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學信 曹曉芳



內容提要:混合所有制經濟發展及其改革的本質是國有經濟對以非公有制經濟為代表的市場機制的采納和吸收的過程。混合所有制經濟發展及其改革歷程可劃分為以橫向聯合為中心的形式混合階段、以股份制為中心的產權混合階段以及以治理體系為中心的機制混合階段。當前的混合所有制改革已深入公司治理層面。為解決國有企業效率不高、機制不活的困境,需進一步厘清政府與市場發揮作用的邊界條件,利用競爭中性原則營造公平的市場競爭環境,推動民營企業高質量發展,加快治理機制高效融合,
關鍵詞:混合所有制改革;市場治理;政府治理;資源配置
中圖分類號:F27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7543(2019)01-0141-9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逐漸由傳統的計劃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轉型,逐步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作用。不同時期政府與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作用、目標定位及合理分工是經濟體制改革的基本著力點。混合所有制經濟是指在同一經濟組織中,不同的產權主體多元投資、互相融合而形成的新的產權配置結構和經濟形式[l],在宏觀層面表現為多種所有制成分共存的經濟結構形態,在微觀層面則表現為異質性產權主體組成的企業形態[2]。1997年黨的十五大就提出混合所有制經濟的概念,指出“公有制經濟不僅包括國有經濟和集體經濟,還包括混合所有制經濟中的國有成分和集體成分”。此后,黨的十五屆四中全會、十六大、十六屆三中全會、十七大、十八大、十八屆三中全會都提出要“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2017年黨的十九大提出要“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培育具有全球競爭力的世界一流企業”。隨著混合所有制經濟的不斷發展,我國的經濟結構也由改革開放初期的單一的公有制,轉變為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格局。混合所有制經濟發展及其改革的本質是對以非公有制經濟為代表的市場機制的采納和吸收的過程。
新時代推進國有企業混合所有制改革,可實現全社會資源要素有效配置,有利于塑造公平的市場競爭秩序。民營資本治理機制的引入及其和國有資本的融合可在國有企業內部產生鯰魚效應,有效激發國有企業活力和競爭力。當前的混合所有制改革已深入公司治理層面,如何最大程度調動民營資本參與混合所有制改革的積極性,如何將民營企業先進的管理理念和高效的治理機制有效融入國有企業,是下一步推進混合所有制改革亟待解決的難題。
一、混合所有制經濟發展及其改革歷程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所有制形式及其占比發生了較大變化。在國家政策推動下,國有經濟與GDP增長速度整體上表現為同頻共振局面,其中國有經濟占比下降,非國有經濟占比波動上升,且在1998年超過國有經濟,成為國民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總體上看,我國混合所有制經濟發展及其改革歷程可劃分為三個階段:以橫向聯合為中心的形式混合階段(1978-1986年)、以股份制為中心的產權混合階段(1987-2012年)、以治理體系為中心的機制混合階段(2013年至今)。
(一)以橫向聯合為中心的形式混合階段(1978 -1986年)
在以橫向聯合為中心的形式混合階段,經濟體制改革中政府與市場突出表現為“強政府一弱市場”關系[3],此時的“強政府”主要表現為傳統計劃經濟體制下的“全能型政府”,而“弱市場”主要體現為市場的資源配置能力較弱。高度集權的管理體制導致國民經濟結構嚴重失調,產業布局不合理,重工業基本被國有經濟掌控,輕工業和商貿業發展受限。在此情境下,我國開啟了以“放權讓利”為中心的控制權改革,具體的改革舉措有“擴大企業自主權試點”“推動橫向經濟聯合”“撥改貸”“兩步利改稅”“家庭承包經營責任制”等。
