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心

龔天羽

昆侖山是中華第一仙山，昆侖派的功夫也早已超然于當今武林，只是昆侖弟子多仙風道骨，不屑于俗務，很少在江湖中走動，因此聲名遠不如少林、武當等名門大派。

說起昆侖派，很多人便想到了絕頂的昆侖輕功，昆侖輕功清逸絕倫，否則又怎能登上這陡峭如削的高峰，而他們出神入化的劍法卻鮮為人知。二十年前，作惡多端的大盜胡鬼兒曾登此絕頂，意圖染指昆侖至寶乾坤圖，與昆侖掌門玄虛子只交手一回合，手中那柄削鐵如泥的秋風劍就被玄虛子手中的柳條打落，從此銷聲匿跡，這件事除昆侖弟子之外，很少有人知道。

“徒兒們，當年逍遙弟子創立逍遙派，本意是懲奸除惡，還世道一個清寧，沒想到這一千多年來所選的掌門，竟一個比一個不問世事，我自知也有這個毛病，所以你們要多下山去見些世面才好。這次昆侖派百年慶典，我想請你們師伯來此小酌一番，不知你們誰愿意前往邀請？”

玄虛子的話音剛落，弟子中的三位師兄相視一笑，竟不約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只留下小師妹琦琦站著沒動。因為此刻，她的心完全沉浸在今天早上師父演示的那套鳳舞九天的身法里，一遍又一遍地溫習著。

玄虛子看到琦琦“挺身而出”，欣慰地撫摸著她的小腦袋說：“關鍵時刻，我們琦琦巾幗不讓須眉啊！”

琦琦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被三位師兄“賣”了，她瞪圓了眼睛，雙手叉到腰上要發火，但一激動竟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三師兄那機靈鬼就搶先道：“是啊，我們仨誰也沒有小師妹反應快，又錯失了一個極好的鍛煉機會。”說罷嘆了一口氣，大師兄和二師兄聽完，很配合地做出一臉遺憾的表情。

少年淘氣自是難免，他們對這位師伯的暴脾氣也確實有些膽寒。這白胡子老頭兒雖然每年才來一兩次，但師兄妹四人伺候得稍不盡心就要大發雷霆，大家避之唯恐不及，這次下請帖在他們眼中也是苦差一件。

“事不宜遲，琦琦，你的武藝我是絕對放心的，雖然與人交手的經驗還是一片空白，但是不要驚慌，切記要保持平常心。”說完玄虛子又把她喊到一邊，暗暗傳授了一套乾坤一劍用來護身。

“你的鳳舞九天已經領悟得很不錯了，配合這套劍法，當今武林能夠奈何你的人也就不多了，速速啟程，快去快回！”

琦琦拜別了師父，剛要上路，發現三位師兄鬼鬼祟祟地躲在草堆里，她眼珠子一轉，大喊一聲：“草里有蛇啊！”

三個人頓時一蹦三尺高，忙從草叢里鉆了出來，驚恐地望著自己剛剛潛伏的地方。看著他們狼狽的樣子，琦琦的氣消了一半，但嘴里卻不饒人：“你們還師兄呢，有你們這么欺負人的嗎？”

這三個人里二師兄最老實：“小師妹，上次我給師伯倒茶，不小心燙到了他的手，被他反手一記，足足疼了半個月呢！我們四人中，他唯獨沒有打過你，相信這次遞帖，他不會為難你的。”

“哼，這件事情本小姐就不跟你們計較了，不過你們仨以后都欠我一個大大的人情！”這話看似玩笑，實則很重，昆侖派向來講究“人情債大如天”，欠下的人情是必須要還的。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向來孤高自傲的大師兄對這位師伯也是敬畏極了，寧肯背債。

琦琦仗劍下山，來到了一個小集市。“冰糖葫蘆”“剛出爐的包子”……各式各樣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小孩子們高唱著童謠滿街追逐，琦琦第一次下山，整顆心都沉浸在這熱鬧的街市之中了。

“搶劫啦！快幫忙啊！”一個中年婦女的喊叫聲突然響起。琦琦舉目四望，只見一個青衣男子手里拿著一個包裹倉皇向北門逃竄，琦琦雙腳蹬地，整個人縱身而起，起落間便已來到了青衣男子的身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快把你手中的包裹還給那位大嬸，否則……”

那賊見出頭的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膽子就大了起來：“否則怎樣？你這多管閑事的黃毛丫頭，今天本大爺就來收拾收拾你！”說話間雙手化拳，朝著琦琦打了過來。這拳法略帶幾分少林拳的味道，不過顯然不是正式拜師學的藝，只是在山下花了幾兩銀子跟著俗家弟子學了幾招而已，雖然剛猛，但力道不足，出拳的速度在琦琦眼里簡直堪比慢動作回放。

但那賊面目猙獰的樣子不由得讓琦琦心生恐懼，想要躍動身法，無奈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地站在那里一動沒動，直到一拳打到肩上，傳來一陣劇痛，她才用右手捂著肩膀，心中郁悶極了：“那拳明明不快，可我為什么沒有躲開呢？”

