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鳴
我看見他從會場的側(cè)門走出來,他朝我揮手。雖然光線有點灰暗,但我能看見他臉上的笑容。好像馬上是一次勝利的會師。遠處的樹下只有我一個人。我是第一個從會場里走出來的。我從后排的座椅上站起來,腳步啪啪地朝外走。會場里所有人都盯著我,目光像黑暗中手電筒的亮光在我的后背上掃來掃去。人們看見我經(jīng)過主席臺,朝一側(cè)的邊門走過去。我是努力仰起頭的。主席臺上正在講話的校長停頓了幾秒,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側(cè)過頭看我。但我感覺身后零星地響起幾下巴掌聲。
我走到學(xué)校操場靠近校門的一棵樹下。要不要徑直從校門走出去,我出來的時候考慮了一下。這是一棵老榕樹,寬大的樹冠可以遮蔽十幾個人。我停了下來,開始抽煙。操場上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沒有鳥從空中飛過的叫聲。站在樹下我在想剛才的過程以及這種舉動的意義。我是分明聽見會場里有人在我身后鼓掌的,但我不確定。
他一定是透過會場邊上的窗戶看見我站在這棵樹下。剛才我們都坐在會場的后面。會議開始的時候,我聽見他坐在我身后和身邊的人小聲說著什么,我沒聽清楚。我嘴唇緊閉但我在思考。我在努力地聽校長說話,這次和以往不同,以往我們小聲的談話聲會泛濫得越來越響,會讓校長不得不停下他的演說,憤怒的目光越過前排人的頭頂落在我們后排人的身上。這次幾乎所有人都在仔細地聽,似乎都感覺到校長表情和語氣與以往大不相同。我似乎也在等一個時機,等他的發(fā)言讓人開始小聲議論的時候。然后,我站了起來朝外走。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我想。剛才我站起來前的幾分鐘內(nèi),我想起我曾經(jīng)類似的一次舉動,那次我面朝著主席臺往外走,我能清晰地記得正在說話的校長側(cè)過頭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是好幾年前的事。
我看見他腳步越來越快朝我這邊走過來,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兩只小眼睛硬是要從干瘦的臉上鼓出來。他興奮的時候常這樣。這不是我期待的會師,我趕緊轉(zhuǎn)身朝校門口走去。我能感覺到許多雙眼睛在盯著我,那是還坐在會場上同事的眼睛。他們的目光穿透窗玻璃在我的身上閃動。所以我的步伐很平靜、沉穩(wěn)。甚至手上的煙頭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落在垃圾桶旁。
我聽見他在身后喊我。
我走回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一路上,沒人打電話給我。廚房里亮著燈,我知道許潔回來了。黑暗中,我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抽煙。拿在手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聽見動靜,許潔從廚房里出來。“呀”的輕輕叫了一聲,把客廳的燈打開。邊看我接手機邊說,回家怎么不開燈?
我朝她做個手勢示意不要說話。
你在哪里?回家了嗎?他說。我聽見手機那端傳來嘈雜的汽車聲。我就在你家附近,想到你家坐坐。
我不在家,我說,在外有事,明天再說吧。
許潔一直微笑地看著我。我知道我的臉色有點凝重。但這并不妨礙她的善解人意。她看我關(guān)上手機,說,給你泡杯茶吧,剛燒好的水。
她很少過問我外面的事情。
她從廚房里端來茶杯,放在我面前的茶幾上,說,等一會,飯就好了。
從一開始,她就這樣。這是我喜歡她的原因。一個溫柔的女人,讓我從以前婚姻的困境中擺脫出來。我們在一起快大半年了,很多時候,她都是面帶笑容地看著我,一種淺淺的、平靜的笑容。
是“耳朵”,我在她身后說,他想到我家來坐坐。我看著她朝廚房走去。她知道我有一個外號叫“耳朵”的同事 。我曾經(jīng)向她描述過他的耳朵,一雙和他消瘦的臉不成比例的大耳朵。
我有點疲倦,身體半躺在沙發(fā)上。
我們都聽見敲門聲。
