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雅歆
摘要:遲子建在充分尊重歷史事實的前提下,站在民間立場上,通過合理的想象,運用獨特的敘事策略,建構出了一個“真實”而又血肉豐盈的民間世界——“滿洲國”。但追溯歷史只是小說《偽滿洲國》的一個外殼,它更深層的內核在于書寫東北黑土地上的人們的精神氣質,賦予人物以人性的意義。遲子建書寫歷史的方法既關照到了主流歷史意識,又做到了以民間為主,對以往歷史小說的寫作而言是一次突破,但同時也造成了作品寫歷史這一外殼與寫人性這一內核之間的矛盾。
關鍵詞:遲子建;《偽滿洲國》;新歷史小說;民間;人性
作家遲子建始終堅持以小說的形成呈現歷史,她一次次滿懷著深情,探尋著家鄉那片土地的過往??v觀遲子建書寫歷史的長篇小說,就會發現它們無一例外地是從民間的視角來寫歷史,但她并非只關注民間,也不是用新歷史小說慣用的方法來解構歷史,相反,她要還原出一個她眼中真實的歷史。有論者認為:“在今天仍堅持嚴肅文學創作的作家中,遲子建或許是‘著史意識最強烈,在寫作中也體現得最鮮明的一位?!雹俅_實,遲子建以自己對歷史、對民間的理解,開啟了一段段東北黑土地的秘史。
《偽滿洲國》作為遲子建第一部書寫歷史的長篇小說,集中體現了她本人對歷史的理解。作品采取民間視角審視過去,描寫特定時空中小人物的日常生活,建構出了一個歷史中的民間世界。但是,作家也十分在意保持歷史的真實性,充分尊重歷史事實。可以說,遲子建用獨特的敘述策略使兩者之間達到了平衡,用其豐富的想象填補了歷史細節的空白。雖然《偽滿洲國》仍屬于新歷史小說的范疇,但它與我國20世紀八九十年代以來的新歷史小說還是存在著顯著的差異,它的獨特性帶給我們對歷史書寫的全新感受。
一、在史料與想象中建構民間世界
遲子建曾經公開表示過她對待歷史的基本態度,那就是:“尊重歷史,保持歷史的真實?!雹谡且驗檫t子建立足民間而又重視正史的態度,才為我們呈現出一個符合史實又血肉豐盈的“滿洲國”。而要達到這樣的效果并不是一件易事,作家需要在充分了解那段歷史的基礎上進行豐富且合理的藝術想象,并通過恰當的敘事手段讓民間的日常化的生活與正史達到巧妙的融合。
在《偽滿洲國》中,無論是大人物、大事件還是名行各業小人物的生活,都被遲子建有序地“排列”在了一個時空里。作家娓娓道來,讀者如同觀賞電影一般清楚地“看”到了那個時代的社會狀況及人們的生活狀態,同時產生出一種強烈的時間流逝之感。而《偽滿洲國》之所以能達到這種效果,與遲子建十分重視對歷史資料的搜集是分不開的。她曾花了大量的時間搜集史料,將這些史料作為小說的基礎,再在其上進行藝術加工,從而使整部小說有了根基,避免了流于虛假的可能。其次,小說也非常重視對歷史感的營造。不過,遲子建并不是依靠堆積被記錄在案的歷史大事件重塑歷史,而主要是通過聯想,以對城市街景、歷史物象等進行描寫的方式來營造當時的歷史氛圍,讓讀者能夠輕易地“進入”到“滿洲國”的情境之中。除此以外,對習俗的描寫也是營造歷史氛圍的重要方式,一方面,習俗是一種民間的傳承,描寫習俗能夠強烈地渲染民間的生活氣氛;另一方面,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習俗也反映著特定時代人們的生活狀態。小說中多次寫到春節,在開篇處,這個古老的節日是被燙金的“?!弊?、絳紅色的長衫、各式各樣的花燈等種種意象喚醒的,然而到“滿洲國”的后面幾年,春節的年味就越來越寡淡,這也反映出了百姓的生活越來越不易的事實。除了通過對上述內容的描寫來營造歷史氛圍之外,遲子建還十分注重將四季的變換滲透進自然景物中進行描繪,在春夏秋冬的更迭中,讀者能充分感受到時間的推移,而流淌過去的時間,旋即也就成為了歷史。