“小姑娘，我看你的功夫大大在他之上，面對這種鼠輩，怎么驚恐無狀？真是大大掉了玄虛子的名頭啊！”說話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他手拿酒壺，正倚在墻角漫不經心地往嘴里倒酒。

“誰是鼠輩？看來我還要好好教訓教訓你這老叫花子！”說罷，那小賊左手畫圈，右手化爪，朝著老乞丐抓了過去，儼然是“鷹爪功”的模樣。

老乞丐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那小賊以為他和琦琦一樣好對付，剛暗自竊喜，誰料電光石火之間，右手上一陣疼痛傳來，老乞丐一個擒拿手，扣住了他的命門，另一只手卻還在往嘴里倒酒。

那小賊看這乞丐身手不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大爺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求您放了我吧！”

恰巧有兩位巡街的官差走過，那乞丐大喊了一聲：“除惡務盡，豈能輕饒，那邊的差爺，我這里有個小賊，你們綁去吧！”

琦琦在旁邊催動真氣，將肩頭的傷痛完全祛除后，向老叫花恭施一禮道：“謝謝老伯，不知您尊姓大名，以后定當報答。”

“不錯不錯，知恩圖報，果然是昆侖派作風，我是丐幫幫主葉風，和你師父二十多年不見了，也別‘以后報答了，你帶我上昆侖山吃上一頓就當是報答了吧！”

“呃……”師父玄虛子輕易不見外人，琦琦有些遲疑。

老乞丐見狀搖了搖頭道：“哎，看來昆侖派的‘知恩必報也是徒有虛名。”

“誰說的？去就去，料你也吃不了多少！”

兩個人來到了昆侖山下，琦琦心想：“一會兒我用全力上山，他年老體弱跟不上，就怪不得我了。”她暗暗催動內力，使出了龍翔九天的絕妙輕功，竟是筆直向上騰起，雙腳不時觸碰兩旁的松柏，稍稍借力，眨眼便到了半山腰。琦琦向下望去，哪里還有老乞丐的影子呢，她心頭一喜，剛一抬頭，差點兒栽倒，原來老乞丐就在身邊不遠處笑瞇瞇地看著自己呢！

沒想到此人的輕功如此厲害，倒真有可能是師父的好友，想到這里，琦琦倒也坦然了，就帶著葉風來到了青云廳里。

“玄兄，二十年不見，別來無恙啊？”老乞丐一開口，發出的聲響堪比龍吟。

玄虛子看見折回的琦琦已是十分吃驚，沒想到還帶回個老乞丐，更加摸不著頭腦了。琦琦將下山后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玄虛子嘆了一口氣：“哎，昆侖派向來不欠人情，我也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哈哈，那我就不客氣了。”

一盞茶的工夫，幾位弟子就把好酒好菜擺上了桌，看著那些山珍海味，老乞丐筷子都不動一下，直到一小盤昆侖雪蓮端上桌來，他才露出了笑容。

“這昆侖雪蓮須得配上瑤臺仙酒才好，玄兄一派之主，莫要小家子氣啊！”

玄虛子瞪著貪吃成性的老乞丐，氣得牙癢癢，但無奈人家救了自己的寶貝徒弟，只好忍痛命人把珍藏的瑤臺仙酒打了一壺，放上桌來。

老乞丐把酒壺高高舉起，來了一個神龍吸水，只兩口一壺酒便已見底。

“果然是絕世好酒，老叫花今日竟有如此好口福，不枉此生了！”

他又舉起那盤雪蓮，一片一片地放在嘴里細細咀嚼，口中贊不絕口：“嗯，初嘗酥香軟糯，細品還有雪山的純凈之美，真乃極品佳肴啊！”

一番話說得琦琦和三位師兄直咽口水，這樣的美味他們一年才能吃上一回，玄虛子則心疼地轉過身去，一眼都不想看。

沒過多久，老乞丐終于吃完了，他沖著昆侖派師徒五人搖搖手道：“諸位別送了，后會有期哈！”

看著老乞丐遠去的背影，二師兄憤懣不平地說道：“吃我們的，喝我們的，誰要和你后會有期！”

“琦琦，你的功夫雖然不如葉風，但絕不會差得太多，怎會落得要他相救的地步呢？”玄虛子捻著胡須問道。

“師父，對不起……”琦琦心里也是十分懊喪，“不知怎的，那些招數早已爛熟于心，可事到臨頭就是施展不出來。”

“我明白了，你這是心態出了問題，缺少歷練，還是由你去把師伯請來，無論遇到什么困難，先要做到‘平常心三個字。”

“我記住了，師父。”

琦琦第二次走下了昆侖山，一路上，她把“平常心”三個字在心中念了不下萬遍。

好在一路上還算順利，天還沒黑她就已經來到了師伯隱居的樹林里。“看來今天要在師伯這里借宿了。”想到師伯一臉嚴肅的表情，琦琦不禁打了個寒戰，胡思亂想間，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只吊睛白額大老虎。

