妯娌田

◇江旺明

桂花與荷花兩家田一上一下，上田兩頭尖尖像梭子，下田彎彎像蛾眉月。兩田相依相連，垸里人稱其為妯娌田。

暴雨如注，雨霧漫天。山洪像一頭頭兇猛的野獸，肆無忌憚地沖入山下桂花家含苞吐穗的稻田。

這天，大順在離家鄉不遠的城市打工，聽說家鄉遭百年未遇的洪災，放心不下，請假回到家。他將包包一放，穿上雨靴，打著雨傘來到田畈看洪。他很快來到了自家田頭。田另一頭山下有渠攔截，田間稻禾沒有被洪水淹沒。往上面桂花田一望，卻見到一片汪洋，洪水淹沒了稻禾。他急忙來到桂花家田埂，脫去雨靴，下到田間，弓腰伸手在水中扯起一把稻禾，一看，稻禾已被洪水浸泡得蔫耷耷，有的葉莖還被洪水泡黃了。看來稻禾被洪水浸泡的時間不短，如果不及時泄洪，稻禾就會泡死。

他決定主動將桂花家田埂缺挖大泄洪，搶救稻禾。他匆匆回到家里將自己的決定與媳婦荷花說了。

沒料到，荷花嘴巴一噘說：“你是同情漂亮寡婦，還是同情她家田的稻禾？”

“你不要瞎說，我與二憨是割頭換頸的好兄弟。二憨不幸離開人世，桂花一個人帶兩個孩子上學不容易，如果讓洪水浸泡死稻禾，對她家無疑是雪上加霜，現在正是需要我們幫助她的時候。”

荷花眉頭一揚又說：“你是她打電話叫回來的吧！你們有什么約定？”

大順說：“你這是什么話，我是剛才去看洪，發現她家稻田被洪水淹沒，咱家的田還好，只是淹了稻禾半截。”

“你對她可真好呀！寧愿自家田受損也要幫她。”

“桂花是怕咱家田受損，沒有將田埂缺挖大泄洪。盡管挖缺泄洪咱家田的稻禾會受到損害，但要比桂花家稻禾全部被淹死小得多。再說這上下田是妯娌田，桂花過去也幫過咱家呀！”

“不管咋說，你不能去幫這個漂亮寡婦泄洪！”

荷花說罷，氣鼓鼓地鉆進房里，“哐”的一聲，將房門緊緊關上，就勢倒臥在床上。

大順見荷花態度堅決，只好去請隔壁二嬸來做她的工作。

其實，桂花過去幫荷花家的事，荷花怎會忘記。

大前年，大順、二憨都在外打工，荷花、桂花都在家種稻谷。稻禾開始吐穗，如同出世的嬰兒露出頭。可是，老天爺作梗，多時不下一場透雨，池塘干得晾蔸。荷花的田干得裂如龜背，稻禾干得蔫耷耷的。再繼續干旱下去，“稻禾的嬰兒”就出不了世。上面桂花的田蓄水卻不少，但天旱滴水貴如油，荷花不好開口向桂花要水。正當荷花心急如焚時，桂花主動開了田埂缺，讓水嘩嘩啦啦流到荷花的田中。那年稻谷依然有了好收成。

還有一年，大順和二憨一起在外打工時，荷花身體不好，田里的事忙不過來，桂花主動到田里幫搶播、搶割、搶收。

大順將二嬸請到了家，打開房門一看，卻不見荷花的影子。荷花哪里去了，是不是氣得回娘家去了呢？

大順顧不上去找荷花，也顧不得荷花不同意，他打算馬上去幫桂花家田泄洪救稻。他找雨衣穿，雨衣找不到，旮旮旯旯找鋤頭，鋤頭也不見了。大順心里嘀咕：真是個小心眼，居然把雨衣和鋤頭藏起來了。

于是，他去二嬸家借了雨衣和鋤頭，頂著風雨，翻山越嶺，來到桂花家田頭，卻看見桂花家田埂正中央有個穿著雨衣的人，正在揮鋤挖缺。洪水順著缺口，如瀑布直瀉而下。

桂花家田兩頭高中間低，低處挖缺，洪水泄得快。不多時，一棵棵稻禾漸漸昂起了頭。大順看到，自己家稻田被洪水沖毀了稻場那么大的一塊，一棵棵稻禾被洪水沖擊得或是東倒西歪，或是被沙土壓埋。

雨霧蒙蒙，如紗似帳。

田埂中央挖缺泄洪的人是誰？

雨水淅淅不住，泄洪潺潺流響。大順走近一看，挖缺人不是別人，正是滿臉雨水的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