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家可歸的“局外人”

次曉芳

摘要：本文通過文本內(nèi)在闡釋的方法以及“空間”理論來分析瑞士作家羅伯特·瓦爾澤的小說《助手》中人物內(nèi)心情感，展現(xiàn)了主人公約瑟夫作為社會“局外人”對自己無家可歸絕望處境的擔憂、對身份的困惑與危機感，指出這一族群在社會中的精神危機與身份危機問題。

關(guān)鍵詞：助手;無家可歸;“局外人”;身份

瑞士作家羅伯特·瓦爾澤（Robert Walser，1878-1956）是在德語文學批評中可以與羅伯特·穆齊爾（Robert Musil）、弗蘭茨·卡夫卡（Franz Kafka）相提并論的著名德語作家。他長期被遺忘，死后才被文學界發(fā)現(xiàn)及認可，被認為是繼戈特弗里德·凱勒（Gottfried Keller）之后最偉大的瑞士作家。由于種種原因，瓦爾澤并不是一個非常多產(chǎn)的作家。在持續(xù)了將近30年的文學創(chuàng)作生涯中，他只出版了4部小說：3部自傳體柏林小說和一部《強盜》（derRauber）小說。瓦爾澤的作品中塑造了多位社會底層小人物的形象：他們是孤立于世的“仆人”、“助手”、甚至“流浪漢”形象。本文研究的是瓦爾澤在中國尚鮮為人知的自傳體小說之一《助手》，這部小說反映了20世紀初歐洲社會底層小人物的生活狀態(tài)及其身份危機問題。

小說《助手>故事發(fā)生的地點是在蘇黎世湖畔的維登斯維爾小鎮(zhèn)。小說以一位名叫約瑟夫·馬蒂（JosephMarti）的年輕人應(yīng)聘到新的助手職位，站在雇主托布勒（Tobler）先生的別墅門前等待開門為開端，講述了他在托布勒家當助手的孤立的“局外人”生活。小說交代了在約瑟夫到主人托布勒家供職之前，他曾經(jīng)輾轉(zhuǎn)于不同的工作職位，如曾經(jīng)在一家橡膠廠工作。在經(jīng)歷了一段時間失業(yè)之后，約瑟夫才應(yīng)聘到托布勒家的助手職位，并經(jīng)歷了主人托布勒的事務(wù)所開張、經(jīng)營及破產(chǎn)的全過程。約瑟夫原本想通過在主人托布勒家中做助手來讓自己融入社會生活，找到歸宿。然而隨著主人家道中落，這個目標成為了泡影。作品并未具體描述約瑟夫在其主人家中擔任助手時所做的工作，而是描述了約瑟夫主人家吃飯、飲酒、聚會的日常生活。約瑟夫的擔心恐懼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作品中，他時時都在擔憂被主人解雇，擔心以后生活無著。小說還反復(fù)描寫約瑟夫常常一人孤獨落寞地散步之情形，除了關(guān)于日常凡俗的描述，作品中也有許多內(nèi)心獨白，特別是主人公對自身行為的反思。

在約瑟夫與主人托布勒先生的關(guān)系方面，他們的關(guān)系模式是一成不變的。他們的第一次碰面便反映了這種關(guān)系模式：因為約瑟夫報到上班來得太早，托布勒先生非常生氣，并罵約瑟夫;約瑟夫禮貌地向他的主人托布勒先生道歉;托布勒繼續(xù)厲聲責罵約瑟夫，約瑟夫膽怯起來，向主人道歉，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些什么或是保持沉默——助手約瑟夫與主人托布勒之間這樣的關(guān)系模式幾乎貫穿整部小說。

一、“臨時性存在”的痛苦——作為“局外人”的約瑟夫

《助手》封面的插圖是由瓦爾澤的畫家哥哥卡爾所畫，畫的是一位年輕人駐足于一幢花園洋房的大門前，等待新的雇主為其開門。這種站在門前的狀態(tài)不禁令人想到卡夫卡作品中出現(xiàn)過的“門”的主題，如《在法的門前》、《城堡》、《訴訟》以及《變形記》等等。

瓦爾澤筆下的主人公約瑟夫·馬蒂站在門前，他在門口的沉思與徘徊，突出反映了流亡者的生存困境，反映了他對未知生活的擔憂與焦慮。隔著門的無聲無息的內(nèi)心活動，反映了現(xiàn)代社會的異化特征。

可以說空間總是在一定意義上與身份意識聯(lián)系在一起，而“門”則成了被摒棄者身份最好的象征。門的空間特征就在于它的“無定點性”，界于內(nèi)與外，彼與此之間，處于一種不確定的“夾縫”狀態(tài)。而徘徊在門口的形象正是流亡者、局外人的特征。

進入大門后，約瑟夫馬上受到了主人的責難：“……女傭人給他指了個方向，辦公室在樓下，主人馬上就會出現(xiàn)。……工程師托布勒先生非常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顯得有些憤怒，也確實如此。他用懲罰的眼神看著約瑟夫，‘為什么你今天就來了？我約你星期三來的。我還沒準備好呢，你難道很著急嗎？嗯？”（G6）流亡者脫離自己的家園，希望進入別人的大門，然而等待他的卻是一個暴戾脾氣的主人，主人托布勒甚至想把約瑟夫拒之門外。

