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 玲

《心靈點滴》是1998年的一部美國電影。電影主要根據真人真事改編,故事發生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美國,主要說的是一名抑郁癥患者帕奇·亞當斯(以下簡稱帕奇),在飽受精神痛苦的折磨,尤其是自殺傾向的威脅后,主動到當時美國的精神病院—費爾法斯醫院尋求治療。這次求醫經歷徹底改變了他人生的軌跡。
《心靈點滴》是一部被低估的充滿著醫學人文精神的電影。值得從醫者仔細品味,反思自己醫學生涯的點點滴滴,咂摸其中的人文意味。
一部電影,兩種醫學模式的對比。
醫學模式是人們從總體上認識健康和疾病以及相互轉化的哲學觀點,體現了健康觀、疾病觀、診斷觀、治療觀等如何影響著某一時期整個醫學及健康工作的思維及行為方式,從而使醫學帶有一定的傾向性、習慣化了的風格和特征。醫學模式總隨人類社會文明的進步而發展和變化,它對應于一定時期內醫學研究的領域和范疇,故在不同發展時期,存在著不同的醫學模式。在數千年的醫學發展中,醫學模式幾經演變,其每一次演變都代表著人類對健康與疾病問題更深刻的認識。
人類歷史中,醫學模式已經歷幾次演變,如神靈主義醫學模式、自然哲學醫學模式、機械論醫學模式、生物醫學模式和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式。
《心靈點滴》這部電影中涉及到前三種醫學模式的地方很少,主要是后面兩種醫學模式——生物醫學模式和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式的對比,而這種鮮明的對比是通過男主人公帕奇和兩位醫生之間的沖突來展現的,兩位醫生是費爾法斯醫院的波拉克醫生和維吉尼亞醫學院的華克醫生兼院長。帕奇是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式的踐行者,而另外兩位醫生是生物醫學模式的堅定捍衛者。
從某種角度來說,帕奇應該算是醫學界的先行者。因為彼時,據美國羅徹斯特大學精神科醫生喬治?恩格爾(Engel)提出“生物-心理-社會模式”還有5年。
1977年,恩格爾在《需要新的醫學模型——對生物醫學的挑戰》中指出:“在我們的文化中,早在醫生們開始受職業教育以前,他們的態度和信仰系統就受到生物醫學模型的影響。因此這種模型已成為一種文化上的至上命令,它的局限性易受忽視。簡言之,它現在已獲得教條的地位。”恩格爾對生物醫學在當時醫學界的地位認識非常準確,這在《心靈點滴》中的華克院長以及波拉克醫生身上也得到了極為豐富的詮釋。
1969年帕奇因為嚴重的抑郁癥主動到費爾法斯醫院精神病房尋求幫助。通過他的視角,也就是一個患有心理疾病的患者的視角,對當時美國的醫院、醫患關系、醫生對待患者的態度以及患者在醫院的感受有了切身的體悟。這個地方,是帕奇擺脫抑郁困擾的地方,是帕奇尋求醫生幫助的地方,但他后來被女主人公凱瑟琳問道:“醫生怎么幫你?”帕奇這樣回應道:“醫生沒有幫我,是病人幫我,他們讓我領會到我在安慰他們,幫助他們,每當這時候,我可以忘掉自己的煩惱。我真的幫了一些人,凱琳,那是種很好的感覺。有個叫如迪的病人,我幫他克服了上廁所的恐懼,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忘掉自己的煩惱,那真是令人興奮的時刻!”