國企改革啟動后,國民收入分配格局開始發生轉變,逐步向個人傾斜,而改革開放后大量知青回城導致勞動力回流,為非公有制經濟發展儲備了資金和人力資本,民營經濟開始在不被公有經濟嚴格把控的商貿和輕工業領域萌芽。市場經濟的發展不僅需要培育多元化的競爭主體,而且需要建立公平的市場競爭環境和法治環境,國家層面通過出臺相關政策逐步認可并鼓勵個體、私營經濟的發展。隨著國有企業改革的推進,理論界關于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關系的認知也逐步深入,開始肯定市場在計劃經濟中的重要作用,提出要以計劃經濟為主、市場調節為輔來發展經濟,國有企業的市場屬性開始得到認可。
橫向經濟聯合從形式上為混合所有制經濟的萌芽奠定了基礎。改革開放初期的國民經濟結構嚴重失調,國有企業缺失活力,企業管理體制和組織結構不盡合理。一系列問題導致社會生產資料配置僅在公有產權系統內流轉,企業內部專業化程度較低,兩類企業被封鎖在不同部門和地區的行政隸屬條塊中,形成自我循環、封閉式運轉且彼此之間橫向聯系不多的局面[4]。1980年后,一系列關于推動橫向經濟聯合的政策文件相繼出臺,開始鼓勵支持建立資金和生產資料市場,力求搞好資金融通,搞活物資流通,企業橫向聯合步入新階段。
橫向經濟聯合(包括不同經濟成分之間的相互混合)加強了我國不同規模、不同所有制企業之間的經濟聯系,緩解了傳統經濟體制下長期存在的企業相互分割的封閉結構矛盾,資金、勞動力和生產資料開始通過聯合形式在企業之間流轉,為混合所有制經濟的萌芽奠定了基礎。但是,橫向經濟聯合還有諸多限制條件。在傳統計劃經濟體制下,混合企業之間的所有權屬性不能變更,企業之間的隸屬關系層級不能變動,利潤上繳的渠道不能改變,這就導致聯合企業的資產不能轉讓、產權不能變更、勞動力不能流動,企業之間的深度聯合受阻(見圖1)。
以橫向聯合為中心的形式混合階段是混合所有制經濟的萌芽期。這一階段,市場經濟開始逐步得到認可,以國有企業改革為中心的經濟體制改革啟動。以橫向經濟聯合為中心的企業混合開始觸及企業的控制權和索取權,但由于未真正觸及產權層面,因而僅停留在形式混合階段。
(二)以股份制為中心的產權混合階段(1987-2012年)
以股份制為中心的產權混合階段,政府對國有企業的干預形式有所轉變,干預力度有所緩解,市場配置資源能力逐步增強,股份制成為國有企業與市場接軌的重要渠道。此時宏觀經濟背景可劃分為兩個階段:1987-1997年,經濟發展過熱,為緩解經濟過熱局面,國家實施緊縮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以實現“軟著陸”:1998-2012年,經歷亞洲金融危機和國際金融危機后,國家經濟處于緊縮局面,我國通過實施積極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來抵御外部沖擊。理論界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認知也發生了質的轉變,從計劃經濟為主、市場調節為輔轉向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基礎性作用。這一階段通過產權改革培育了多元化市場主體,從資本層面融合多種所有制成分,激發國有企業的市場活力,逐步調整國家經濟結構布局。
產權混合階段,制度層面的混合所有制經濟發展出現了兩個失衡。宏觀層面表現為市場制度建設的失衡,市場不能對放權后的企業行為形成有效的約束:微觀層面表現為激勵制度建設的失衡,企業內部激勵結構自身失衡破壞了權力體系發生作用的利益基礎。以放權讓利為中心的國有企業改革瓦解了傳統計劃經濟體制的整體性,政府和市場都無法單獨有效地對國有企業發揮調節效用,混合所有制經濟急需在新的基礎上重塑體制的整體性和平衡性(見圖2)。不同市場主體創造和維持資源價值的能力取決于資源的利用效率[5],而個體、私營及外資企業較高的資源利用率加劇了產品市場競爭,國有企業發展環境發生巨變[6],急需構建一種新體制,使其融入激烈的競爭環境。股份制是國有企業復合產權結構的重要表現形式,是“兩權”分離、市場化改革的突破口,公司資產由企業法人代表董事會支配和處置以保證經營權的獨立性。同時,各投資者的財產所有權通過股票這一產權證書得到確認,憑此取得收益,并承擔相應的經濟責任和對經營權進行制約?;诖耍旌纤兄平洕l展進入以股份制為中心的產權改革階段。
