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
寧波一所小學的班主任王悅微老師“紅”了。
起因是班上有同學舉報另一個同學帶巧克力上學并罵人。班主任王悅微叫來兩人一問究竟,被告同學倍感冤枉地喊道:“他叫我把巧克力送給他吃,我沒給他。他就把我告了,還笑話我!”原來,舉報者是因為勒索未遂才找老師告狀的。王老師先是批評了帶零食來學校的同學:“你帶零食來學校,的確不對。”然后,轉頭又批評舉報者,“你以告老師來威脅同學,問人家要好處,更可恥!”然后,她讓舉報者道歉,并讓帶巧克力的同學當著舉報者的面吃掉了巧克力。
像往常一樣,王悅微老師發微博分享了這個發生在自己身邊的小故事。沒承想,“班主任懲罰舉報者”一事迅速在網絡流傳,并上了微博熱搜。這件校園小事之所以引發網友熱議,是因為日常生活中,老師依靠學生打小報告來進行校園管理的現象比較普遍。那么,問題來了,在校園這片凈土之上,老師依靠學生打小報告管理班級的做法合適嗎?我們要容忍愛打小報告的“告密者”嗎?
家長篇:打“小報告”者何其多
(劉中宇,小學四年級學生家長)
大伙關注這事,不是因為這事有多稀奇,而是因為王老師的做法——她沒有按照慣例,鼓勵甚至獎勵打小報告的人。她的做法是教育界的一股清流,因為老師依靠學生打小報告來進行日常管理,是我們校園里的一種普遍現象。
我查閱了公開發行的報紙雜志,發現很多依靠“打小報告”來實施校園管理的例子。
某同學早戀了,上課心不在焉,神情恍惚;某同學缺少父母關愛,故意逃學想引起家長注意;某同學家里經濟條件不好感覺自卑,很少主動跟人交流;某同學給同學取侮辱性外號……這些都是深圳市南山區前海學校小小心理情報員從各自班級里收集到的信息,每個班上有兩名學生,除學習外,還接受老師委派,做“地下”潛伏工作,觀察班里同學的情緒與心理變化,然后定期匯報,以便老師及時掌握學生們的思想動態。目前,這些同學的“潛伏”工作已經進行了三年。
據《武漢晨報》報道,武漢大學曾在某學年的期末考試中設立無人監考考場,嘗試“誠信考試”。報道稱,武漢大學進行“誠信考試”時,如果發現無人監考考場中有舞弊行為,將立即停止該科目的考試,取消該班級所有同學的成績,對全班同學實行連帶責任。學校有關負責人稱,“這種懲罰規則,將極大增強學生的集體榮譽感和班級觀念”,學生之間也可相互監督與舉報。
更有甚者。《武漢晚報》報道,湖北大學數計學院數學系2班曾出臺新班規,實行“盯人”戰術:每名學生都會有一名神秘同學在暗中盯著自己的一言一行。
《楚天都市報》去年4月報出,“武漢某初中二年級班主任劉老師,在管理班級時,鼓勵同學間相互監督、舉報,被舉報的同學要扣分,舉報者加分”。其中有個學生天天遭同學舉報,最多時一天竟被舉報6次。
《北京青年報》曾報道:為嚴肅班級紀律,哈爾濱市香坊區軸承廠子弟中學某班的老師想出了刺激學生舉報的“高招”——重金獎勵舉報者,凡舉報一名違反班級紀律的同學,被舉報者罰款5元,舉報者提成3元,留下2元做班費。在金錢的刺激下,該班舉報者驟然增多,很多同學因為舉報而發了一筆小財。
我相信,這些學校管理者的初衷是好的,是想控制管理成本,掌握學生動態,及時發現問題,及時解決問題,另外也希望學生養成自律的好習慣。但是,這種做法值得商榷。
孩子篇:校園“諜戰”該休亦
(汪恒,某大學一年級學生)
在澳大利亞、加拿大、新加坡等國家,校園管理根本不存在利用學生管理學生的方式,在學校設立“情報專員”,盯梢同學的做法更是天方夜譚。而美國,基本不提倡以“打小報告”的方式來舉報他人。