她走回來,望著我。我搖搖頭,又用手指了指門。她用手指了指書房。我們現(xiàn)在居住的是兩室一廳的老房子。一進門便是客廳。我走進書房在里面聽見她的開門聲和“耳朵”的聲音。“耳朵”說,我看見樓上的燈亮著,以為他已經(jīng)辦完事回來了,就順便上來看看。我聽見她說,不好意思,等他回來我讓他給你打電話。
我聽見“耳朵”說,不用了,明天再說吧。
我聽見關(guān)門的聲音。
我不知道是否應(yīng)該馬上從黑暗的書房里出來,剛才的情景也許會讓她尷尬。這個比我妻子更適合我的女人,從我們真正在一起的第一天,我的潛意識里就有一種永遠保護她,不讓她受傷害的愿望。
剛才回家的路上,我是希望有人給我電話的。哪怕問一下我為什么突然離開會場。我在車流人海中曾經(jīng)停下過腳步,我要不要主動約幾個人出來喝點酒聊聊,當(dāng)時我想。
在她的身邊我感覺很舒適放松,有一種默契。
我聽見她在外面客廳說,人走了,出來吧。我出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到廚房去了。她在忙我們的晚餐。我走進廚房,從她的身后抱住她。她說,別動,手上有油。但是卻順從地讓頭略仰靠在我的身上,我能聞到她發(fā)間一股淡淡的香味。有一瞬間,我想把她抱到床上去。但我站著沒動。
她也能從我身上感受到,但她扭過頭說,還是先吃飯吧。
她比我的前妻小兩歲,也有過一段婚姻,還有一個十多歲的女兒。我們都四十多了。我們住在一起的時候,都有意識地不提起自己的過去。大半個年頭,我們像一對老夫老妻。我們結(jié)婚吧,有一次我抑制不住對她說。說這話時我想好了,哪怕她的女兒和我們一起生活我也愿意。我和前妻沒有孩子。但是她說,過一段時間好嗎。她的平靜和微笑讓我無法追問為什么。也許婚姻這個詞會讓她恐懼,有段時間我也這樣。和她在一起,我好像找到了一種愛情和生活完美結(jié)合的感覺,我愿意用更多的時間在她身上糾正我過去婚姻中的過失。
她在我身前慢慢轉(zhuǎn)過身來,清澈的目光從我臉上輕輕拂過。她雙手摟住我的腰,頭側(cè)靠在我肩上。和我的前妻相反,她不喜歡多說話。
告訴我,什么事?很長時間,她才問。
她一定從我眼里看到些什么。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沉迷于喝酒聊天。和“耳朵”還有一些同事。結(jié)婚前些年我不是這樣。后來這便成為我婚姻失敗的另一個原因。“耳朵”知道我要離婚這些事,也曾努力地勸過我。他一直認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但這種好意從一個沒有結(jié)過婚的男人嘴里說出來,無足輕重。他送過我喝醉酒回家,在我前妻的怒視下,把我放在沙發(fā)上。然后找我的前妻談心。有一次我在沙發(fā)上醒來,我對他說,你該走了。
他不善于看人臉色。
“耳朵”曾經(jīng)暗戀過我的前妻,那是我和她結(jié)婚前,她和我們還都是同事的時候。他不止一次喝醉酒后提到這些,但我并不惱怒。我的前妻是不會看上他的,單從長相上就不行。他的奇怪長相有時是我酒多之后的笑話,他也并不很生氣。只是有一次,有個同事故意說起耳大有福,他卻漲紅著臉從酒桌邊站起來,我在身邊拉著他的膀子說,耳朵,別這樣。他坐了下來,一直沉默地低著頭。
我知道,他非常看重我們的關(guān)系。
“耳朵”一直沒結(jié)婚,我甚至懷疑他是一個童男子。如果有哪一天晚上,他提出要到那種地方去,我想我是不會拒絕他的。但他從來沒有過。但這并不妨礙他喜歡聽我談我和我前妻的事情,而且樂此不疲。我的前妻年輕時是一個美人。美人總是會讓人想象的。從我們的美好到拳腳相加,我有時是需要有人聽我表述我的幸福與苦難,而且我能從他臉上看到與之相配的歡樂與痛苦。
后來呢,他會問。
有一次我突然醒悟過來,我說,“耳朵”你是不是想我告訴你我們脫光衣服的樣子。他紅著臉從我身邊走開。然后連續(xù)幾天躲避我,直到有一天我在他背后拍他的肩膀,他猛然一驚,臉還是紅的。鬼知道,這些天他在想什么。他從教室講臺被趕到實驗室,除了我們幾個當(dāng)初一同分配來的同事,就算是我們,也很少去打聽他下班后干些什么、想些什么。
前天,我們聚會喝酒的時候,他說,我最近晚飯后喜歡散步,從月牙湖一直走到中山陵。他停頓了幾秒鐘,然后補充道,最后到城墻上去。
我們都放下手上的酒杯在聽他說,有人插話說,你別想不開,從上面跳下來。
他沒理會這句玩笑。他有點神采飛揚,他說,可以順著一段倒塌的城墻豁口往上爬,開始有點困難,然后就能找到臺階。你們不知道,城墻上的空氣真好,視野也開闊。如果不是太晚,你站在上面能看到大半個城市,燈火通明,還有腳下不遠處來來往往的汽車。
有人故意問,就你一個人?