“啊！”她本能地大叫了一聲，環顧四周，這里離師伯的住處還有些距離，前不著村，后不挨店，只能靠自己了。

琦琦想起了師父臨行前告訴自己的“平常心”，拔出了乾坤寶劍，和老虎周旋了起來。老虎后腿發力，猛地朝著琦琦撲來，琦琦輕巧地躲了過去，兩次三番撲了個空的老虎徹底憤怒了，它大吼一聲，山澤震顫，空谷回響，這震山的吼聲把琦琦徹底嚇懵了，手腳又不聽使喚了。

老虎趁機鉚足力氣撲了過來，眼看琦琦就要葬身虎腹，老虎突然力竭倒地，一支竹箭插在了它的咽喉上。

一個少年從遠處追來：“終于抓到你了，你這個壞家伙。”

琦琦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用力地捶著地面，淚水不爭氣地流了出來。她沮喪極了，實在想不明白，為什么自己面對困難時總是軟弱無力，明明一身好武藝，卻總是成為別人保護的對象。

“你怎么了？受傷了嗎？”少年奇怪地看著眼前痛哭流涕的姑娘，關心地問了一句。

“沒有。說吧，你要我怎么報答你？”

“報答？我根本就沒想要你報答我啊！”

“不行，你若不讓我報答你，就休想走出這里。”她把氣都撒到了男孩的身上。

少年打量著眼前這個滿臉淚水的兇悍少女：“那好吧！可你什么也沒有，只有這把劍還挺好看的，如果非要報答，就把劍送給我吧！”

“像我這種人，要劍確實也沒什么用了，你拿去吧！”琦琦垂頭喪氣地把劍往地上一扔，轉身離去。她來到師伯門前，敲了半天也沒人開門。看來師伯不在家，她只好把請帖塞進門縫里，趁著月色連夜趕回昆侖山。

剛到半山腰，琦琦遠遠望見昆侖派的幾個大廳里燈火通明，尤其是青云廳里，恍如白晝一般。師兄弟們還沒休息么？琦琦帶著疑惑走了進去，眼前的一幕著實讓她嚇了一跳。師父和三位師兄都被綁到了大廳里的柱子上，每個人都是滿身傷痕，鮮血染透了長衫，一個黑衣人戴著鬼魅一般恐怖的面具，手中舉著大斧，正朝著師父砍去。

緊急間，琦琦從口袋里拿出一枚銅錢，朝著黑衣人手腕上的內關穴疾打，“撲通”一聲，巨斧落在了地上。

“是誰壞我的好事？”黑衣人的眼里冒出了兇光，“哼，你這個黃毛丫頭，簡直找死！”

他撿起巨斧，朝著琦琦揮去，琦琦一心想著師父和三位師兄，無心戀戰，一個側身便躲了過去，閃到了柱子旁邊。

“大師兄，你們還好嗎？”

“小師妹，我們都受了很重的傷，你不是他的對手，趕緊走吧！”

“那怎么行？”琦琦反手抽出了大師兄腰間的麒麟寶劍，憤怒地盯著黑衣人。

黑衣人雖然手持巨斧，但身法依舊輕捷無比，他扭動身形，一連串的旋風斬直逼琦琦腰腹部位。倉促之中，琦琦一個鳳舞九天躥向了屋頂，不等黑衣人抬頭，她就已調轉方向，一招乾坤一劍刺向了黑衣人的百會穴。

在此千鈞一發之際，玄虛子掙斷了繩子，用中指和食指緊緊夾住了琦琦的劍鋒，鮮血從兩指間緩緩滴了下來。

“師父，您……”琦琦實在不明白，師父為什么要救這樣一個人，“您不是被綁起來了嗎？”

更讓她不解的是黑衣人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他摘下面具，露出了本來面目。

“師伯！”琦琦著實大吃了一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路遇猛虎的時候，我就在不遠處采藥。你明明占了上風，但老虎一聲咆哮，你竟然嚇得呆若木雞，實在出人意料！我見有一位少年射箭救你，就沒有出手相助，只是給你師父千里傳音，說明了情況，你師父便讓我趕來，演了這么一場戲。”

“師父，您直接千里傳音把師伯請來不就得了，根本不用這么折騰啊！”二師兄心直口快，卻遭到了師伯的一記毛栗子。

“昆侖派百年慶典，當然要鄭重其事，遞交名帖。再說了，你們幾個難道這一輩子就縮在山上，永遠不入江湖嗎？”

琦琦恍然大悟道：“謝謝師父師伯的良苦用心，方才我一心想著救大家，根本沒去想別的，因此把平常所練的功夫都用了出來。”

“這就是為師和你說的‘平常心三個字，當我們面對困難時，實力固然重要，但若沒有良好的心態，再高強的武藝也會大打折扣，唯有摒除雜念，放下恐懼，專注于眼前，才能發揮出百分之百的水平，你明白了嗎？”

琦琦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后來，她還發明了一套呼吸心法，專門用于調整心態，據說比武之前默念這套心法，便能使功力大大提升，不過這已是后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