美國著名影片《聞香識女人》中,家境貧困的高中生查理偶然看到幾個同學將白灰倒在校長頭上。在校長的威逼下,查理沒有為保全自己而出賣同學。哪怕在全校師生大會上,查理仍然表示“我不能說”,最后學校師生聯合紀律小組否決了校長的意見,決定查理不需要提供供詞。
在美國,麥克·阿瑟將軍以“忠于國家、對抗總統”聞名,而其“決不告密”的歷史同樣廣為人知。1889年6月,年輕的麥克·阿瑟步入西點軍校。他在西點軍校受到高年級學員的體罰,被要求站在碎玻璃上做上下起蹲、搖臂飛舞的動作。事后接受法院調查時,麥克·阿瑟講了自己受虐的詳情,但同樣冒著被西點軍校開除的危險,始終沒有說出那幾名學員的名字。
而中國校園,設立“線人”管理學生,則很平常。老師為了讓學生們遵守紀律,就在班級設立“眼線”,搜集“情報”,以便“精確打擊”和“定點清除”違紀學生。
有心理學家發現,不確定性會使人產生恐懼和焦慮的情緒。如果班級總有人向老師打小報告,班級氣氛一定是緊張不安的,同學關系、師生關系也一定是疏遠、戒備的。而對人的不信任一旦植根在孩子的心靈深處,那他一生都很難坦誠、輕松地面對他人。
而被告密行為傷害過的群體,要重建成員間的信任,那是相當困難的。告密行為也會給個人留下濃重的心理陰影,造成對人的極端不信任,進而影響人際正常交往,影響孩子的健康發展。同時,“告密”也會讓告密者陷入不安全境地,甚至遭到“被告者”的暴力傷害。
這說明,用打小報告來進行班級管理,最終結果是人人自危,對孩子的身心沒有一點好處。這種管理方式壞處很多,我從小到大深受其害,所以,我發自肺腑地希望教育工作者都向王老師學習,摒棄表揚告密者的做法,改用其他合理方式管理學生。
教師篇:學生告狀要細分
(王老師,某小學教師)
在學校,學生找老師告狀是常有的事。通常,我會看情況處理,與此同時,我的態度是堅決不培養告密者。
學生找老師告狀,具體情況要具體分析,不能把來告狀的學生統統視為“告密者”。
以我的經驗看,學生告狀,動機主要有三:
一、出于樸素的道德感。孩子眼中,破壞規則的行為如考試作弊、逃值日、賴作業等行為是錯誤的。這些行為既然是錯誤的,就應該被批評、被指正,而他告狀只是出于簡單的是非判斷。
二、自己的利益被侵犯。如被欺負、被捉弄,雖然多數情況不嚴重,卻讓人不舒服。孩子告狀,是為了維護自己的正當權益。
三、是出于嫉妒或為了獲得不當利益。這種告狀需要我們特別注意。
對不同的告狀類型,老師一般會有不同的對待。對第一類告狀者,通常我會讓告狀者在全班面前表述觀點,批評不正確行為,然后大家一起討論,并從中受到教育。如,有學生舉報某班干部在檢查衛生時發現有人亂扔垃圾,違紀者為了不扣分,便拿出10元錢賄賂班干部,而班干部竟然收下了。舉報者十分憤慨,認為班干部以權謀私。他來我這里告狀,我就讓他向全班學生陳述了目睹的事情經過,并讓大家說說看法。討論結束,我處罰了行賄者和受賄者,并將此事鄭重告知了家長。家長十分重視,表示會嚴肅教育孩子。
老師對學生的了解,遠不及學生對學生的了解,像這樣私下發生的交易,如果不是學生告狀,我是無法了解到的。所以,這類告狀,我覺得是需要的,是對學生有益的。不過,我不會因此獎勵提供信息的人,因為公正本身就是對他最好的獎勵。
對第二類告狀,老師要做好法官兼老娘舅的角色,因為這類糾紛往往經過復雜,涉及學生多,而學生出于趨利避害的本能,會用謊言為自己遮掩。老師要在紛雜繁瑣的線索中搞清事實真相,不要不問青紅皂白,各打五十大板。如果這樣處理,事情表面平息了,但學生心里并不服氣。曾有一個內向學生向我告狀,說同桌總打他,他忍無可忍。我了解事情經過后發現,他的同桌自控能力差、脾氣大,但在老師面前表現良好,所以一直未被發現。我處理此事時,教給那個內向學生一些人際交往的技巧,告訴他如何排解不良情緒,和別人有了矛盾如何及時處理。這樣,告狀成了一個可以幫助孩子成長的契機。對這類告狀,我一般是私下一對一進行溝通。