如果說遲子建首先憑借著對時代特征的準確把握,以女性特有的對外在環境、物象的細膩感受營造了一個真實的歷史氛圍,那么她對小人物日常生活的書寫則是這個民間世界的“血肉”,也是遲子建立足民間的主要體現?!秱螡M洲國》中沒有明確的主角,遲子建塑造了,從事著各行各業的幾十個小人物,甚至將溥儀這樣的歷史人物也被平凡化了,僅描寫他的日常生活。遲子建對每一個人物形象、性格的刻畫都非常到位,她尤其熱衷于寫一些普通至極的小人物,這些人被裹挾在日常生活不可抗拒的力量中,悄無聲息地生活著,不會在歷史上留下任何痕跡,但作家卻始終用寬容、理解、溫情的目光注視著他們。這是因為在作家看來,一個時代實際上是被無數無名的小人物支撐起來的,盡管他們個人的力量微弱到不足以對外界環境產生什么影響,但卻構成了社會存在的基礎,他們每天的生活,就是一段歷史的基本內容。
可貴的是,遲子建從來就沒有忽略歷史事實,她通過讓重大歷史事件變成人物日常生活背景的方法,將其由臺前推到幕后,我們可以從人物之間的閑聊中捕捉到近來發生的大事,作家也會通過人物活動涉及歷史事件。這樣的處理方式讓歷史講述的重點始終是民間的老百姓和他們的生活,但是卻又能自然地串聯起期間發生的歷史事件,將正史的內容巧妙地融合進民間歷史的書寫中。即使從正面敘述歷史事件,遲子建也能將它們融入到人物的命運之中,通過特定人物的個人經歷來展現。比如在敘述平頂山慘案時,作家自始至終沒有采取“上帝視角”,而是由人物美蓮的感受完成了整個過程的描寫。這種從經歷者的內心感受出發來對事件進行敘述的方法,使這些事件不再僅僅只是歷史書上記載的客觀發生過的事情,而變成了令人動容的、給人帶來切身感受的存在??梢哉f,遲子建對正史的處理方式是成功的,也是值得借鑒的。
二、在特定歷史與日常生活中書寫人性
盡管遲子建重視歷史的真實性,想要還原“滿洲國”的歷史,但是小說《偽滿洲國》絕不僅僅只是為了展現當時的民間生活和歷史現實。遲子建自己也說道:“這本書的落足點不是史實,而是特定的時代,充滿鄉土氣息、民俗文化,而人的情感經歷在里面占據了主導地位?!雹鄞_實,在那個充滿悲劇色彩的時代帷幕之下,上演的都是人的故事。作家在努力營造真實的歷史氛圍、想象民間生活的同時,始終不忘的是通過日常生活表現人性的復雜與豐富。可以說,書寫歷史是《偽滿洲國》的外殼,但作品內在的核心還是書寫東北黑土地上人們的精神氣質,賦予書中人物以人性的意義。
讀《偽滿洲國》,首先會被書中人物堅韌、頑強的生之態度所感動?!皾M洲國”的老百姓們直視著生活中的苦難,盡管,在時代的風雨面前,這些小人物如草芥一般被吹得東倒西歪,但他們卻毫不畏縮,是因為他們對生命本身有一份尊重與熱愛。除此以外,在小說中我們幾乎還可以隨處取擷到人性的美好,比如宛云對阿永的陪伴,王金堂對老伴的照顧等等。在那個混亂的年代里,人們每天都生活在泥淖之中,但這些平凡的人在為別人著想、為別人付出的時候,生命就好像在發光一般閃耀。也許正是因為有這些溫暖、樸實的情感存在,才讓人們多了一份生活下去的勇氣。