股份制是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的重要銜接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確立后,國務院等先后發布了一系列配套文件,鼓勵支持以股份制形式加速產權流動,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推動股份制試點向正規化方向發展。
股份制改革在實踐層面得以積極推進。截至1992年底,全國股份制試點企業近4000家,部分試點還通過證券交易所積極上市:1995年,改建或新設的股份有限公司達9000多家,解決社會就業716萬人,上市公司334家,其中有限責任公司增長很快:2002年,股份制企業30多萬家,從業人員2746.6萬人,上市公司累計1270家:2003年,多數股份制公司初步具備了現代企業制度的基本特征,微觀層面的所有權改革達到高潮。截至2012年,我國境內上市公司近2500個,其中500-/0以上是國有資本控股參股形成的混合所有制企業。
在以股份制為中心的產權混合階段,我國大力推進國有企業改革,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這一階段,混合所有制經濟的發展及其改革更注重股權的多元化及資本層面的混合,還沒有深入企業治理機制層面,沒有充分發揮各種資本的聯合優勢,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的協同機制較弱,忽略了混合后的治理效應。
(三)以治理體系為中心的機制混合階段(2013年至今)
以治理體系為中心的機制混合階段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完善期。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深化改革必須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理論界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改革的認知又一次發生質的飛躍。這一階段政府和市場突出表現為“強政府一強市場”雙輪驅動發展關系[7]。此時的“強政府”在職能上有所轉變,更多體現在政府的治理體系、治理能力、對市場秩序的監控力及公共服務效能上,而“強市場”突出表現為市場對資源配置的能力增強,二者是共生關系,“強市場”的形成會倒逼“強政府”的變革。在經濟轉型時期,新興經濟體的商業環境具有多樣性和不穩定性[8]。2013年初,我國宏觀經濟由總量失衡向結構性失衡轉變,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由高速增長轉向高質量發展。國家開啟以供需結構平衡為目標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與經濟體制改革、國有企業改革、混合所有制改革形成制度合力推動經濟結構調整。這一階段,國有企業改革從制度層面構建了“1+N”的頂層設計體系,開啟了分類、分層混合所有制改革模式。此階段混合所有制經濟發展與改革的意義,在于從治理體系上引進民營企業先進的管理理念和經營模式,讓市場機制更多地發揮作用以激發國有企業活力、改善企業資源結構、提高治理效應,達到國有資本保值增值的目的,同時,也為民營企業提供更廣闊的發展空間。
國有企業仍然存在較多問題,諸如所有者缺位、股權結構不合理、經營管理能力弱等,最終導致國有股一股獨大,不同所有制之間只有產權多元化的形式,而缺乏實質性的公司治理效應,非國有股東權益不能得到有效保障[9]。國有資產的“體制性流失”和“掠奪性流失”并存,國有企業的機制僵化,激勵約束不足,決策溝通效率低,資源利用率低。而此時的民營企業產權清晰,經營管理理念先進,市場反應靈敏,運營機制更為靈活,這些優勢恰好可以解決國有企業的困境(見圖3)。為提高國有資本運營效率、提升治理效應,混合所有制經濟發展與改革進入以治理體系為中心的機制混合階段,混合模式實現由“粗放式”向“集約式”的轉變。新時代的混合所有制改革旨在有效融合國有和民營企業治理機制,進一步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實現國有資本保值增值,破除民營企業發展的瓶頸,實現民營經濟轉型升級。