他說,從來沒有別人,就我一個人,上面很安靜,你可以順著上面的甬道往前走,遠處有一些從城墻磚縫鉆出來的樹木,連成一片,有的還很高大,因為光線太暗,我沒有進去過。
那天我沒仔細去想他一個人站在城墻上的樣子,那天我們都有些喝多了。我著急地想回家,回到許潔身邊去。也許那天他還會滿嘴酒氣地爬到城墻上去,迎風(fēng)站立。對我們來說,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都有自己的家,還有睡在床上的女人。
有一天我一直在上面坐到天亮。那天我們分手的時候,他悄悄地對我說。
曾經(jīng)有人對我說,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別太得罪人。我不太記得說這話時的場合,但我知道這是出自一片好心。前幾年,我的脾氣一直不好,和前妻的戰(zhàn)火一直蔓延到學(xué)校。我可以對不聽話的學(xué)生高聲呵斥,讓他從教室里滾出去,也可以因為聽不慣校長的某一句話,昂首挺胸地從他面前走出全校大會的會場。
你被扣錢了,那次有人對我說,因為你提前退場。
我去找會計,會計說,這是學(xué)校的規(guī)定。她把事先準(zhǔn)備好的學(xué)校管理制度拿出來,指著上面的條款給我看。我本來準(zhǔn)備怒氣沖沖地去找校長,不知道是因為他沒來找我還是因為我忙于和前妻的戰(zhàn)爭,我沒有進校長室的門。我讓校長和前妻都很生氣。兩線作戰(zhàn),我在努力維護尊嚴(yán)。
我還能記得,那次離開會場后,有同事發(fā)短信給我說,我們支持你,好樣的……
“耳朵”說,我怎么沒想到和你一起從會場上走出去……校長剛才說了什么?
我的前妻聽到“耳朵”的描述后,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他就會逞能。當(dāng)時“耳朵”到我家混飯吃。“耳朵”走后,我們大吵了一架。我已經(jīng)不能容忍她對我任何的不敬。你看你現(xiàn)在混成什么樣子,發(fā)發(fā)牢騷,自以為了不起,其實什么都不是。她的這些話讓我暴跳如雷。自從她離開我們學(xué)校,在新的單位當(dāng)上領(lǐng)導(dǎo)以后,就愛在我面前趾高氣昂。我感覺她瞧不起我,還喜歡拿話來刺激我。這讓我痛苦絕望。當(dāng)年我們結(jié)婚的時候,她是多么溫柔賢淑。像一只小鳥,落在我的手心。
如今她飛走了——憤怒的小鳥。
許潔在收拾餐桌,她看我坐在沙發(fā)上抽煙,就說,才吃完飯就抽煙,對身體不好。
我手上夾著煙走到陽臺上,很快又回來了,我擔(dān)心“耳朵”還在樓下。
我對許潔說,等會再收拾,我來洗。你來陪我坐坐。我想在沙發(fā)上摟著她,解開她的上衣。這種感覺很好。
她走過來,拿起放在茶幾上的茶杯,回到廚房斟滿水放在我面前。她坐在我身邊,頭靠在我肩上。
我解開她上衣的扣子,手放了進去。
她說,你今天回來一直在抽煙,真的沒事?她讓自己平躺在我的雙腿上,仰著臉看我。
我說,沒事,就是有點累,我一累就想抽煙。我感覺白天確實過去了。我低下頭親她的臉。
你要不要給“耳朵”打個電話?她說。
不理他,我說。我有點急不可耐,手伸進她的裙子里。
她輕輕推開我的手,說,不要,我就想這樣躺在你身上,和你說說話。
她看我沉默不語,就說,我還真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你看看怎么辦?
