋。在管理學界,正如Li指出的,“……何謂本土化研究目前尚無共識。一些人認為,任何涉及本土化現象或主題的研究,即使采用西方理論或概念,都將自動成為本土化研究……其他人認為,本土化研究需要特定地點的背景因素必須是本土的,但主要的理論框架可以從西方借用……還有一些人認為,只有采用或發展了本土衍生的概念或理論才能稱為本土化……”[17]類似地,心理學家也提出應對“中國本土心理學”這一概念做進一步的厘清。呂小康曾問到“是不是以中國傳統思想來解釋當下中國人心理的學說就可以稱之為中國本土心理學?是不是以中國人的心理為研究對象的心理學就是中國本土心理學?”[18]
概念的不統一不僅會導致困惑,更會帶來對本土化研究(或研究本土化)合理性的質疑。例如,謝宇近期提出,社會學的本土化是個偽命題。在回顧了社會學研究本土化的3項基本內容(議題本土化、應用本土化、范式本土化)后,他逐一駁斥了上述3方面的必要性[19]。雖然他的質疑引起了國內其他學者的爭論和反駁[20-21],但追根溯源,他的質疑至少有一部分是來自對研究本土化界定的質疑。
本土化研究究竟是為了突破現有西方理論主導的學術研究體系的局限性,還是反抗學術權力分配不公?學者們亦是眾說紛紜。倡導本土化研究的學者最常用的理由是西方理論缺乏對中國情境的解釋力[20],不接地氣[21],以及國內學界“對流行的量化實證主義研究范式的不滿”[22]。王寧則將原因歸納為知識的跨情境效度問題[23]。
學術原因之外,在一些學者[19,23-25]看來,本土化是擺脫學術依附地位、抵抗西方學術霸權、提升學術原創活力的應有之義,亦有學者將本土化研究與爭奪“學術話語權”乃至提升民族自尊心、尊嚴與地位相聯系。更有一批學者“把社會學本土化看作是為在世界社會學領域中獲得應有地位的運動”[23]。這類非學術動機根植于學者們的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情結,往往一呼百諾,應者云集。
本土化研究的目的究竟是解釋中國現象(主位視角),還是追求終極的普適性理論(客位視角)?對此,不同學科背景的學者們的看法也大相徑庭。在管理學界,前者的代表是Van de Ven 等學者[16]。他們將本土化研究定義為“使用當地語言、當地對象和當地有意義的構念對當地現象進行的科學研究,目的是建立或測試可以解釋和預測當地社會和文化情境中的現象的理論”[16]。贊同后一種觀點的學者常以之挑戰本土化研究的必要性[19],因為他們堅信學術的終極追求是建立普適理論,本土化理論如果僅以解釋特殊情境為目的,恐影響有限。對此,李宗克指出,社會學本土化所面對的矛盾不是普遍和特殊的關系,而是抽象和具體的關系。社會學本土化所追求的不是特殊,而是具體[23]。
在管理學領域,Barney 和Zhang 將此分歧歸納為中國管理研究的道路選擇——究竟是建立“中國管理理論”(theory of Chinese management)還是“管理的中國理論”(Chinese theory of management)[26]。前者關注如何將現有理論應用于中國情境中并作改良,以期獲得更好的普適性;后者則是為中國獨有的現象打造理論解釋,側重于以中國方式解釋中國現象,而較少關注這些解釋在中國情境外的普適度。值得指出的是,在旅游領域,李想所提出的區分“中國的旅游研究”(由中國旅游學人參與的研究)與“中國旅游研究”(泛指與中國旅游現象相關的研究)的觀點[27]與“中國管理理論”與“管理的中國理論”這一提法不謀而合。
在本土化研究的思路/路徑方面,管理學領域的學者提出了“由內而外”和“由外而內”兩條思路[28-29]。“由內而外”是指首先聚焦中國內部的問題,而“由外而內”則是依托現有的理論和概念調查中國現象。這也與Whetten 提出的“理論的貢獻”(contributions of theory,即使用既有理論引領研究)和“對理論的貢獻”(contributions to theory,即以現象引領理論建設)異曲同工[30]。