這一階段的混合所有制經濟發展與改革注重公司治理結構的完善及治理機制的融合創新,在改革的形式、深度、范圍上均有提高,切實觸及了國有企業效率偏低的問題。下一步提高混合所有制企業的治理效應,還需在優化公司治理結構的基礎上,進一步完善混合所有制企業公司治理體系,理順政府和市場的關系,在深化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同時,強化國家宏觀調控的作用[10](見圖4)。在市場化進程中,不同于烏克蘭和俄羅斯等其他轉型經濟體,我國對關鍵資源仍有控制力[11],但控制鏈條加長,由原來的直接干預轉變為借助國有資本投資運營平臺公司介入,完成一系列市場化運作,使民營資本和國有資本在控制權市場、經理人市場、產品競爭市場實現流動、融合與創新。
二、混合所有制改革態勢及其存在的突出問題
混合所有制改革是我國基本經濟制度的重要實現形式,對于提升我國經濟運行效率意義深遠。當前的混合所有制改革作為國有企業的重要突破口,雖然在改革力度、改革范圍、改革方式、改革路徑及壟斷行業混合所有制改革等方面有一定成效,但整體進展較為緩慢。
(一)混合所有制改革態勢
現階段,混合所有制改革在國家和地方層面得到大力推進。這里從國家出臺的政策、實踐效果及特殊行業進展三個方面展開具體分析。
1,混合所有制改革的相關政策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和黨的十九大均提出要加快政府職能轉型,發揮市場配置資源的決定性作用,這為混合所有制改革明確了基本方向。2015年《國務院關于國有企業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的意見》明確了混合所有制改革的原則、目標、實現形式等內容。2016年底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指出混合所有制改革應在電力、石油等壟斷領域有實質性突破。2018年,近20個省份出臺混合所有制改革指導文件,提出要通過加快公司上市,加大員工持股力度,積極引入戰略投資者,利用國有企業改革發展基金推進產業融合等方式加大混合所有制改革力度。2018年11月,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兩個毫不動搖,各種所有制經濟同等受法律保護”,旨在高質量發展民營經濟的同時,高效率推進混合所有制改革進程。
2,混合所有制改革的成效
截至目前,混合所有制改革力度在不斷推進?;旌铣潭确矫妫雽倨髽I中超過2/3已實現不同資本產權層面混合,主體是央企二級以下的子公司?;旌纤兄聘母镌圏c方面,2年實施3批50家試點企業中包括央企和地方國企。員工持股方面,全國試點數目達174戶,試點范圍涵蓋央企和地方國有企業,部分試點企業開始配套股權激勵措施。整體而言,混合所有制改革試點在戰略布局、優化重組方面有重大突破,通過清理“僵尸企業”、退出過剩產能、整合優質資源等措施,完成38家企業重組。董事會建設方面,央企成立董事會比例達97.92%,地方國企成立董事會比例達90%。混合形式方面,包括企業之間的合作、資本層面的融合及投資項目的混合。2018年9月,“雙百行動”啟動,混合所有制改革由點到面全面鋪開,入圍400家企業中央企和地方國企數量基本持平。改革聯動方面,地方混合所有制改革與中央混合所有制改革形成呼應,且混合所有制改革與其他層面改革產生聯動效應,驅動混合所有制改革整體效果。
3,特殊性行業的混合所有制改革進展
以行政型治理為主導的壟斷行業開始漸進性地進行市場化改革,在電力、石油、天然氣、鐵路、民航等領域開展混合所有制改革試點,民營企業開始涉足部分壟斷行業??傮w來看,國有控股企業在壟斷試點行業的資產占比呈下降趨勢,而私營企業壟斷試點行業的資產占比呈小幅上升趨勢,這說明民營企業進入壟斷行業初步取得一定成效。此外,外資企業在試點壟斷行業的占比在下降,這說明國家重要行業和關鍵領域對民營企業逐步放開,但對外資企業呈收縮態勢。
(二)混合所有制改革存在的突出問題
目前,混合所有制改革還存在一些問題,突出表現為:未能有效界定政府與市場發揮作用的邊界,民營經濟發展缺乏公平的市場競爭環境:混合所有制企業治理機制融合困難:混合所有制改革配套政策體系不健全。
1,未能有效界定政府與市場發揮作用的邊界