當然,遲子建也從不回避人性中的丑惡,始終以客觀的態度剖析人性。于是,我們也讀到了謝子蘭的虛榮、鄭家晴的懦弱、楊三爺夫婦的貪婪,甚至像王金堂這樣的人,雖然善良,但卻也麻木。這些惡與善一起,才構成了民間世界的完整世相。但是遲子建對惡的描寫總不像對善的描寫那樣有力度,丑惡在她的筆下并不是重點的表現對象,這是因為作家信奉溫情的力量,她認為:“溫情的力量就是批判的力量,法律永遠戰勝不了一個人內心道德的約束力?!雹?/p>
難得的是,遲子建的目光并不只流連于在苦難中掙扎的同胞,她也看到了生活在“滿洲國”的日本人,并且她不帶一絲的狹隘,在對日本人形象的塑造上,也做到了從人性本身出發,其中,作家對羽田和中村正保這兩個人物的刻畫就非常出彩。通過對日本人形象的建構,她似乎在告訴讀者,人性、善惡本并沒有國別之分,即使語言無法相通,但是心靈卻不應該隔閡。
遲子建思考著歷史,也是在思考著人性。小說中大量的對日常生活的描寫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為了展現世代相傳的、滲透在東北人心靈深處的精神特質。在特殊的時代背景下,人性的特點也許會更為明顯地表現出來,但縱使世事風云變幻,在人們心靈深處沉淀下來的東西很難改變??梢哉f,遲子建是以自己對人性的理解以及自己對家鄉人民精神氣質的理解激活了這個民間世界。
三、民間立場書寫歷史的得失
“對我來說,作為東北作家寫《偽滿洲國》是義不容辭的責任。”⑤遲子建曾這樣說道。也許是出于對那片土地深沉的愛,也許是出于身為一個作家的良知,讓遲子建拿起了筆,將想象力化作一只帆船,在浩如煙海的歷史文獻中徜徉,最終以文學的方式開啟了這段塵封己久的秘史。
新歷史主義認為:“文學不是‘反映作為背景和對象的歷史現實,而是在‘文本間性的基礎上,通過‘商討、‘交換和‘流通等富于平等對話色彩的手段,與歷史現實的各種力量相互塑造?!雹尬膶W與歷史最終走向的是史文相濟,文史互證。并且新歷史主義重視小寫的復數歷史,主張“向那些游離于正史之外的歷史裂隙聚光,試圖攝照歷史的廢墟和邊界上蘊藏著的異樣歷史景觀?!雹叨鄬Φ模J為任何一種大寫歷史都掩蓋和抹殺了歷史的復雜性與矛盾性。新歷史主義提出的史學觀念不僅會影響作家的歷史觀,并且對以歷史為題材的文學創作也具有一定啟發性。遲子建就將目光聚焦在了正史掩蓋下的民間百姓的日常生活上,以文學的方式追溯“滿洲國”的“小寫的歷史”。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以小說的形式揭開并且保存下來的這段歷史,是更為具體的、鮮活的,它還原了歷史的過程,而并非只是一個歷史的結論。
縱觀我國20世紀八九十年代出現的新歷史小說,在肯定作家們所進行的種種創新、實驗的同時,我們也不免對其游戲歷史的態度產生擔憂,正如有學者所論:“中國歷史體裁文學今后要獲得更大的發展,一方面自然要反對那種游戲歷史、毫無來頭地篡改歷史的創作,另一方面也需要重提史學與文學的區別,使作家意識到自己確有不同于歷史學家的職責。”⑧而《偽滿洲國》則體現出了與這些作品之間的差異——它不漠視史實,雖然仍然是以文學的方式敘述歷史,但是卻在一定程度上重構了歷史。之所以能達到這種效果,是因為作家始終對歷史報以嚴肅的態度,懷著強烈的歷史意識與歷史精神在進行文學創作。
