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以信立
——急診科的故事

文/潘群婕

車窗外的雨很大，端午剛過，正是下雨之時，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不知道是雨還是淚。

時間回到幾天前，忙完搶救，我回到了辦公室。辦公室里僅有的兩臺電腦被同事占用了，他們一邊噼里啪啦地打字，一邊正嘰嘰喳喳說得起勁，我隨口問一句“聊什么呢？這么起勁。”

“哎，你不知道嗎？那個病人回來交錢了”

“什么病人？這么多病人，我怎么知道你們說哪個？”我這一句話兇了他們，估計這些家伙又要在心里嘀咕我更年期了。

“就是那個蛇咬傷欠費的病人啊，穿得破破爛爛的，低保戶，只交了一百塊錢，我們綠色通道辦入院的。幾天住院，所有的費用都是欠著的，后來好轉一點，他就自己堅持出院啦，說要回去湊錢，然后回來交費用。我們都認為他就是說說而已，沒想到今天他真的回來交欠費了！”

“嗯，我記得這個病人，是一個70多歲，瘦瘦小小的老人吧？你們說過欠了4千多出院了。”

“對啊，對啊，就是他，今天，他竟然回來交錢了。”

“這么罕見的事情都發生了？今天什么好日子，出彩虹了？”

“對啊對啊，所以大家這么激動啊。”

“二樓的護士長帶他去交錢結賬的，他的錢都是散錢，說錢是借來的，護士長一激動，直接從其他人那里借了500給他……”

“他說什么了嗎？”

“他只是說，說過要回來交錢的，就一定會回來的，我們已經幫他看病了，他一定不能欠錢。”

他們還在七嘴八舌地感慨中，我的思緒已經在窗外的夾竹桃上飄搖著：低保戶，無兒無女，妻子智力障礙，70多歲瘦瘦小小的老人，這樣的生活一定很艱難。這次的醫藥費對于他來說，不知是幾個月的生活費了。他的守信，和尾生抱柱一樣讓人感慨。他認為我們做了事，他不能欠費。對比平時，我們有醉酒的病人，有輕度外傷的病人，有先檢查后付費的病人，時有出現病人逃費（這種費用并不是很多）。每當出現逃費的情況，我們也無能為力，只能自認倒霉，做了事情還要貼錢，會讓人心寒。而這些為了一點蠅頭小利的病人，消耗了醫生對病人的信任，也可以說是消耗了人對人的信任。但這位老人不一樣，他出院的時候，我們都沒有什么怨言，畢竟，那么拮據的一位老人，他真的欠費，我們可以理解，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然而，他竟然真的回來了，把欠費結清了。他是在用自己的行動修補這道信任的橋梁。大家都被老人感動，只是，在我看來，僅僅感動，是太單薄了，我們能為他做點什么嗎？

平日里，忙忙碌碌的工作，沒有更多的心情去關注其他。而最近一段時間，網上關于公益的事情吵得不可開交，從水滴籌的籌款是否為專款專用，家屬是否可以利用籌集的治病善款作為生活用款，一直吵到各自的私德，吵到其他公益項目。看得我是暈頭轉向。在國內，專款專用，第三方監管，病情核實，病人的生命權在誰手上，家屬能否全權代表病人……等等，都無法說清楚的情況下，對于為病人捐款這類的公益，真不知道該怎么做。

正因為如此，對于為病人捐款這類的公益，我不愿意沾手，嫌到時候說不清楚，后續會成為輿論的漩渦。工作已經夠忙亂了，不想再亂上添亂。可是，對于這個病人，我還是想做點什么。

我們發動科室內醫務人員捐款，為了防止出現這些無謂的爭論，在開始，就和大家說清楚，這次的捐款自愿，無論多少，款項的用途是為了幫助病人，不僅僅是治療費用，同時，也是多少解決一些生活困境。捐款是為了感謝這位病人，為什么感謝？因為他重塑了我們醫務人員對病人的信任，因為我們的善良得到了對等的回應……兩天時間，科室內部籌款已經完成，部分外科室和社會人士知曉后，也想盡一份力，他們對我們的信任，讓我們覺得生活很美好。

籌款完成，我們去了老人的家。老人的家，在村子里的小山坡上，窄窄的石頭臺階，彎彎曲曲。到了家門口，一邊是豬圈，一邊是黑乎乎、小小的客廳和臥室，堆著一堆我們認為是垃圾的家用物件，看到的唯一家電是電蚊拍，房間里放著稻桶，掛著許多許多裝著零散東西的塑料袋，擠得踩不下腳。豬圈的味道熏得人有點兒喘不上氣。我們把大家的心意交給老人，老人的妻子光著腳在屋頂收稻子。天，快下雨了，上班時間快到了，我們離開了，老人雖然困苦，說話卻仍然笑瞇瞇的模樣一直是我們談論的話題。

當醫生已經20多年，前面的一半時間，當醫生的幸福感很強，和病人的關系很好，聊家常一樣地解釋病情，面對信任，提醒自己要做得更好；后面的一半時間，當醫生有點如同雞肋，在搶救病人成功時，有很強的成就感，在平時和病人的溝通時，面對著不信任和質疑，解釋得身心俱疲，懷疑自己是腦子進水了才讀醫。這里多說一句：很多疾病是病人自己折騰出來的：年輕病人高血壓，不吃藥，突發腦出血腦梗留下淚汪汪小孩的；胰腺炎病人，不遵醫囑，喝酒燒烤，發展成暴發型胰腺炎，回天乏術卻怪醫生的；糖尿病不好好控制導致酮癥酸中毒要搶救的……各種作妖，平時不聽醫生的（不吃藥，不遵醫囑），搶救時候還是不聽醫生的（拒絕接受病情危重告知的，自說自話認為醫生是嚇唬他的）。

記得有位哲學家說過“認清世界（生活）的真相，還是熱愛它，這才是真正的勇士”，日子一天一天，拉得很長很長，我們會在行醫的路上遇見各種各樣的病人，也許有些病人讓我們傷心，有些病人讓我們失望，有些病人讓我們覺得不值得，可是，我們還是會遇見這樣的病人，即使外面下著雨，還是讓我們覺得世界充滿了陽光，暖暖的。

而如何把這份暖暖的陽光通過我們的日常工作，傳遞到其他病人身上，從而引發一個正循環，是我們接下來需要做的事情，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守信、善良會被傳遞和反饋。

謝謝您，老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