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 帆
愛在左,同情在右,走在生命路的兩旁,隨時播種,隨時開花,將這一徑長途點綴得香花彌漫,使穿枝拂葉的人,踏著荊棘,不覺得痛苦;有淚可落,也不覺悲涼。
——冰心

在日本茶道中有一個詞,叫做“一期一會”,“一期”表示人的一生;“一會”則意味僅有一次的相會。也就是說,人生及其每個瞬間都不能重復。“一期一會”提醒人們要珍惜每個瞬間的機緣,并為人生中可能僅有的一次相會,付出全部的心力;若因漫不經心輕忽了眼前所有,那會是比擦身而過更為深刻的遺憾。
我很喜歡這個詞匯,我常常用這個詞匯來提醒自己,要認真、用心地去對待職業生涯中遇到的每一位病人。我所工作的科室,骨科重癥監護室,這里收治著整個骨科病情最嚴重最復雜的患者,而一幕又一幕溫暖難忘的故事也在這里上演。在監護室工作不僅要有精湛的護理技術,更要有一顆仁愛的心。因為,關上鐵門他們只有我們,小至喂水喂飯大至搶救,我們不僅要守護他們的生命更要撫慰他們的心靈,讓他們可傾訴可信任可依靠。在心理學上有一個詞叫“南丁格爾情結”,它是指“用心去愛每一個生靈”。我第一次知道“南丁格爾情結”的重要性是在去年冬天,去年的冬天雪很大,道路很滑,很多老人意外摔傷,其中有一位90歲的老人葛奶奶,我是她的責任護士,老人被診斷為股骨骨折,加上多年的病史,身體極差,時而糊涂地說“護士小姐,握著我的手,我害怕。”護士小姐,我喜歡這個稱呼,我握著她的手,這樣她才肯安心睡去,醒來給我講了許多年輕時候的故事,并告訴我“孩子啊,你要一直善良,善良的孩子有福報的。”我想她所說的善良對于我們醫護人員來說就是“南丁格爾情結”吧!她還說,“等我的腿好了,走路回來看你。”我說“好!您一定要走著回來!”那天晚上我們兩個一老一小聊得很開心,可是第二天她的家屬就要把她轉回當地鎮里面的醫院,因為年紀太大了不想讓她再承受手術帶來的傷痛。轉送她時,兩個120工作人員把她抬到一個窄窄的擔架上,我用小被子包住她的頭,我拉著她的手說“您一定要走著回來看我啊,您別忘記咱們的約定呀。”她被工作人員抬走時一邊對我笑一邊揮手。就在把她安頓在救護車上后,她的女兒,一位比我母親還年長的阿姨,跑過來緊緊抱住我。她哭著說,“孩子,謝謝你讓我媽媽這么快樂,你知道她堅持不了太久了,在她離開這個世界之前,你一定是她最美的最后的回憶。”“我一定是她最美的最后的回憶”,我的心里反復地重復著這句話,因為我怎樣也不會想到,舉手之勞的溫暖竟成了一位老人最后的記憶,如果時間再久一點,我一定加倍用我的言語安慰她,加倍用我的雙手撫摸她。葛奶奶雖再也沒有回來過,但我們在這人生旅途中短暫相遇,山野雖沒有霧燈,可我是她的護士小姐,我手持火把渡岸而來,英勇而無畏,我愿為她照亮一點點路,我愿給她帶來一點點暖。醫護人員與病人的相逢,大多都是“一期一會”,正如徐志摩《偶然》中的詩句“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我想這暖、這光亮便是人文關懷了。
對病人的關愛真的可以改變許多,至少,可以讓他安心、放心。
