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可駒
可能你也會認同,聽音樂感到滿意、驚喜是一回事,沉浸其中進而體驗到一種幸福,又是另一回事。前者誠然寶貴,后者卻更是可遇而不可求。盡管如此,聆聽王健不同時期的三次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演釋,每一次都讓我獲得那樣的幸福感。其中最近的一次,便是2019年大提琴家在上海大劇院的現場演奏。另外兩次,是2013年王健在上海音樂廳舉行的全集演出,以及他在DG錄制的唱片。
兩次現場版全集都分為兩場,我只聽了其中一場,但這兩場音樂會給我留下的印象都極為深刻,DG那套唱片也是我心愛的收藏。在我看來,它不僅是二十一世紀的新經典,在整個立體聲時代,這套曲目的錄音中也應該被記上一筆。而當我依照時間順序,將王健對巴赫“大無”的三次演釋放在一起來觀察,就會發現大提琴家的演釋觀念、表現風格的變化,確實非常有趣。

就大的方面來說,這樣的變化充分證明:當一位演奏家真摯地對待藝術,就會出現多種截然不同,卻同樣杰出、同樣“為音樂服務”的演奏方式。無論是幾個人演奏同一部作品,還是一個人在不同時期演奏,都是如此。在我看來,王健不同階段的三次巴赫演釋是一個從天然的、高度個性化的音樂表現,走向理智與情感、與本真學派的研究成果相平衡的過程。或許這么說不是很有說服力,大提琴家在DG的錄音并非一次熱烈的詮釋,同當下很多“個性鮮明”的巴洛克演釋相比,初聽甚至是比較清淡的。而最近這次現場,雖有明顯可見的受到本真影響之處,但考慮到目前本真思維帶出的一派光怪陸離,王健所表現的程度又是否真的足以引人注目呢?
不得不說,這正是王健的演奏最了不起之處:他始終能夠跟著自己最自然的音樂感覺走,以此構成演釋的主線;同時,大提琴家遵循這樣的樂感而行,既不“削足適履”地追逐時風(本真演釋的傾向),又不介意在他認為需要時借鑒時風,而非局限于過去的自我。看似“自然而然”的發展,其實不然,尤其在現今這個時代,絕對需要一位提琴家披荊斬棘地開拓自己的藝術道路,才能最終呈現這樣的圖景。首先是因為目前許多聽眾的欣賞習慣不太能接受演釋者自然的個性,而樂于去追求不自然的個性,或相對個性淡薄的演釋;其次是因為,演釋者本人在這樣的欣賞潮流面前,往往會把持不住,“順勢而為”。
第三個方面的原因,就是目前某些演釋風格漸漸變得套路化。而“套路”的出現,就是你明知它是套路,卻發現基本無法避免,而且許多人都樂在其中。那么,他們為何樂在其中呢?首先,看起來總是有充分的理由。譬如現在演釋巴洛克音樂或早期古典作品時,采用本真風格,或深受本真影響的“復古風格演奏”,仿佛已經是一種“政治正確”了。在國內,針對巴洛克音樂,人們常常將本真大行其道以前的風格稱為“舊社會”的。然而,從演奏時間最早的那套唱片開始,王健就拒絕受到其中任何一個原因的局限。

多年前,當我第一次聽到王健那套巴赫“無伴奏”的錄音時,就深深為之驚嘆。不僅是因為演奏本身帶給我的滿足,也因為好奇大提琴家究竟如何獲得這樣的音樂表現?如何獲得那種力量和深刻的感染力?在他的演釋中,這是難以捉摸的。一些感染我極深的演釋,如卡薩爾斯的錄音、傅尼埃的幾次演奏、羅斯特羅波維奇的唱片,或畢斯馬爾重要的本真演釋,都有一些鮮明的、易于總結的特點。可王健的演釋,恰恰仿佛沒有什么鮮明的特點,相反有某種淡然貫穿其間——演奏家沒有發掘高度的激情(如卡薩爾斯和羅斯特羅波維奇),沒有突出舞曲的節奏感(如許多人),也沒有強調典雅與節制的美(如傅尼埃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錄音),而是在一種不多做強化的自然中,打開某個獨特的自由境界。
大提琴家在此發掘音樂的分量,每次聽他這套唱片我都會感受到——因此,這是從不讓我失望的錄音。不只我一人,我認識的不少樂迷也都為這種音樂表現的力量而陶醉。王健如何在這樣的淡然中,展現深邃的音樂世界?我一直在觀察,并發現其中很多是名副其實的“自然”——演奏者自然的樂感,無論在偏重深刻與抒情性的段落,還是節奏活潑的舞曲樂章,大提琴家自然流露的很多東西讓人驚嘆。雖然這是他錘煉全曲的結果,但我稱之為“自然”,是因為演奏者無法避免,也不會去避免自己無意識的本質的流露。而讓我意識到這是如此一種流露的,竟是王健本人表示他對唱片中的許多東西不再滿意:時至今日,他發現當時自己對于作品結構中某些微妙的東西還未能洞察,對和聲、對位層次的表現稍顯“蒼白”,對某些舞曲節奏的刻畫也有點“呆板”。
果真如此嗎?在聽了王健最近一次的現場演出后,我基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過,大提琴家對自己錄音的評價,我卻不盡認同。畢竟錄音成型之后,就不單單是屬于他的東西了。通過現場的演奏,我們不難明白王健所謂的缺憾在于何處。僅僅在我看來,用這次的現場作為參照,對比錄音,恰恰說明:大提琴家當年未能通過理性來認識完全的東西,其實在很大程度上憑借其天賦的音樂本能得到了彌補——這種“最為自然”的自然性,幫助那套錄音建立起了整體的品格以及真正獨樹一幟的特點。當然,彼時大提琴家絕非一味依憑天賦而行。正是由于他展現了非凡的成熟性、深刻的音樂眼光和卓越的品位,才能由藝術本能填上最后的幾塊拼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