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萍萍
摘要:鄉愁是中國古代詩歌創作的母題。晚唐寒士詩人張喬一生漂泊無第,或隱居苦讀,或結交貧游,足跡所至廣泛,因此漂泊思鄉是其詩歌創作的主題之一。本文從中國古代文人思鄉情結大背景出發,探討其與文學創作的內在關聯。張喬以“舟”“船”等特定意象為媒介,通過貧游遣懷,登高懷遠抒發鄉愁意識。
關鍵詞:張喬;思鄉情結;文學創作;“舟”“船”意象;鄉愁意識
一、張喬生平簡介
張喬,字伯遷,是晚唐懿宗咸通年間池州著名的詩人,經歷了科考、落第、貧游以及最終的歸隱。《全唐詩》收錄其詩歌二卷共167首,《全唐詩補編》補收4首,共171首。青年時曾與許棠隱居江西廬山,屬當時寒士詩人群“九華四俊”、“咸通十哲”中的一員,黃巢起義后隱居九華山,終身不第。足跡所至廣泛,湖南、江西、四川、湖北、涼州、敦煌等地在其詩歌中均有提及。
二、文人思鄉情結與文學創作
海德格爾說過:“詩人的天職是還鄉”①。劉若愚《中國詩學》也說:“中國文人似乎永遠悲嘆流浪和希望還鄉”②。的確,故鄉對于常年漂泊在外的游子來說,是一份牽掛、一份永恒的溫暖,也是倦客游子的精神皈依。故鄉承載了游子的情感和諸多人生哲學的思考,是游子安放靈魂的處所。中國古代文人大都有思鄉情結,屈原在長達9年的放逐中,登高眺望遙遠的郢都。或許是物理距離模糊了故鄉的種種不美好,抑或是游子常年漂泊,體嘗到種種現實的心酸,只能從故鄉那里得到精神的補償,因而就潛意識美化了故鄉。古人思鄉,尤其是在身陷困厄、疲于奔波,或是對前途無望、迷茫不知所往之時,情感就會愈發強烈。“家”成為中國古代文人,特別是失意讀書人的精神棲居之所。
三、鄉愁意識在張喬詩歌中的體現
史書記載,張喬家境并不殷實,甚至可以說非常貧困,他還是對故鄉念念不忘,在對故鄉的回憶中來抵御現實的挫折、風暴。
(一)借“舟”“船”意象表達鄉愁
故鄉對與漂泊的游子來說,無疑有著雙重意義,一是地理意義,二是心理意義。在古代,水對于遙遠的故鄉和漂泊的游子來說,就是阻隔,因而文人需借助一定的媒介來實現自己心靈的歸鄉。在張喬的詩歌中,“舟船”出現了30次,但主要被用來表達漂泊無依的思鄉之情。張喬生逢亂世,常年輾轉漂泊,一生久困科場,無緣及第入仕。嚴羽《滄浪詩話》有言:“唐人好詩,多是征戍、遷謫、行旅、離別之作,往往能感動激發人意”③。其詩“多年為客路,今日倚欄吟”④(《回鸞閣寫望》);“一宿泉聲里,思鄉夢不成”⑤(游南岳》)。有家難歸或者無家可歸,必然借助一種通達故鄉的媒介,因此在中國古詩歌中,“船”、“舟”、“帆”成為思鄉不可或缺的載體。故鄉遠在千里之外,與“水”相對的,則是“船”,“船”作為一種打破空間阻隔的工具,引申為對自由的向往,成為思念故鄉的物質載體。
(二)貧游遣懷
張喬寓居長安或者貧游,常有失意痛苦之感,于是又陷入深沉的思鄉泥淖之中,如《荊楚道中》“前程曾未到,歧路擬何為。返照行人急,荒郊去鳥遲。春宵多旅夢,夏閏遠秋期。處處牽愁緒,無窮是柳絲。”④
首聯點出科考不第,前途未卜的一種迷茫心態。頷聯以興寄情,明代謝榛《四溟詩話》卷三指出:“凡作詩,悲歡皆由乎興,非興則造語弗工。歡喜之意有限,悲感之意無窮。”⑦在謝榛看來,“興”就是審美表現的方式。張喬通過渲染晚照的荒涼以及對“行人”、“歸鳥”有家可歸的描寫,反襯自己有家難歸、羈旅之途的窘迫,不出現“故鄉”的字眼,思鄉之情一經點染,便化為無限悲涼。
(三)借登高寄思鄉之情
張喬的詩歌中,也有中國古代傳統文人登高懷遠的惆悵。“原夫登高之旨,蓋睹物興情”⑧,如張喬《登慈恩寺塔》:“窗戶幾層風,清涼碧落中。世人來往別,煙景古今同。列岫橫秦斷,長河極塞空。斜陽越鄉思,天末見歸鴻。”⑨