混合所有制改革中政府既是國有資本的股東,又是企業的監管者和宏觀經濟的調控者。行政主體與經濟主體身份的重合,行政邏輯和市場邏輯的碰撞[12],導致政府與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關系更加復雜。改革中由于政府無法清晰界定與市場發揮作用的邊界,過多或錯誤干預市場,以致出現“錯位、缺位、越位”。當前我國經濟處于轉型期,政府轉型還未完成,政府在微觀層面配置資源的模式還未完全退出,其作為出資人的直接干預扭曲了企業在市場中的運行規律,降低了資源配置效率。此外,混合所有制改革中的國有資本具有天然的政治屬性,其聯合民營資本一起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使得整體資本利得外部性增加,這種行為增加了民營資本的成本,降低了民營企業家參與混合所有制改革的積極性。在混合所有制改革中如何重構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如何在經濟效率前提下兼顧社會公平,是亟待解決的難題。
2,民營經濟發展缺乏公平的市場競爭環境
現階段,民營企業缺乏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經濟增長下行壓力加大,導致融資難、融資貴,民營資本投資意愿和動力不足,嚴重阻礙了混合所有制改革進程和質量。市場準入方面,民營經濟制度壁壘高,雖然國家出臺相關政策允許民營資本進入一些壟斷領域,但實際操作難度大、速度慢。融資方面,我國現有的金融市場體系融資門檻高,融資渠道單一,針對民營企業貸款投資的機構少,社會信用體系尚不完善,規模龐大的社會資本難以有效變為民間投資[13]。產業布局方面,國有資本占據產業鏈的中上游,而民營資本則多聚集在產業鏈的低端,轉型升級難度較大。只有高質量發展運營的民營企業在混合所有制改革中才有能力去改變、激活國有資本,因此,急需破除民營企業發展的各種障礙。
3,混合所有制企業治理機制融合困難
混合所有制改革通過締約的形式逐步推進,涉及多方利益體系的重構和調整,在實施過程中不同產權主體因既得利益得不到滿足容易產生沖突和摩擦,導致混合所有制企業治理機制融合困難。第一,國有企業(盈利、社會責任二元目標導向)和民營企業(盈利)發展目標的差異將貫穿整個治理機制融合過程。民營資本引入后不僅沒有起到激發國有資本活力的作用,反而被國有企業僵化的治理體系所同化。第二,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治理結構的差異導致治理機制融合困難,新老三會在功能上的沖突不可避免,在選聘、決策、分配及風險規避機制上表現得較為明顯。具體來說,混合所有制企業既存在體制內任命的高管,又存在市場化選聘的高管,不同渠道的高管在政治身份、薪酬激勵及晉升方式上存在差異,不利于治理機制的融合。決策方面,國有企業是多層級上報,屬于風險規避型,而民營企業的決策流程更為靈活,多數為風險偏好型,混合后的企業如何在最大程度規避風險的情況下提高決策效率,抓住市場機遇,是急需解決的難題。
4,混合所有制改革配套政策體系不健全
混合所有制改革的推進需要配套政策作保障。首先,雖然中央和地方相繼出臺了一系列文件,但大多停留在目標框架層面,混合所有制改革的頂層設計路線圖及具體實施細則仍不明晰。其次,不同產權保護差距大,民營產權保護不到位和國有資產流失現象并存,國有企業擁有顯性或隱性優勢,對非公有制經濟存在歧視或不公正待遇,與非國有企業產生排異現象和不公平競爭,同等股份權力不對等、薪酬不對等及決策和收入的不公平打擊了民營資本的積極性。再次,缺乏明確的退出機制,民營資本參與混合所有制改革較為重視資本的流動能力,但目前退出政策尚不完善,退出通道單一,導致民營資本難以在規則之下自由進退。最后,公司合作中關鍵的特許經營法尚未出臺,市場準入、項目匯報機制、風險控制和非公資本保護機制還不完善。
三、加快推進混合所有制改革的策略
混合所有制經濟發展與改革是國有經濟對以非公有制經濟為代表的市場機制的采納和吸收的過程。應將原先歸屬政府配置的資源中符合競爭性質的交由市場機制配置:涉及關系國家安全及國計民生的重要領域交由政府主導,漸進性地過渡一部分給市場:關于公共物品等公益性質的資源,應根據社會供需情況完全交由政府配置?;旌纤兄聘母矬w系下行政治理和市場治理融合效率隨著政府與市場邊界的動態演化而轉變,而政府與市場對資源配置效率的差異則是演化的原動力。當政府的資源配置效率高時,行政型治理會占主導地位:當市場資源配置效率高時,市場型治理占主導地位。國有資本和民營資本通過產權市場、職業經理人市場及產品和服務市場實現行政治理和市場治理的融合,兩種治理模式共同推進混合所有制企業從“粗放式”向“集約式”轉變,促進混合所有制企業治理體系的融合(見圖5)。下一步,混合所有制改革的持續推進,應從以下方面著手:厘清政府和市場發揮作用的邊界條件:完善公平競爭機制,促進民營經濟高質量發展:激發市場活力,推動公司治理機制高效融合:完善混合所有制改革的制度環境和市場環境。