最后，托布勒還是把約瑟夫留了下來，因為是職業(yè)介紹所通知約瑟夫星期一一大早去主人家報到。約瑟夫開始住在主人家里做助手。從進入主人家一開始，約瑟夫就是他所進入的那個世界的觀察者。約瑟夫缺乏很快與他人建立聯(lián)系和熟悉環(huán)境的能力，他人對約瑟夫亦無好感。因為數(shù)月未能填飽肚子，在進入托布勒家后的第一頓午飯中，約瑟夫覺得主人家提供的午飯非常可口。在小說中，約瑟夫的這種“局外人”的生存狀態(tài)并非他所愿，而是由其社會地位和性格所決定。約瑟夫在主人家中永遠無法找到真正的家。這個家庭對于觀察者約瑟夫來說只是一幅“陌生的畫面”（G12），他被強迫“把自己放入這一畫面”中（G13）。

第一次集體吃飯的場景便顯示出作為家庭新成員的約瑟夫很難融入這個家庭，還表明這個“局外人”的無根基的漂流狀態(tài)。正是因為沒有生存的根基，他才不得不應(yīng)聘助手，寄居在傲慢的主人家中。從他與托布勒太太的對話中可以得知，約瑟夫在到達托布勒家之前已經(jīng)漂泊了很久。

約瑟夫總是對他所處的生活狀態(tài)感到恐懼、害怕，因為他人生的每個時刻都具有臨時性和轉(zhuǎn)瞬易逝的特點。這種無處為家的無奈、生存的恐懼、內(nèi)心的孤寂時時刻刻包圍著他，令他窒息，因此他的內(nèi)心總是被動消極的。而從外部行動上來看他內(nèi)心一刻也不能安寧。只要有空，除了反思自我、寫書信和札記之外，他便一直閑逛與漫游，除非為了觀察什么而做短暫的停留。在主人托布勒家里做助手的日子里，約瑟夫也總是感到不安，總要走來走去，逛來逛去。這種難以停頓下來的不安，正是“局外人”的共同特征之一：沒有生存的根基，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家的感覺，不得不一直處于一種不停地漂泊的狀態(tài)。可以說約瑟夫是一個不斷散步的“獨行俠”。而正因為他總是要不停地繼續(xù)前行，沒有與人深入交流的能力，所以無法與他人建立固定的關(guān)系。當這個獨行俠暫時停下或必須要和人們產(chǎn)生臨時性的接觸，他便是人群中的“局外人”。

二、對“與他人聯(lián)系”的追尋及自我發(fā)展能力的缺失

約瑟夫這樣的“局外人”其實并不想徹底放棄與他人的聯(lián)系，從而過一種完全獨立的生活。約瑟夫把其存在方式比喻為“一枚松松掛著的紐扣”，“一件己不合時宜的西裝”，這種隱喻表明他對自身被“排除在外”的痛苦（G21）。約瑟夫喜歡把自己封閉在他的小塔樓里，但不久又會渴望與他人交流。只要待在外面，他就會想起：“無處為家的意識使他的內(nèi)心麻痹而窒息。能夠?qū)儆谀硞€人是多么幸福啊，不管是恨還是不耐煩，不管是惱怒還是服從，愛戀還是悲傷。當他從某個窗口看到自己這個孤獨的、被遺棄的、無家可歸的人的影子時，約瑟夫就更為這樣的固定住所和家園所著迷。”（G266）

約瑟夫·馬蒂被兩種矛盾的空間意識所折磨：一方面，他需要一個私密空間，以便自得其樂，保持個人生活的尊嚴與獨立;另一方面，作為邊緣人的他又渴望進入他人的世界，與之親密接觸，即便是受束縛而依附他人。他因無法在私密空間和公共空間之間保持平衡而產(chǎn)生焦慮，而這種焦慮也正是屬于流放者、邊緣人的焦慮。

約瑟夫?qū)Υ車说呐e止態(tài)度都是無法自控且令人驚訝的。他時而卑躬屈膝、時而傲慢。他既希望參與他人生活，又害怕與他人聯(lián)系后產(chǎn)生一些后果和不必要的麻煩，因此他在企求與人接觸的溫暖和堅持孤獨的痛苦中徘徊，這些矛盾心理狀態(tài)在小說中被刻畫得淋漓盡致。

三、結(jié)語

助手約瑟夫是一位居無定所，為了生計只能寄居主人家中尋求安定的社會底層小人物。在《助手》這部小說中，主人公身上并未展現(xiàn)出明顯的故事情節(jié)主線，他的生活及性格特征也未有任何變化。小說更偏重于主人公內(nèi)心情感的描述。作家瓦爾澤在作品中刻畫這樣的形象，不僅指出西方現(xiàn)代社會小人物的悲劇性命運，更表現(xiàn)了這些現(xiàn)象背后所潛藏的發(fā)生在“局外人”身上的自我與世界（包括他人）、主體與客體之間不可逾越的隔閡與分離，從而體現(xiàn)了作家對這一社會族群的同情與關(guān)注。

參考文獻：

[I]Amann， Jurg.Robert Walser-auf der Suche nach einemverlorenen Sohn. Serie Piper Portrat. Munchen，1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