第三種告狀,最需要我們警惕,因為它堪稱“兒童版的告密行為”。一天,有個學生找我,說班里有幾個男生在背后說我壞話,都說了什么什么。我不等他說完,就批評了他。我說,老師允許學生在背后議論自己,也禁得起議論。但是,老師不希望有同學來告訴我別人議論我的內容,請他以后不要再做這類事情。
當然,除上述三種告狀外,低年級小學生還有許多因為雞毛蒜皮的事來告狀的。遇到這種告狀,不必深究。很多時候,孩子說完就心滿意足了,并不希望老師解決什么,只是傾訴一下而已。
學生告狀情況不同,老師不管遇到哪種情況,都要處理好,這非常重要。因為這關系到整個班級良好學風、班風的形成,也關系到每個學生能否在集體中獲得幸福感,以及由此形成的價值觀。我的經驗是,孩子來告狀時,老師要耐心傾聽,了解事情的詳細經過,然后做出公正裁決。在這個過程中,一要有耐心,二要公正,尤其來自老師的公正,對孩子來說非常重要。
專家篇:記“丑”不如記“美”
(田圍巖,家庭教育專家)
其實,就算告密文化的擁護者武則天,對告密者的人格也是蔑視的。
公元692年,武則天為表示虔心禮佛,心血來潮,下令禁屠。右拾遺張德因為喜得貴子,違禁殺了一只羊,做成肉餅,宴請同僚。前來赴宴的杜素偷偷藏了一個肉餅,當晚就入皇宮,去武則天那里告發張德。沒想到,第二天武則天在朝會上,當眾說出杜素昨晚的告密行為,并將杜素交給張德。最后,武則天對張德說,你以后請客,最好看看請的都是一些什么人,不要把好酒好菜拿去喂了背后咬你的狗。杜素的揭發之舉,非但沒有討到女皇的歡心,反而落得被眾人鄙視的下場。
可能有不少老師認為,在班級里安插“間諜”,并非培養學生告密,只是為了找出違紀學生,以便幫助他們。同時,可以更有效地管理班級,防患于未然。但是,我對此仍然不能茍同。
其一,如果老師不能信任學生,先對學生進行“有罪推定”,這就像周歷王培養告密者一樣,讓人道路以目,那就根本談不上對學生的任何教育;其二,總用挑剔的目光尋找學生身上的“丑惡”之處,會污染了孩子們純凈的心靈;其三,如果得知班級里有“間諜”,學生們會彼此提防,互相猜疑,弄得大家人心惶惶,還何談團結和友愛呢?
老師們不妨換一種思路來管理學生。與其安插同學做“間諜”,不如培養同學做“陽光天使”,讓他們專門記錄班級里的好人好事,然后引領學生體會這些失散在日常生活中的美好情感和美好行為,同時也使美好的創造者獲得道德上的滿足和愉悅。也就是說,我們要鼓勵所有的孩子都去種花,而不是去挑刺。我認為,這種教育才是糾偏、糾錯的最好方式。
美國作家海倫·姆羅斯拉曾寫過《珍貴的評語》一文,其中寫道:一段時間以來,班上學生一直鬧別扭,互相抵觸。一天,老師讓同學們把其他同學的名字寫在紙上,想一想每個同學的最大優點,填在名字后面,然后交給老師。老師歸納整理,用一句話概括學生們給每個同學所寫的優點,再將評語分發到每個學生手中。多年以后,一個叫馬克的人戰死在越南戰場。清點遺物時,人們從馬克身上找到一只皮夾,皮夾里有一張破舊的、用透明膠帶多次補貼過的練習本上的紙,上面正是老師當年為他寫下的美好評語。而前來參加葬禮的馬克的同學們也都一直保存著這樣的評語,有的人把它夾在結婚相冊里,有的人把它放在寫字臺最上面的抽屜里,而更多的人則像馬克一樣隨身攜帶著。
引導孩子學會發現別人的美好、生活的美好,喚醒他們向真、向善、向美的強烈愿望,在他們的心田種下友愛的種子,讓他們在人生的風雨中感受溫暖,這才是真正的教育,這才是我們每個人期許的教育啊!
【編輯: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