就在今年的5.12國際護士節,我們收到一份特殊的禮物。一位因車禍導致頸椎過伸性損傷、截癱的患者,我們叫他煜叔。煜叔在喉頭水腫期因呼吸困難行氣管切開,每天護理煜叔也成了姐妹們最棘手的問題,和高難度并需要嚴格無菌的的護理操作無關,僅僅因為煜叔是一個兩百多斤的胖子,對于截癱的患者我們是一定要經常給他翻身的,以防壓瘡的發生。于是在監護室經常會聽到這樣的口號“一二,翻!”也經常會看到這樣的場景,幾個瘦弱的女孩子,一個人站在煜叔的頭上方,用手固定頸部,其余四個人分別站在他的左右側,兩個負責翻身,兩個負責拍背,一邊拍背一邊和煜叔聊天。在監護室是不允許家屬進入的,在這里他沒有親人的依靠,只有我們,我們是他唯一的親人。由于氣管切開只能我們說他聽完點頭或搖頭,時間久了我們也能從口型中辨別出他想要表達的內容,就這樣日復一日,直至5.12國際護士節這天。這是我們護士的節日,這天滿是鮮花和祝福,我們的微信群也被刷了屏,我逐條聽完同事們發的語音,直到有一條,我哽咽了。那是一聲極其低啞費力又很努力地擠出的幾個字“孩子們,節日快樂”,緊接著同事趕緊打出一行文字“這是煜叔的聲音,他和咱們說節日快樂吶”,群里一下子炸開了鍋,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煜叔能說話啦”“煜叔能說話啦”“真是太好啦”。原來這天是他換金屬套管的第一天,堵住管他可以發出一點點微弱的聲音,他知道今天是護士節,于是向同事借了手機。第一時間祝我們節日快樂,有了這句祝福所有的鮮花和巧克力都微不足道了,這是最珍貴的禮物啊!更讓人高興的是,經過我們的精心護理,煜叔直到最后出院都沒有發生壓瘡。后來的某一天,收到煜叔發來的小視頻,我們圍在一起看,是煜叔在扶著欄桿走路,笑容很燦爛,還向我們揮手打招呼呢!

前些天,有一個詞被熱議,叫做“人間不值得”,形容一種看破紅塵遺世獨立的滄桑感。或許,我們每一位醫護人員都有過被誤解,或許在某一刻也曾認為,不值得。但是,你看葛奶奶,看煜叔,還有許多許多忘記了名字,記不清模樣的患者,他們是環衛工人、是木匠、是會做泡菜的朝鮮族阿姨、是來中國騎行的英國小伙兒、是在長白山種人參的大爺、是父母都在外打工的留守兒童。聽,他們在說:
“姑娘啊!謝謝你的照顧!比我親閨女都細心。”
“阿姨,謝謝你,你長得好像我媽媽,我記不清媽媽長什么樣子了,但是你就是很像。”
“姐姐,謝謝你的鼓勵!我準備腿養好了之后開個理發店,不再讓父母為我操心了。”
“孫女兒,謝謝你,下次來給你做雙鞋,像你們天天走路啊,買的鞋不養腳。”
我想人文關懷是“一期一會”時不留遺憾地去關愛。
是帶著“南丁格爾情結”去醫治。
是特蕾莎修女在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時說的那句“讓我們經常以微笑相見,因為微笑是愛的開端。”
是作家六六在《心術》中寫的“這個世界上有三個字對人類最重要,信,望,愛”,而對這三個字詮釋最好的地方就是醫院!”
是E.L.Trudeau醫生的墓志銘“To Cure Sometimes,To Relieve Often,To Comfort Always.”
是“外科之父”裘法祖的那句“德不近佛者不可以為醫,才不近仙者不可以為醫。”
是我們從業時背過的希波克拉底誓言“無論到了什么地方,也無論需診治的病人是男是女、是自由民是奴婢,對他們我一視同仁,為他們謀幸福是我唯一的目的。”
寫完這篇稿件我依舊要穿上這襲白衣,穿梭在病室中,忙碌于患者間,你若問我是否值得,我會說,我們都會說:“一期一會,人間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