本質上說,這兩條思路對應歸納性理論建構和演繹性理論檢驗兩種治學方式。對于本土化研究而言,核心就是由本土現象還是現有(西方)理論來引領研究[31-32]。誠如 Barney 和 Zhang 所 問,“ 中國的學術研究是該側重于演繹性的理論發展和檢驗,還是歸納性的、厚描[33]的研究方法?”[26]
前4 項爭論或多或少都涉及同一個問題:情境在本土化研究中該扮演什么角色[34]?如果說研究的終極目的是創建普適性的理論,而普適性又意味著超越情境或去情境化(context-insensitive),那么,以描述和闡釋本土情境為出發點的研究意義何在確實存疑。謝宇就提出,“一切將社會科學的理論與方法應用于具體的社會或歷史情境的研究都必須考慮與當下情境的結合。但這一主張與追求本土化無關……”[19]。反過來,另一些學者則認為,正是對本土情境特征的重視加強了本土化研究的解釋力,從而構成了本土化研究的必要性[20-21]。
Whetten 提出了關于“情境的理論”(theory of context)和“情境內的理論”(theory in context)之分[30]。前者重點討論情境對實踐的影響/效果,而后者則是突出情境的理論。在此基礎上,Whetten 進一步認為,開展本土化研究的前提是所有的西方理論均無力解釋本土現象[30]。呂力則質疑道,“由于情境的獨特性難以被確證或否證,將中國本土管理存在的基礎建立在中國管理情境的特殊性之上是不可靠的”[35]。
限于篇幅,以上的回顧只能淺嘗輒止,窺斑見豹。盡管對一些爭論我們有自己的理解和傾向性,但本文的重點并不在此。筆者關注的是,不同領域的諸位學者們對本土化研究(研究本土化)的理解有很大分歧。雖然很多討論酣暢淋漓,發人深思,有些爭辯卻似各說各話,言人人殊。究其根源,各方在爭論初始未能對一些基本概念的定義、界限和框架達成共識,導致接下來的探究愈發南轅北轍。因此,如果要將對本土化研究的討論引入旅游領域,首先需要明確的就是本土化研究的范疇和界限,亦即我們必須明確“當我們討論本土化旅游研究的時候,我們在討論什么”。
上文所述的本土化研究的“范疇和界限”就是所謂的理論的邊界。在社會科學研究中,邊界條件(boundary conditions)是指理論的適用范圍,亦即“誰”“哪里”和“何時”[36]。實際上,任何理論在創始之初、發展之中,都有特定的適用范圍和適用情境[37]。因此,任何有效的學術討論(包括對本土化研究的討論)也都需要聚焦和“降噪”,需要明確范圍、劃定邊界。這一點上,相關學科有不少可供中國本土化旅游研究借鑒的“他山之石”。
在管理學界,李平提出了評價本土化管理研究的 4個維度[34]:“是什么”(研究對象/議題)、“為什么”(研究視角/角度)、“怎樣做”(研究范式)和“為何用”(研究應用)。以此為標準,他認為一項研究但凡滿足其中兩個以上的標準,即可認定為與本土研究相關。在營銷領域,張闖等從理論視角和研究問題兩個維度對中國營銷學的研究做了類型學劃分,并由此討論了中國本土營銷理論的建構路徑和方法(圖1)[32],從而為國內營銷學界討論中國本土營銷研究和中國本土營銷理論提供了概念,劃清了界限,并提供了一個分析框架。
在張闖等看來,真正的中國本土營銷研究應該是具有從中國出發的理論視角且在研究問題上以中國為主位的研究,是構建本土理論的研究[32]。他們進一步認為,營銷理論可以分為如下3種:世界的營銷理論、中國營銷理論、營銷的中國理論[32]。其中,“世界的營銷理論”是指這樣的理論:在研究類型上屬于西方式研究,以西方(客位)為導向,研究視角是西方的、外部的,出發點是建構西方理論,運用演繹或歸納法建構理論,且與中國(本土)的相關性很低[32]。相比之下,“中國營銷理論”與“營銷的中國理論”的區別則類似于Barney和Zhang提出的“中國管理理論”和“管理的中國理論”的區別[26]。具體而言,“中國營銷理論”是指將西方理論用在中國營銷現象與問題中,進行復制、驗證、比較、拓展后形成的理論,是以客位(西方理論)為主、兼顧主位(中國)的理論。這類理論的出發點是西方理論,與中國本土營銷現象和問題具有中等的相關性[32]。相比之下,張闖等認為,建構“營銷的中國理論”的研究必須是本土研究(研究類型),必須是以中國為主位(研究導向),研究視角必須是中國的/內部的,研究出發點是關注中國的營銷問題,并且是采用歸納法來建構理論(研究方法),且具有高度的中國本土相關性[32]。

