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經濟治理體系已經發生了深刻變化,美國由于經濟影響力衰退,從自由貿易最堅定的倡導者變為揮舞關稅大棒、高喊美國優先、蔑視國際規則的逐利者。中國要肩負起全球化新領軍者的責任,維系以WTO為核心的全球多邊貿易體系,以免全球勞動分工體系和自由貿易體系被美國打破。
為此,中國應利用自身全方位高水平的開放來撬動其他國家積極推動WTO改革。具體而言,中國必須以身作則,客觀地提出一個發展中國家的定義標準,在此基礎上協商不同的WTO政策標準;中國可以進一步開放市場、降低關稅,吸引包括美國在內的各國更愿意與中國合作完成WTO改革;中國也可以完全承諾逐步務實放開農產品進口,并和其他發展中國家共商農業保護問題。但在美國等借WTO改革對國有企業設立特殊、歧視性的紀律這一原則問題上,中國絕不能讓步。
進入新時代,中國經濟面臨著進一步深入推進高質量、全方位對外開放的重任。新一輪對外開放與以往一個重要的不同是,中國必須肩負起全球化新領軍者的責任,形勢所迫,責無旁貸,其具體表現就是必須成為世界貿易組織(WTO)改革的領導者。
當前,全球經濟治理體系發生了深刻變化。美國作為二戰結束以來經濟全球化、貿易自由化的領軍者已經疲態盡顯,從自由貿易最堅定的倡導者變為揮舞關稅大棒、高喊美國優先、蔑視國際規則的逐利者。美國阻撓WTO爭議解決機制,使得WTO仲裁法官人數無法達到最低要求,從而嚴重影響了該機制的正常運行;美國的長臂管轄日益頻繁,以國內法律為基準對中國和其他國家的經濟主體進行制裁。這些行為都嚴重違背WTO的基本原則,表明昔日全球化最重要的推動者主動放棄了全球領軍者的地位。
美國對全球化態度的轉變與其自身經濟的變化緊密相關。當今美國經濟對世界經濟的影響已沒有20世紀50-70年代那樣重大。1955年美國國內生產總值占世界的比重達到34.03%,實際消費占世界的比重為33.03%(均按購買力平價計算),而2017年這兩個比例分別下降為16%和18.44%。更重要的是,在一些重要產業,美國的國際競爭者快速進步,威脅到了美國的領先地位,而20世紀70年代的美國則信心滿滿、不懼任何競爭。因此,從經濟實際出發,倡導自由貿易、通過開放自身市場換取其他國家開放市場,符合二戰后美國的國家利益,而當今的美國則需要增加貿易保護來維護國內的就業與企業競爭力。
反觀中國,今天中國經濟在一定程度上和70年前的美國有相似之處。首先,中國產品的競爭力總體而言是上升的,中國也在大數據、5G等細分領域取得了一定的技術優勢,且擁有極強的工業配套能力。盡管中國在創新鏈條較長的產業以及基礎科研領域仍然存在技術短板,在個別領域還經不住國際競爭,但是總體上講,中國的企業家、勞動者和政府官員都具備很強的學習能力和敬業精神,并在對外學習過程中不斷實現經濟的轉型升級。
這一背景下,在中美貿易摩擦中,中國最大的擔心是經過多年形成的勞動分工體系和全球化的自由貿易體系被美國打破。中國的利益點也非常明確,就是利用自身的進一步開放來撬動其他國家的參與,維系以WTO為核心的全球多邊貿易體系。今天的中國事實上已經成為WTO體系最大的受益者、最堅定的維護者,也是最有能力維系WTO體系的領導者。
那么,維系WTO體系的關鍵在于什么呢?我認為是改革。
首先,中國必須以身作則,客觀地提出一個發展中國家的定義標準。到目前為止,WTO尚未對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給出明確的判斷標準,成員國可以根據自身情況來自行宣布是否屬于發展中國家,而其他國家可以提出質疑,這就導致了對許多國家的劃分處于模糊地帶。為了完善WTO的體系,中國可以考慮參照世界銀行的標準,按照人均國民總收入(GNI)的不同,將世界上的國家分為四大類,即最不發達的低收入國家、中低收入國家、中高收入國家和高收入國家。按照這個標準,中國目前屬于中高收入國家,5年左右進入高收入國家行列。在這個分類的基礎上,可以協商對于不同類型的國家執行不同的WTO政策標準。
第二,中國可以進一步開放自己的市場,降低自己的關稅。針對那些對中國持積極態度、愿意和中國合作參與WTO改革的國家,中國可進一步開放國際貿易和跨國投資。通過面向這些國家開放市場,降低投資門檻,引進一批新的外資,同時也為我們的出口打開市場,以此來應對美國方面的壓力,促使美國方面更愿意與中國進行經貿投資磋商,合作完成WTO改革,從而引領新一輪的開放熱潮。
在WTO談判的過程中,美國試圖聯合一些發達國家借WTO改革對國有企業設立特殊、歧視性的紀律,在這一原則問題上,中國應堅持不能讓步,因為這是涉及中國現代化市場經濟體系的本質性原則性的大事。國有經濟,但不一定是傳統國有企業,是未來通過改革將逐步定型的中國現代化市場經濟體系的關鍵點。在現有WTO的規則內,與國有企業最相關的是GATT第17條,其規定了國營貿易企業(State Trading Enterprises)的規則。而對于國營貿易企業的界定主要看其是否具有政府授予的專有權或特權,而與所有權無關,也就是說,不論是國有企業還是私營企業,都有可能屬于國營貿易企業的范疇。事實上,發達國家中也有很多公司帶有國有企業的性質,例如很多的航空公司,包括德國的一些制造企業,都有國有的股份甚至由國家控股。由此看來,國有經濟與市場經濟并不矛盾,只要能讓國有經濟的市場主體和非國有經濟的市場主體保持公平透明的競爭。因此,在談判中應堅持不能以所有制構成來歧視任何的市場主體,而要嚴格地界定政府與市場的關系,所給予的補貼也必須是公開透明且按照WTO的統一標準來限制。
除此之外,中國也可以和其他發展中國家共同商討農業保護的問題。農產品市場從交易規模來看并不是一項影響全球貿易的重要因素,但農產品價格的高低對于一些低收入國家來說卻至關重要,會對當地百姓的生活質量以及企業的生產效率產生巨大影響。因此,在農產品開放問題上,中國政府可以與印度等發展中國家以及法國等發達國家相互協調,容許暫時保留一部分保護政策,中國方面可以同意逐步放開農產品進口,但不會一步到位,其中的道理很簡單,那就是一旦中國的農產品市場完全放開,由于農產品的可貿易量在整個全球消費量中的占比比較低,中國勢必是全球最大的農產品進口國,任何自然災害所引發的全球供給波動一定會帶來國際農產品價格的大幅波動,這一定會影響到相關國家尤其是低收入國家的福利,因此,在農產品開放問題上,世界各國可以進一步地協商,逐步放開,中國方面可以做出一定的讓步,如此才能顧全大局,更有擔當,真正成為WTO改革的領導者。
綜上所述,新時代,中國既有動力也有能力成為WTO改革的領導者,這與20年前中國加入WTO時的形勢完全不同。新時代新任務,在這個問題上,中國經濟必須合理地應對挑戰。
李稻葵為清華大學中國經濟思想與實踐研究院院長、金磚國家新開發銀行首席經濟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