中國古代文人對時令有著特別的敏感,春耕秋收、朝發夕歸。末句用“斜陽”、“歸鴻”渲染,襯托一種游子因漂泊之久而生發的倦怠感、失落感。同是登臨慈恩塔,對比杜甫筆下的《登慈恩寺塔》,張喬寫景寫情畢竟缺乏杜甫那種博大的胸懷與以“史詩”為支撐的廣闊歷史視野。子美無論人格還是詩風,都沾染著著儒家正統的思想觀念,可以說儒家文化涵養與貫穿其一生,所以他的詩歌(部分田園詩除外)鮮有那種從容悠閑的節奏,更多是歷史的厚重感與仁者憂患之心。而對于張喬來說,生活的時代畢竟異于杜甫,也缺乏杜甫“奉儒守官”的家學淵源作支撐。
又如《題河中鸛雀樓》:“高樓懷古動悲歌,鸛雀今無野燕過。樹隔五陵秋色早,水連三晉夕陽多。漁人遺火成寒燒,牧笛吹風起夜波。十載重來值搖落,天涯歸計欲如何。”⑩
登樓遠眺,必暢懷古今。宗白華在《美學與意境》中談到:“藝術家以心靈映射萬象,代山川而立言,他所表現的是主觀的生命情調與客觀的自然景象交融互滲,成就一個鳶飛魚躍,活潑玲瓏,淵然而深的靈境”⑩。詩人巧用移情的手法,將思鄉、懷古、漂泊、傷世四種情感揉碎入詩,凝結為四行八句,詩人以登高懷古之悲奠定全詩的基調,情感交錯融合。詩人登臨懷古,悵然悲歌,以冷色調景物為媒介,刻意營造一種孤寂凄清的環境氛圍,增強了詩歌的豐滿與飽和度,形成一幅極具張力的藝術畫面。
四、小結
戰亂年代,有家難歸阻斷了中國古代文人的身體歸鄉,因此必然借由特定媒介完成心靈的回歸。張喬一生在漂泊貧游中完成了對鄉愁的體悟。作者以“舟”“船”等特定意象為媒介,抒發鄉愁意識。這也是晚唐文人普遍的精神追求。
注釋:
①[德]海德格爾著,郜元寶譯:《人,詩意地安居》,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69頁。
②[美]劉若愚:《中國詩學》,臺北:臺灣幼獅文化事業公司,1979年版,第89頁。
③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198頁。
④見《全唐詩》卷六三九,第7331頁。
⑤見《全唐詩》卷六三九,第7333頁。
⑥見《全唐詩》卷六三八,第7315頁。
⑦[明]謝榛:《四溟詩話》卷三,第1194頁。
⑧劉勰撰,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81頁。
⑨見《全唐詩》卷六三八,第7318頁。
⑩見《全唐詩》卷六三九,第7327頁。
⑩宗白華:《美學與意境》,北京: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10頁。
參考文獻:
[1][德]海德格爾著,郜元寶譯人,詩意地安居[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
[2][美]劉若愚.中國詩學[M]臺北:臺灣幼獅文化事業公司,1979.
[3][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1985
[4]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
[5]劉勰撰,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6]彭定求.全唐詩[M]北京:中華書局,2008
[7][明]謝榛:《四溟詩話》卷二,見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M]北京:中華書局,1983.
[8]宗白華.美學與意境[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