圖1 中國營銷學的類型[32]Fig.1 A typology of Chinese marketing research
在社會學界,謝宇也曾從議題本土化(研究問題/議題的本土化)、應用本土化(理論與方法的本土化)和范式本土化(理論與知識生產途徑的本土化)等3 個方面討論過中國社學本土化的議題[19]。他認為,從上述3個方面來看,中國社會學的本土化是一個“偽命題”[19]。雖然這一觀點和結論引致國內社會學界的不少反駁和質疑,但的確為我們思考社會科學(包括旅游研究)本土化的邊界,亦即在哪些方面展開本土化的實踐和討論,提供了很好的借鑒。
結合營銷學、社會學、管理學等學科對本土化研究的討論,筆者建議,討論和踐行研究本土化,不妨從以下幾個方面展開:議題(研究問題)與視角、理論、知識生產途徑(范式)和方法等。
毫無疑問,中國本土化旅游研究的實踐以及對它的討論也需要有明確的邊界。作為一個應用性較強的跨學科/多學科的研究領域[5-7],中國本土化旅游研究的邊界在哪里?也就是說,我們應該在哪些方面實踐和討論中國本土化旅游研究?誠然,中國本土化旅游研究的實踐和討論不能脫離整個中國社會科學本土化的大環境?;谏鲜鲇懻摚P者將從議題與視角本土化、理論本土化、方法科學化/規范化等3個角度提出關于中國本土化旅游研究的幾點思考(倡議)。需要指出的是,考慮到旅游研究的屬性,以及在理論建構上尚處起步階段,我們的不少思路和建議,采取了折中甚至保守的態度。
在議題與視角方面,中國旅游學界應該致力于研究中國旅游發展的真實問題、重要問題。關于議題與視角的本土化,筆者有如下3方面的意見/看法:
第一,西方存在或重視的現象,在中國未必存在或同等重要。因此,簡單粗暴的“選題拿來主義”很難產生高質量的理論貢獻,也不應成為本土化研究的主流方向。針對中國特有的(旅游)現象所做的實證研究和理論構建,完全可能對全球知識體系做出重要貢獻。具體路徑可以參見社會學界有關“關系社會資本”(guanxisocial capital)的討論[21,37]。在這一方面,中國學者也做出了不少嘗試。例如,保繼剛和左冰曾提出“旅游招商引資中的制度性機會主義”[38]“旅游吸引物權”[39]等概念。
第二,中國旅游學界應從中國文化獨特的視角/中國人獨有的看問題的方式去解釋中國旅游發展中出現的現象/問題。中國人有自己獨特的文化價值觀。這些價值觀會不同程度地影響中國人的出游行為(包括動機、感知、出游決策、滿意度等)[40],各級政府和各類投資商的行為[41]。從中國文化價值觀出發對上述現象的實證研究、理論建構和理論檢驗都有可能推進旅游領域中國本土的理論貢獻。需要考慮的是,中國旅游學界是否可以形成具有中國特色的研究領域(議題和視角),讓國際旅游學界能夠清晰地識別某些有中國特色的選題/成果。如果選題、思路等長期保持一定特色,中國或某個中國旅游研究的學術團組未嘗不可能形成在某領域的“中國學派”或“某某學派。”
第三,本土化不應成為“學術偏食”的借口。正如社會學界所討論的[19-20],本土化不應該成為中國學者只選擇具有中國特殊情境的議題的借口,而是應該廣泛地參與全球重要議題的討論。中國旅游研究亦是如此[42]。例如,在全球氣候變遷與旅游業發展這一議題上,在國際旅游學界鮮見中國學者的實質參與和主要貢獻。實際上,在這一議題上,中國學者同樣可以且應該做出基于中國文化、經濟、政治情境的獨特貢獻。
中國旅游學界應兼顧驗證(拓展)西方理論和從中國本土發展理論兩條路徑。關于理論本土化,筆者有如下觀點:
