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本書的作用力

肖復興

我第一次自己買書，是花一角七分錢買了一本《少年文藝》。那時，我大概上小學四年級。

記得在《少年文藝》里，王路遙的《小星星》、王愿堅的《小游擊隊員》和劉紹棠的《瓜棚記》，我都很愛看。

其中有美國作家馬爾茲寫的一篇小說，題目叫《馬戲團來到了鎮上》。之所以把作者和小說的名字記得這樣清楚，是因為小說特別吸引我：小鎮上第一次來了一個馬戲團，兩個來自農村的窮孩子從來沒看過馬戲，非常想看，卻沒有錢，他們趕到鎮上，幫著馬戲團搬運東西，為的是換來一張入場券。他們馬不停蹄地搬了一天，晚上坐在看臺上，當馬戲演出的時候，他們卻累得睡著了。

這是我讀的第一篇外國小說，它沒有怎么寫復雜的事情，只是集中在一件小事上：兩個孩子渴望看馬戲卻最終也沒有看成。這樣的結局，讓我格外感到詫異。可以說，是這篇小說帶我進入文學的領地。它在我心中引起的是一種莫名的惆悵，一種夾雜在美好與痛楚之間的憂郁的感覺，隨著兩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睡著而彌漫開來。應該承認，馬爾茲是我文學入門的第一位老師。

那時候，在北京東單體育場用帆布搭起了一座馬戲棚，里面正演出馬戲。坐在那里的時候，我想起了馬爾茲的這篇小說，曾想小說結尾為什么非要讓兩個和我一樣大小的孩子累得睡著了呢？但是，如果真的讓他們看到了馬戲，我還會有這樣的感覺嗎？我還會愛上文學并對它開始想入非非嗎？

從那時候開始，我特別想看看以前的《少年文藝》，我在西單舊書店買到了一部分，余下沒有看到的各期雜志，我特意到國子監的首都圖書館借到了它們。那些個星期天的下午，無論刮風下雨，準時到國子監的圖書館借閱《少年文藝》的情景，至今記憶猶新。特別春天的時候，楊柳依依，在春雨中拂動著鵝黃色枝條的樣子，仿佛就在眼前。少年時的閱讀情懷，總是帶著你難忘的心情，它對你的影響是一生的，是致命的。

第一本書的作用力竟然這樣大，像是一艘船，載我不知不覺地并且無法抗拒地駛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