(一)厘清政府和市場發揮作用的邊界條件
深化我國行政體制改革,加快政府從全能模式向服務型模式轉變,通過劃分政府和市場在資源配置領域的活動空間,進而強化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第一,應加強政府對國有資本宏觀層面的把控,弱化微觀層面的干預。政府通過國有資本監督者和宏觀經濟調控者的身份,參與混合所有制企業的外部治理。內部治理方面,政府通過組建國有資本投資運營公司以股東身份進入董事會,參與公司的重大經營決策。第二,無論是非國有資本主動參股國有資本,還是國有資本主動參與非國有資本,在資產定價方面,都要遵循市場機制。第三,在不同類型的企業中政府和市場發揮作用程度不同。具體來說,對于公益類國有企業,政府可根據整個社會需求對資源進行供給管理和配置,并利用政府的行業監管來防止國有資本的流失。對于功能類國有企業,在保證國有控股的情況下,應漸進性引入非國有資本來彌補市場缺陷,通過產業政策對其進行扶持和引導,并加強政府對價格水平等方面的監管。對于競爭類國有企業,應完全按市場規則行事,持股比例由市場決定,政府的作用主要體現在公平市場秩序的維持和宏觀調控的實現上。
(二)完善公平競爭機制,促進民營經濟高質量發展
在市場競爭中平等對待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根據競爭中立理念構建國有企業競爭中立相關政策,建立平等的資源分配機制。積極調整國有資本產業布局,拓寬民營資本的涉足領域,破除民營資本融資障礙,推動民營企業轉型升級。市場準入方面,降低民營資本的進入門檻,強化市場監管,充分發揮市場機制決定性作用。融資方面,引導現有金融機構服務和經營理念的轉變,增加針對民營企業的融資業務,利用社會資本組建民營企業金融機構,推進互聯網平臺型融資系統建設,拓寬民營資本融資渠道。產業結構方面,破除隱性制約條件推動民營資本向中高端產業鏈布局,加快民營企業轉型升級。此外,還要推動民營資本與國有資本投資項目合作,借力國有資本的資源優勢,在高質量發展民營經濟的同時,高質量提高混合所有制改革的速度和效率,加快培育具有全球競爭力的世界一流企業。
(三)激發市場活力,推動公司治理機制高效融合
加快混合所有制改革要加大公司治理機制的融合力度。首先,正確處理新老三會在治理體系中的作用,黨委會成員通過“雙向進入、交叉任職”等方式參與公司治理,加強黨委會和董事會的機制融合,董事會可以對黨委會通過的相關重要決議有否決再議權。其次,增加非國有資本持股比例[14],對體制內和市場化選聘的高管實施“雙軌制”,并嘗試建立一套混合所有制體系下的有中國特色的人員流動渠道和激勵約束機制。再次,縮短企業內部相關事項的審批程序,強化管理人員的市場敏感度,在保證企業經營效率的情況下承擔適當的社會責任,把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的目標統籌到一個方向。此外,還應加強企業文化建設,搭建可供民營產權主體權益申訴的溝通平臺,便于及時解決機制融合過程中出現的問題。最后,通過建立混合所有制改革容錯機制加快混合所有制企業機制融合,有效激發不同市場主體的活力。
(四)完善混合所有制改革的制度環境和市場環境
公平的制度環境和市場環境是深化混合所有制改革的重要保障。首先,要明晰混合所有制改革路線圖,對相關配套文件進行系統梳理,注重配套政策間的銜接,修改不符合中央要求和混合所有制改革方向的政策規定,加快可操作性強的配套政策的出臺。其次,在企業管理層持股、員工身份置換補償、國有企業解決社會包袱和社會遺留問題等方面出臺針對性強的優惠政策。再次,加強產權市場及產權市場網絡體系的建設,強化產權市場的定價和交易功能,尊重企業自主決策,推動產權交易體系的法治化建設。最后,在立法過程中要平衡不同市場主體的權益和能動性,切實保護各方利益,構建公平的市場競爭環境,通過法律和制度體系的完善為混合所有制改革保駕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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