第一,本土化旅游研究的倡導者和執行者要深入學習、熟練掌握西方理論,而非排斥西方理論,但亦不可“食洋不化”。真正的本土理論的構建和發展是建立在與現有(西方)理論的比較之中的[21,37]。我們贊成李平提出的“馬賽克范式”——整合基于東西方各自文化的多元理念和理論[30]。
第二,本土化旅游研究的倡導者和執行者需要深入了解中國的歷史與現實,但不能“食古不化”“食土不化”。關于如何在中國本土歷史和文化資源中發展出西方乃至全球知識界廣為接受的概念/理論,亦可參見對“關系社會資本”的討論[21,37]。需要注意的是,在推進源自中國本土的旅游概念/知識的創造方面,國內學者曾做出過諸多努力,提出過“招商引資中的制度性機會主義”[38]“旅游吸引物權”[39]“非慣常環境”[40]等概念。但上述概念的深層次理論建構、國際化推廣和被接受還亟待更多的努力。
第三,解釋本土具體旅游現象與構建具有普適價值的抽象理論并非完全不可調和。作為折中,本土化研究的理論貢獻可以介于構建“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宏大理論”、定律與實操層面的簡單假設之間[44],也就是Merton 所謂的“中層理論”[45]。這樣的理論源自本地現象、實踐和經驗,涉及有限范圍內的事物但并不孤立,其解釋力可以伴隨理論邊界的延伸而提升。
第四,情境化的理論,可能是源自國外(西方)但在中國特殊/獨特的經濟、社會、文化和政治情境下得以修正、拓展的理論(例如,中介變量、調節變量的引入和檢驗),也可能是根植于中國情境歸納而來的“地產”理論。只要對中國旅游現象具有解釋力,即是“有價值”的理論,是本土化的理論。正如李海洋和張燕所說,本土化研究可以基于但不能局限于中國情境,需要與普適化理論進行反復的相互驗證,重復迭代[46]。
筆者并不認為存在一種(或幾種)只適用于中國情境的研究方法/工具,但存在有中國特色的治學理念和邏輯。筆者認為,在推進中國本土化旅游研究的進程中,國內旅游學界應該努力追求方法科學化和規范化。在范式本土化方面,筆者贊同謝宇的觀點[19]:不能以中國文化、歷史乃至認知體系的獨特性來反對現代社會科學以邏輯推理和實證為基礎的知識創造途徑。具體而言,筆者持如下觀點:
第一,熟練掌握國際社會科學主流的、前沿的研究方法?!肮び破涫?,必先利其器”,中國學者想要把自己的本土化的旅游研究成果更好地帶入國際學術圈,被接受、認可、運用,必須掌握國際學術圈主流的、前沿的研究方法和話語體系[42]。否則,就會陷入“關起門來做學問”的怪圈,只能“自說自話”。近年來,中山大學旅游學院和香港理工大學酒店及旅游業管理學院聯合組織、輪流主辦“中國旅游管理博士學術訓練營”(截至2019年,已連續舉辦六屆)以及《旅游學刊》主辦的“國際旅游研究高級研修班”(2019年10月將舉辦第八屆)在向國內學界(尤其是青年學者)介紹研究方法和規范方面做出了有效的探索。今后,還可以針對某一種(或幾種)研究方法開展更具體和深入的培訓。
第二,消除對定性研究與定量研究的偏見與爭論,堅持以問題為導向的研究方法選擇。這其實是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但對中國本土化旅游研究而言,尤為重要。長期以來,學界似乎存在一種誤解,以為本土的研究就必然是定性的研究,或者以為定性的研究才有理論(或者有理論的感覺);定量的研究就必然是西方研究的簡單重復,甚至是在玩數字游戲。其實不然。在構建中國本土旅游理論的過程中,必須摒棄對定性與定量的偏見,堅持以研究問題為導向,堅持方法的科學化和規范化。
第三,與理論本土化的進路一脈相承的是,歸納和演繹,理論建構和理論檢驗(拓展)都是開展中國本土化旅游研究的有效進路,且二者不是對立的,而是相容的。因此,不論是歸納型的,還是演繹型的,不論是旨在建構新理論,還是檢驗(非簡單地運用/復制)、拓展原有(西方)理論,只要以中國的旅游現象為主位(研究導向),研究視角是中國的/內部的,研究出發點是關注中國的旅游問題,具有高度的中國本土相關性,它就可以算得上是本土化的旅游研究。