遲子建對歷史的書寫可謂是一個新的突破,將小寫歷史與正史的巧妙融合使讀者產生了對歷史、對文本的全新感受。遲子建的過人之處就在于,她首先營造了一個符合實際的歷史氛圍,又在背景、歷史框架“真實”的前提下,書寫對人性的理解,以人性為核心來展開想象,建構無數小人物的情感世界和日常生活。以這樣的方式建構起來的民間世界自然會讓讀者產生信任之感,認為它是可靠的。對于大多數平凡的人而言,每一秒發生的重大事件都在時間流逝中成為了歷史,可是我們的生活卻沒有因此立馬產生翻天覆地的影響,日子還是得一天天地過下去。對讀者而言,這樣的歷史書寫是有溫度的,是親切的??梢哉f,遲子建是在努力與歷史交融,而不是作為一位旁觀者為正史箋注。這是因為作家并沒有迷失在史料中,而是以主體心靈激活了那一段歷史。
《偽滿洲國》中所運用的敘述策略平衡了正史與小寫歷史,然而也不可避免地使作品產生了一些缺陷。由于貫穿小說的都是一些小人物,其中展現的歷史也長達十四年之久,所以采取年譜的形式,書中的人物并不會在每一年都出現。這樣處理使得作品在有限的篇幅里展現出了更為豐富的社會面貌,又避免了內容紛繁帶來的雜亂感。但是,《偽滿洲國》中讓一個人物間隔幾年出場的寫作方式只能反映出那個時代下人性中的共性,卻缺失了人性的成長。而這部作品的核心卻始終是挖掘人性,這就造成了寫歷史與寫人性之間的矛盾——為了更全面地書寫歷史而使人性得不到深入、持續的描寫。最典型的兩個人物是吉來和楊浩,在“滿洲國”政權剛建立時,他們還是孩童,原本生活得很幸福,但時局的動蕩讓吉來不得不離開爺爺去投奔曾經拋棄自己、和自己并不親近的父親。平頂山大屠殺讓楊浩失去了所有親人,他逃出來后不得不在楊三爺夫婦的折磨下打工過活。確實,時代大環境對他們的生活產生了一定影響,但是這種影響似乎只浮于表面,而看不到時代劇變使他們心靈產生的震蕩,也看不到他們內在的變化。無論是吉來還是楊浩,永遠都只是在被動地接受命運的安排,對自身的處境缺乏一定的理性反思,好像時代的風云變化在兩個少年的內心掀不起一點波瀾。尤其是楊浩,在小說中后部分,我們甚至會忘記這個少年曾經的悲慘遭遇,因為似乎對他來說,那已經是不重要的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滿洲國”的歷史貫穿著他們人生的前半段,但他們與時代的關系太過微弱了,人的成長并沒有在作品中突顯出來,這些人物的人生僅成為了丈量時間的尺子。
總的來說,遲子建的《偽滿洲國》力求打破傳統的窠臼,也不落入解構歷史的羅網,而是在“正統”的歷史情境下著眼于曾經被忽略被遮蔽的歷史邊緣處,她以自己對東北人民精神特質的理解,以自己對人性的認識展開了一段與“滿洲國”的對話。遲子建自始至終站立在民間立場又能將主流歷史意識融入其中的歷史書寫方法成為了她這類作品的主要特點。也正是因為如此,使得她的歷史小說呈現出了豐富性,散發著別樣的魅力。
注釋:
①石一楓:《文學的地方志——讀遲子建<白雪烏鴉>》,《當代長篇小選刊》,2010年第5期。
②方守金、遲子建:《自然化育文學精靈——遲子建訪談錄》,《文藝評論》,2001年第3期。
③舒晉瑜:《我熱愛世俗生活——訪女作家遲子建》,《人民日報(海外版)》,2008年4月18日。
④文能、遲子建:《暢飲“天河之水”——遲子建訪談錄》,《花城》,1998年第1期。
⑤遲子建、閆秋紅:《我只想寫自己的東西》,《小說評論》,2002年第2期。
⑥⑦張進:《新歷史主義與歷史詩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98頁,第292頁。
⑧王愛松:《歷史真實:可能性及其限度》,《江海學報》,200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