她的聲音也讓人心醉。我像一只漂泊的船,如今停在微風(fēng)蕩漾的河灣里。她說,我的女兒,你知道的,一直在她爸爸那里,前兩天,那個男人給我打電話,說我女兒快要初中畢業(yè)了,只是成績不怎么好,但是想上一所好一點的高中。
他想請你幫忙上你們學(xué)校,他知道你。她接著說。
我在沙發(fā)上坐直了一些,但依然摟著她。我說,你知道,我只是一個普通教師,不一定能幫上忙。
她說,我知道,所以我也沒有答應(yīng)他。她用雙手把我剛離開的一只手放回到她胸前,緊緊壓著。她有點猶豫地說,你試試,不行我們就給你們校長送點禮吧。
我們可以想象一下校長生氣時的表情。在回家的路上,我就在想我離開后會場里的情景,他的表情。“耳朵”也跟了出來,這也許會讓他更生氣。他曾經(jīng)在一次全校大會上怒斥實驗室的臟亂差。他雖然沒有點名,但我們都知道他罵的是誰。“連狗窩都不如”,他就是這么說的,情緒激動。
他沒說什么,臉上帶著笑容。從我一進門,我就感覺他的目光和以往不一樣。
要喝水嗎?他問。他轉(zhuǎn)動椅子讓身體半轉(zhuǎn)過來,面對我。
不用了,謝謝。我說。
我避免和他目光對視。
我看見他手上拿著一包中華煙,從里面抽出一支扔給我。這個舉動像兩個老煙鬼之間的動作。他說,昨天有人來找我丟下來的,你知道我不抽煙的,你抽吧,沒事。茶幾上放著一個鐵皮茶葉罐,我估計是當(dāng)做煙灰缸的。我打開,里面空的,一根煙頭都沒有。
他等我把煙點上說,我今天請你來,想請你幫我個忙。
他的笑容一直掛在臉上。
我有一個老鄉(xiāng),女兒今年讀高一,數(shù)學(xué)一直不好。他說,想請一位老師輔導(dǎo)一下。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你最合適,想請你幫個忙。
在我們學(xué)校嗎?我問。
不在,在一中。
我避免和他目光對視。
他俯身把這包煙放在我面前的茶幾上。他說,我們都知道你的數(shù)學(xué)教得非常好,學(xué)生都喜歡你,如果你答應(yīng),我就把你的電話給我的老鄉(xiāng),讓他和你聯(lián)系。
你看怎么樣?他問。我第一次聽到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我慢慢地點點頭說,好。
我腦子里忽閃忽現(xiàn)的是昨天下午從會場離開的情景。
你的孩子今年多大了?他問我。
我說,我還沒有小孩,但是……我猶豫了一下,沒有接著往下說。許潔的女兒……我該告訴他嗎?