第四,不可否認的是,很可能存在一些中國獨有(或者至少在中國更加普遍)的概念/現象,但亟須對這些概念/現象做深入的實證研究、理論建構和國際化推廣。以中國人出游行為為例,在異地性作為旅游的核心屬性且跨國流動(出境旅游)日漸流行的背景下,受中國文化價值觀的影響,對中國居民在境外的各種行為和心理(例如,面子消費、炫耀性消費、不文明行為、身份認同、“被污名化”等)的實證研究和理論建構,是否能夠(以及如何)拓展現有(西方)社會科學理論?這些都值得國內旅游學界深入探索。
開展中國本土化旅游研究是追求“本土知識”(local knowledge)的升華,而非簡單的學術反西方化。踐行中國本土化旅游研究的初衷是為了更好地解釋本土的具體現象,但終極目標仍應是貢獻具有一定普適價值的、去情境化的理論和知識。中國本土化旅游研究可以也應該從中國傳統文化中汲取營養,但不可成為打著“國學”標簽的偽科學,亦不可混淆哲學與科學的界限。在實證研究操作中,應當注意在主位與客位導向之間的平衡[32],并兼顧本土知識的科學性和人文性[37]。
正如前文提出的,與本土化相對應的概念——國際化、全球化也是近年來國內外旅游學界熱烈討論的話題。當下的學術國際化、全球化本質上是由美國、英國等英語國家所推動的,而旅游研究的國際化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非英語國家的學者不斷向英語國家的學者學習、模仿、趨同的過程。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至少,在一些東亞國家和地區,例如中國(含港澳臺地區)、韓國、新加坡以及西亞國家和地區(例如,土耳其),旅游研究國際化實質上就是西方化(在西方尤其是英文期刊發表論文)[11],尤其是美國化[3]。然而,一些非英語發達國家(諸如日本、法國、德國等)的社會科學研究(包括旅游研究),尤其是在國際化與本土化的關系方面,似乎遵循著一條與上文所及東亞國家(或地區)不一樣的路徑,并形成了相對獨立的學術生態。囿于語言和資料,本文未能就這些國家(尤其是長期在本國從事旅游研究的學者)與英語國家在旅游研究的范式、視角、價值觀等方面的差異展開比較。本文也未及討論其他新興發展中國家在本土化實踐中所面臨的問題與對策。未來的研究可以進一步闡述、討論上述國家(地區)在旅游研究本土化方面的實踐。
此外,中國旅游研究作為一個特定的領域[47-48],廣義上包括位于中國內外的研究者對關系到中國及中國人(華人)的所有旅游現象及問題的研究[4,27];狹義上則只包括中國大陸旅游學者對中國大陸發生的旅游現象及與中國大陸居民相關聯的旅游現象(例如,中國大陸公民出境游)和問題的研究[4,47-48]。那么,境內外旅游學者(根據工作機構所在地,至少可以分為中國大陸學者、中國港澳臺地區學者、海外學者[48])對“中國旅游”(作為一種現象/對象)的研究在研究視角(視野)、研究方法、理論進路等方面是否存在以及存在哪些差異?對這一問題,雖然有境內外學者做過比較和討論[2-4,11-15],但數量很少,且多是個人經驗的總結和觀察。因此,后續的研究可以在這一方面做出系統的梳理和比較。
最后,本文關注的是中國旅游研究的本土化嘗試,從所回顧的文獻到提出的建議和討論,無不貼近中國當代的學術研究現實,也體現了筆者自身的背景、視角和局限性。而作為理論議題的本土化研究(indigenous research/indigenous scholarship),需要超越一國一地的學術實踐。從這一點來說,如何將對本土化研究的討論從學術實踐層面提升到理論層面,值得未來研究者們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