帕奇此刻提到的“沒有幫我”的醫生就是費爾法斯醫院的波拉克醫生,他當然是作為當時醫生的典型代表——深受生物醫學的影響,當他為帕奇作個別心理治療時,帕奇試圖敞開心扉,開始談到自己幼年時期遭遇喪父之痛時,他卻一絲不茍地兌咖啡,品咖啡,敷衍的態度使敏感的帕奇瞬間關上了自己的心門,不但沒有得到心理治療,反而受到了“被忽視”的傷害。波拉克醫生就是恩格爾所說的“已獲得教條的地位”的生物醫學的維護者。這樣的醫生正如恩格爾指出的那樣:“在它的框架內沒有給病人的社會、心理和行為方面留下余地。生物醫學模型不僅要求把疾病視為獨立于社會行為的實體,而且要求根據軀體(生化或神經生理)過程的紊亂來解釋行為的障礙。”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麗塔·卡倫于2001年提出“敘事醫學”,帕奇當時是想“講一個故事”,一個關于自己為什么會抑郁的故事,但遺憾的是這個“聽故事的人”卻不是醫生。電影中的“波拉克醫生”認為患者按時服藥就是“好的患者”。至于患者“講的故事”,顯然不是“細菌”或“病毒”等致病因素,也不是“低溫高溫”等理化因素,不必理會。麗塔·卡倫認為“醫學,在本質上是敘事的,敘事在醫學知識的傳播上,能夠起到不亞于數字、專業術語所起的作用。醫學有普遍與特例之分,而敘事,就是連通二者的那架橋梁。”而生物醫學不需要甚至排斥“那架橋梁”,實際上就是排斥醫學的心理因素和社會因素。
帕奇的童年發生過重大的喪失。在他九歲時,父親在戰爭中身亡。幼年喪失雙親中的任何一方都是典型的創傷性事件。兒童會在后來的歲月里對創傷性事件的記憶進行加工。這些強烈的記憶非常富有可塑性,并且容易被曲解。無人解釋這一切的發生,無人安慰,以他9歲的年紀無法理解這一切的發生,于是他“自然”產生了一種防御機制——合理化,把這一切歸為自己的過錯,認為是自己做了錯事,不配享有父愛,所以上帝奪走了他的父親。這種防御機制,弗洛伊德稱為合理化;艾利斯稱為一種不合理的信念,即絕對化思維;貝克稱之為一種錯誤認知,即個人化,貝克認為這種錯誤認知會成為自動化思維的一部分。
這就是帕奇人生中的“故事”,但在敘述的過程被堅持“生物醫學”的醫生徹底忽略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帕奇對電影中另一位患者的“心理治療”——這應該是抑郁癥與恐怖癥之間的雙向治療,盡管他們都是患者,盡管他們都不知情,但不能否認這是一次“成功而巧妙的心理治療”。這也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心理治療。
帕奇的室友如迪是一個特定恐怖癥患者,害怕松鼠到了常人難以理解的程度,出現了一些讓人啼笑皆非的行為,比如不敢下床,大小便都在床上,因為害怕松鼠咬他,最長甚至持續三周不下床。
有一天晚上,如迪像往常一樣,因為懼怕松鼠不敢上廁所,下面是兩位病友之間的對話:
帕奇:那就去!(意思是催促如迪去上廁所)就在那,四、五米遠吧。
如迪:我想去,但是……
帕奇:但是什麼?松鼠?有幾只?
如迪:現在只有一只。
帕奇:就因為一只松鼠,你不敢去廁所?
如迪:如果下床,它會招來其他的松鼠!
帕奇:那不要緊,他們不過是松鼠,松鼠而已,地球上最溫和的動物!
如迪:不,它們不是!
帕奇:在攻擊性食肉動物名單上,它們排在最后,僅高于小雞和蝸牛!它們又會要什么?你的“堅果”?
如迪:你這么想?
帕奇:來吧,我帶你去!
如迪:別動!
帕奇:又來一只?
如迪:它在你床尾的欄桿上!別動!它要跳了!