只是一次閑聊,還是?我想。
我有一個兒子已經(jīng)大學(xué)畢業(yè)了,他說。他指了指香煙說,你接著抽。我在他微笑地注視下又點了一支。他開始告訴我他兒子的情況,甚至兒子找了一個什么樣的對象。現(xiàn)在真不容易,他嘆口氣說,我快退休了,也管不了他幾年了。你不知道,就算我出面,想找人幫忙找工作也不容易。而且,我這兒子他還不領(lǐng)情……
我沒想到他會說這些。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親切,像面對一個老朋友。
你能再幫我一個忙嗎?他說。這時,他從我身邊走過去,在我的注視下,把辦公室的門關(guān)上。
校長室里煙霧彌漫。
我進校門準(zhǔn)備進班上課。遠遠地看見教學(xué)樓邊上的櫥窗前站著許多學(xué)生和一些教師。好像“耳朵”也在里面。我問一個剛從人群里出來的學(xué)生,他說,是一封學(xué)校的表揚信,上面有捐款老師和學(xué)生的姓名。
昨天晚上,我去找“耳朵”。我騎車到他家樓下,看見樓上的燈亮著。我上樓用力地敲門,里面沒人,我知道他一定去散步去了。我打通他手機,他說,我已經(jīng)快走到城墻了。他告訴我沿著富貴山隧道右手的一條水泥路走到底,進一個城門洞,然后順著城墻往西面走,就能看到那個城墻豁口。我在城墻上等你,他說,你一定要來,我讓你居高臨下看看城市的夜景。他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實際上我并沒有聽明白他說的方位,但我依稀有點印象。我還是上中學(xué)的時候去過那里,也和幾個同學(xué)爬上城墻。城墻很高。我從他住的小區(qū)出來,朝富貴山方向騎。這是一段很遠的路程,我不敢想象,他每天要走這么遠的路。我好不容易找到那條水泥路。在路上,我一直擔(dān)心車會沒電的。我騎進去的時候發(fā)現(xiàn)這條上坡路又黑又窄,一邊是城墻,一邊是門面房。門面房都關(guān)門了。路上幾乎沒有人也沒有車,路燈也是昏昏暗暗的,想找個停車的地方也不容易。這條路彎彎曲曲,和我過去白天來過的印象大不相同。我懷疑我走錯了路。就在這時“耳朵”給我來電話了。他說,沒錯,你就一直往里面騎。我突然產(chǎn)生掉頭回家的念頭,但還是忍住了。我邊騎邊想,這條路黑燈瞎火的,要是有人猛然從陰暗處閃出來,一定把你嚇得半死。他有沒有想過我這么晚為何要找他。總算騎到路的盡頭,也看到那個城門洞了。但是不能再往前騎了,門洞口有青石門檻。如果是自行車,可以扛過去。這是什么鬼地方,我有點責(zé)怪自己。門洞旁邊有一個鐵皮屋,四周被鐵柵欄圍著。這時候屋里沒人。我把電動車鎖在柵欄上,開始朝門洞里走。門洞里黑漆漆的,我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我這邊還有一點路燈的光線,越往里走什么都看不見了。我開始懷疑“耳朵”是不是走這條路上城墻的。我知道走過這個門洞,就是東郊風(fēng)景區(qū)了,里面還有一個叫“前湖”的大湖,我以前在里面游過泳,但不敢游到湖中心。湖光山色,景色不錯。但應(yīng)該白天來才對。我有很多年沒有來過這里了。我走出門洞,并沒有豁然開朗的感覺,遠處都被大樹擋住了,看不清楚是些什么樣的樹。我只覺得它們在不停地晃動。我站在人工鋪設(shè)的木板棧道上,開始給“耳朵”打電話。我打了半天也沒人接。就坐在一條木頭長椅上,故意把腳下的木板踩出“吱呀吱呀”的聲音,然后朝四下張望。我的腳邊影影綽綽有一些樹的影子,月光并不明朗。這時我倒是希望能看到不遠處的長椅上有一些摟摟抱抱的情侶,或者一些老年人舞動雙臂從我面前經(jīng)過。但是沒有,只有樹和影子在風(fēng)中晃動,還有各種細微的聲音。我一支接一支抽煙等“耳朵”給我回電話。但是他沒有,他一直沒有回我電話。我有點坐不住了。樹林間傳出來的聲音讓我汗毛直豎。但我還是硬著頭皮往前走了一段。我還有一點印象,“耳朵”剛才說過朝西走。我走了大概幾十步,我所看到的都是完好無損的城墻,墻縫間旁逸斜出的那些大樹好像要從半空中往下墜落,砸到我身上,好像整個城墻也在朝我傾覆逼壓過來。然后,我就開始轉(zhuǎn)身往回跑。等到我跑到停放電動車的地方。我突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響了,但我一直沒有接。
我想快速地從圍觀的人群旁邊走過去。我還要給學(xué)生上一堂生動的數(shù)學(xué)課。我聽見有人在大聲地念我的名字,我聽出來是“耳朵”聲音。也就在這時候,他回頭看見了我。他只是在人群中冷冷地望著我,沒有朝我揮手,也沒朝我走過來。
你別這樣看我。
(責(zé)任編輯: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