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告別今天換我向你問好
——一位護士姐姐與年輕患者的約定

文/曾 凡 李韻熙

2018年12月27日晚，我剛拖著疲憊的身軀下班回家，一個電話打過來了。哦，是那個小伙子，我滿心歡喜地接了電話，還是向以前一樣準備親切地責備他：怎么才想起給我打電話！

出乎意料，我聽到的是他虛弱的聲音：“姐，我不行了，趁我還能說話，我想最后跟你道別！還要感謝陳元教授和褚倩教授?！薄霸趺戳耍趺戳耍↓?，你……”我急切地問，然而，通話嘎然而止，我的心一沉，趕緊回撥過去。小龍的爸爸接了電話：“他不行了，醫生發了病危通知，已經半個月不能進食，腫瘤轉移到他的腹腔?，F在他的意識還清楚，想趁還能說幾句，趕緊跟你們道別！”我再無心吃飯！這個樂觀的小伙子，這個堅強的小伙子，怎么能離開呢？

打不死的小強有著晴天般的微笑

翻開我和他的微信記錄，再次尋找和他的聯系，那是2016年，他19歲，第一次來胸部腫瘤科，留著厚厚的胡子，我們護士都把他當小孩子，哄著他說：“小伙子，我們這里不準留胡子啊?！彼{皮地說：“我的胡子好不容易留了這么長，我不剪?！币晃蛔o士開玩笑說，不剪就不打針啊。我也笑笑說，剪了就是帥小伙?。〉诙焖直谋奶嘏艿轿疑磉呎f：“護士長，你看我多聽話，我剪胡子了?！币婚_始我還沒怎么注意他，只覺得這個小孩有些特別！第一次治療很快就結束了，出院時他說：“護士長，我想留你的聯系方式，我們常聯系啊?！蔽倚廊唤邮芰?，就像往常一樣。

我們在微信的聯系就這樣開始了。一開始只是短短的問好：護士長好，我也會積極回復他。慢慢地，他說，護士長，在你們病區護士們都特別照顧我，醫生們也非常好，我想叫你一聲護士長姐姐，可不可以啊？我說，當然可以！這個小伙子晴天般的微笑感染著我，這個弟弟我認了！他高興地不得了，于是每天我的微信都會準時收到：護士長姐姐早上好，護士長姐姐晚上好，曾姐好……。我早已經習慣了這種美好的“問好”，有時會回復，有時忙起來顧不上回復，只要孩子需要，我默默地關注，心里也美滋滋的。

他喜歡寫作，喜歡把他的抗癌經歷與我分享。“我是打不死的小強，我曾和惡魔斗過幾回合，就算它極端恐嚇，也不握手言和。捧著心，面對火，害怕卻不退縮。所有置我于死的，也激發我膽魄，狠下心，趟過火，重生在我縫補過的軀殼。當得起每個失而復得，憑著我夠執著。為了心，揚起火，愿意豁出命去搏，讓我死而無憾的，才讓我真快樂！”我總是被他這樣那樣地感動著，很難想象這竟出自一個經歷了6次化療，30次放療的小伙子筆下。

2016年，他突然被診斷出骨尤文肉瘤，這是一種低分化的惡性腫瘤，是兒童和青少年最常見的惡性原發性骨腫瘤，預后并不佳?；熢斐擅摪l、惡心、嘔吐，口腔潰瘍、食不知味；放療使他的皮膚變黑，變得粗糙。每一次復查、治療，心情起起落落、跌跌宕宕……他從未抱怨，從未放棄。比起病痛的模樣，我記得最多的卻是他每次來復查時的笑容，他從田間帶來的野花，親手種的花生，或是一本他覺得好看的書。

“想想接受治療的那段黑暗痛苦日子，什么都不值得煩惱，腫瘤帶給了我痛苦，也讓我更珍惜平凡的生活?！薄盎煋哪退帲暖煋牟荒芨?，卻不得不進行，這種周而復始的擔心雖一直伴隨著我，卻也磨礪著我的性子。”“我戒掉了零食、飲料，改掉了容易動怒、發火的臭脾氣，這些都是腫瘤最喜歡的，腫瘤的治療不僅僅要用手術、化療、放療去摧毀它，更要用正能量的精神去抵御它，腫瘤是各種負能量的產物，正能量多了，負能量就乖乖聽話了。”

我反復翻著小龍這些自我剖白，滿腦子都是小龍微笑的模樣，而這些浸潤著他生命的語言也早已成為浸潤我生命的一部分。原來他教了我這么多笑對生活的方法。

你完成了約定現在換我問好吧

記得有一天，他神秘地問我，姐，我喜歡一個女孩子，我該怎么做呢，我是不是要向她表白呢？可是我現在在生病……我開心地說，這是好事啊，姐就盼著你結婚、生子，到時候姐還要參加你的婚禮呢，我就盼著這一天的到來啊！那時候我很天真地想，我會的，我一定會盼著這個孩子長大，為人夫，為人父……

于是我們有了約定，他必須定時向我報到，不管是什么形式，讓我知道他一切安好，讓我放心。他也遵守約定，每天在微信中向我問好，每天更新朋友圈。我知道他在每天運動，每天早睡打卡，每天自己做飯……可是微信問候定格在2018年12月10號，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我以為他過得很好，只是忙而已。卻沒曾想，他病情惡化，已經再不能用手機跟我溝通了！他拼勁全力，在最后跟我打電話，也是遵守了他當初的諾言，一定會讓我時時知道他的消息！

我自責沒有更早一些發現，我不愿相信當我牽掛他時，卻等來了告別。接到電話的那天起，我想，該換我每天問候你，雖然你可能再無法看到，可我依然會像我們約定那樣，在微信中為你問好，為你祈福！“早安！”我多么期待你再叫我一聲姐，再調皮地刮我的鼻子，再來看看我，再讓我看看你晴天般微笑，我多想再抱抱你，孩子！

哭著寫完這篇文章，難受的心情不言而喻。我以為是我一直在鼓勵著這個孩子，我以為是我一直在給他正能量，我以為我很堅強，能接受疾病的無常。然而不是，是他在一直關心我，他影響著我，是他在告訴我平凡生活的美好。

宮崎駿說：“人生就像一列開往墳墓的列車，路途上會有很多站，很難有人可以自始至終陪著走完。當陪你的人要下車時，即使不舍也該心存感激，然后揮手道別！”我親愛的弟弟，愿天堂沒有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