就在這時帕奇用手比出槍的形狀,并做勢在射殺松鼠,當如迪看到帕奇“殺死松鼠”時,他便欣喜若狂的跳下床奔向廁所。
帕奇幫助如迪擺脫了他對松鼠的恐懼,當他做到了一件連專業人士——波拉克醫生都無法做到的事的時候,他的無價值感消失了,他重新找到了生命的意義。這既是對恐怖癥患者如迪的治療,也是抑郁癥患者帕奇最終實現自我拯救的基礎與發端。
但是,帕奇不知道的是,上述他無意中對如迪的“心理治療”已經帶有三種療法的影子:認知療法。帕奇試圖改變如迪的錯誤認知,“松鼠是地球上最溫和的動物”,但如迪對“松鼠的威脅”根深蒂固,通過幾句話改變他的認知,顯然不可能;支持療法:帕奇說“我帶你去”的時候,實際上是試圖通過自己陪伴如迪,以增加如迪的力量,從而能讓如迪敢于去面對“松鼠”;最后是人本主義療法起了作用。兩位病友談話的轉折點在于帕奇無意間問了如迪一個“正確的問題”:“有幾只?”因為這意味著帕奇終于認可了如迪“看見松鼠”的事實,意味著終于有人站在如迪一邊,接著“跌跌撞撞”,帕奇在認可如迪“看見松鼠”的基礎上,再進一步認可“松鼠可怕”,可怕到需要用武器才能應對。這樣完全接納和理解了如迪。這是非常了不起的。
1961年美國人本主義心理學的代表人物卡爾·羅杰斯出版了一本著作《個人形成論——我的心理治療觀》,第二章是《關于促進個人成長的若干假設》,這一章有一段話是對帕奇對如迪的“心理治療”的完美詮釋:“我還發現,我不斷地渴望去理解當事人的當下感受,理解他的各種情感和表達的個人意義,即達到一種敏感的共情。在這方面,治療關系具有關鍵性的意義。并不是說僅僅有接納就足夠了;需要有理解,接納才會有作用。只有當我理解了你覺得是那么可怕、那么脆弱、那么傷感或那么荒唐怪誕的情感和想法——只有當我看到這些情感和想法如同你所見,并且接受這些情感、想法,接受你這個人——只有這時你才會真正感到能夠自由地去探索內心所有隱秘的角落,探索令人恐懼的縫隙,探索通常被深埋于地下的經驗。”
誰也不會否認,隨著生物醫學的發展,過去困擾人類的一些傳染性疾病被很好的控制,而心腦血管疾病、腫瘤、精神病等其他類疾病開始成為人類健康的主要威脅。人們發現生物醫學模式在面臨新挑戰時,顯得有些束手無策。
恩格爾在其論文中一針見血地指出:“許多醫生的生物醫學基礎知識很好,但醫治病人必不可少的品質很差。”恩格爾此處提到的“必不可少的品質”即是指醫者的人文素養,如同《心靈點滴》中費爾法斯醫院的波拉克醫生和維吉尼亞醫學院的華克醫生一樣。所以當患者向他們傾訴時,他們不會傾聽;當與患者交流時,他們理所當然地以病名稱呼患者;在對兒童患者治療時,完全忽略兒童活潑的天性,將其死死地限制在病床上;在對待臨終患者的時候,束手無策,任由其在孤獨中等待死神;更可怕的是,在一大群實習醫生——未來的醫生圍繞一個糖尿病患者接受資深醫師的指導時,資深醫師毫無感情地當著患者說出“并發癥有可能截肢”,實習醫生也只是忙著記下筆記,沒有誰注意到躺在病床上的患者的恐懼不安與無助。而此時,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帕奇傾聽患者,甚至傾聽臨終患者的夢想,當有一位老人希望在臨終前能跳進面條池里游泳,他幫助老人實現了這個夢想,老人帶著滿足離開人世;帕奇扮演小丑,給兒童患者帶來快樂,快樂是一劑良藥;帕奇捕捉到了病人的恐懼,馬上溫和地詢問了患者的名字,叫著患者的名字,溫柔地握握患者的手,患者此時感到無限的安慰。這就是人文精神在醫學中的具體體現。
電影最后打出字幕:往后十二年,帕奇創立以家為本的醫療服務,在沒有業務過失保險及正規設施的情況下,替超過15000人免費治療。他買下西維吉尼亞的一百零五英畝地,且康健醫院目前在施工中。到目前為止(1994年),候補名單上有超過1000名醫生,時刻準備著加入帕奇的行列。
電影的結果是令人欣慰的,意味著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式的意義,意味著醫學人文一次勝利。醫學人文之光最后照亮了眾多醫者的仁心,為患者的生命帶來無限的溫情,這正是醫學的本質。
心靈點滴,點滴心靈,人文蘊含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