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你該如何對待苦難與意外？

劉律廷

最近，我上高二的女兒因為一個網上流傳的監控視頻而情緒大受影響。那個視頻的內容，是上海某職校一名學生因被母親批評而跳橋自殺的過程。

視頻顯示，2019年4月17日晚，一名少年從一輛轎車上下來，當時轎車正停在上海某高架橋的中間車道，少年下車后快速沖向橋邊。在他身后，一名女子下車追趕他，并試圖拉住他，但少年毫不猶豫地跳了橋。隨后，追趕的女子先是探頭往橋下看了看，接著便跪在地上痛哭起來……

我女兒看了視頻后徹夜失眠，接下來一連幾天都睡不好。視頻上只有少年縱身一躍的畫面，但女兒卻情不自禁地想象出接下來的悲慘場景，并感到沮喪與恐懼。她在課堂上走神，學習成績下滑，甚至問我：“爸爸，我有一天會不會也跳下去？”“為什每次站在高樓上，我都會情不自禁想象自己掉下去會發生什么？”

相信看過類似視頻的人很多，但別人往往不會受到這么大的影響，為何我女兒會這么受刺激呢？我覺得這與女兒童年時期的一段特殊經歷有關。

童年時的“救災陰影”

2008年汶川地震后，我作為醫務人員前往一線救援。那時，女兒剛上小學，她?？粗侣劺锏臑暮髨鼍皢柤胰耍骸鞍职只夭换貋?？什么時候回來？”家人肯定地告訴她：“爸爸去幫助別人，等病人好了他就會回來。”

女兒跟我特別親密，每晚都會讓我給她講睡前故事，在我出差時也會打電話聽我講故事才入睡。偶爾因為客觀原因聯系不上我，她就會哭鬧，會說爸爸不回來了。

家人考慮到新聞報道和輿論宣傳給她帶來的壓力，不敢開電視，把報紙也藏起來。但女兒在學校仍受到相當的關注。老師、同學都知道我去救災了，常跟她說：“你爸好勇敢啊！”或者問她：“你爸爸回來沒？”期間，女兒天天晚上睡不好，驚醒之后鬧著給我打電話。她的情緒多少影響到我。我雖從醫多年，但從未遇到過那么悲慘的場面。因為心理壓力太大，我也天天失眠，后經領導批準提前結束了救援計劃。

回家后，我好幾個月處于抑郁狀態。家人都不敢提地震的事，更不敢開電視看新聞。女兒也小心翼翼，生怕我又離開她。

多年后，我在網上看到一份《汶川地震救援人員焦慮抑郁癥狀調查分析報告》，才明白，我那時的心理狀態不是個案，是有普遍性的。后來我看了一些書，也看了心理醫生，漸漸調整了心態。沒想到，女兒貌似平靜，實則一直沒有走出心理陰影，我們完全忽略了，以為她當時年齡小，不會一直把那件事放在心上，結果多年以后卻以這樣的形式爆發了……

青春女孩的各種恐懼

在這之前其實并非沒有一點征兆。比如進入青春期后，她有了自己的主見，但一直不喜歡看災難片，被好友邀去電影院看《唐山大地震》，她看了幾分鐘就跑了出來，然后就發燒生病。再比如，她對恐怖主義深惡痛絕，反對暴力。她甚至討厭學醫，在未來的職業選擇上從來沒有與醫療有關的選項……

這些年，我和妻子每年都帶她旅行，去過很多地方，除了遇到兩次輕微交通事故，一直很平安。按理說，她也算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但有時候卻非常固執地拒絕去一些地方。比如去年暑假，我們原計劃帶她到以色列，她一口拒絕，說以色列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我們跟她列舉了很多朋友帶孩子去以色列旅游都平安歸來的例子，但她不為所動。除了以色列，她還把整個中東、北非甚至整個非洲都列入了“旅游黑名單”。我曾試圖說服她，對她說：“以色列每年恐怖襲擊和交通事故受難者的比例，遠低于世界平均水平。你黑名單上的很多國家，其實都沒那么可怕！”但她情緒激動地說：“反正我就是不想去，我害怕?！?/p>

加上這次這個監控視頻對她的影響，我意識到，她有嚴重的心理陰影，我必須加以重視，必須引導她理性看待恐慌事件、天災人禍以及意外事故。

關掉潘多拉的盒子

我看了一些類似的案例，又請教了專家，明白女兒的過激反應其實是一種因為災難與意外而產生的心理障礙，需要家長帶她一步步進行克服。

我決定借鑒心理學上的“脫敏法”和“行為塑造法”。具體操作時，要先確定一種我們想要克服的靶行為（比如女兒無數次想象自己從高空墜落的情景），幫助她將訓練情境進行分級，一步步地訓練她恰當應對曾讓她恐懼的各種情境。

我在紙上先畫一個馬蹄形的磁鐵，再畫一個小人兒，對她說：“小人代表你。磁鐵和小人兒之間有一圈圈的線，那是磁力線，會產生磁力，磁力會拉著你陷入恐懼?！彼龁枺骸熬拖袷艿捷椛湟粯?？”我點頭：“是的?，F在我們給磁鐵寫上不同名字和等級。有的磁鐵磁力很大，讓你認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去接觸，我們稱之為10級磁力。而有的磁鐵磁力很小，你可以戰勝它，我們稱之為1級磁力。還有一些磁鐵的磁力是中度的。”女兒饒有興趣地看著我畫圖。

我先帶她進入1級磁力的情景進行模擬訓練。我說：“你想象一下，看到恐怖襲擊的新聞報道時怎么克服內心的恐懼?！彼f：“我會深呼吸，或者在心里告訴自己，恐怖襲擊并沒有發生在我身邊?！?/p>

我說：“這幾個策略都不錯。你可以將它們應用于更高一級磁力的事情上嗎？”隨后我帶她模擬3級磁力的情境——比如當她不敢坐過山車，被同學們取笑時——我問她：“你有什么感受？”她說：“有種天翻地覆的感覺，就像發生了地震一樣。”我提醒她用“深呼吸、自我暗示”等方式來應對……

通過類似的模擬，她不斷從中學習控制情緒的方法，進而模擬應對現實場景可能帶給她的恐懼心理。經過一番訓練，她決定周末跟我去試一下坐過山車。那天我陪著她真的去嘗試了坐過山車，她雖然尖叫不止，但最終發現坐過山車并沒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

我繼續鼓勵她：“只要你不斷練習，就能抵御磁鐵的磁力，克服心理上的每一級障礙?！?/p>

就這樣，女兒一點一點地在進步，由易到難地應對各種令她恐懼的場景。當某一級挑戰失敗后，我就跟她一起再次模擬練習，直到成功，再進入下一個級別的挑戰。

這是一個螺旋上升的過程，雖然時常遭遇失敗，但總的趨勢越來越好。有一天，我帶女兒站在我家頂樓，我拉著她的手，鼓勵她一邊往下看一邊大聲唱歌，用歌聲驅散腦海中“跳下去之后會怎樣”的念頭。

經過一系列訓練，女兒在看負面新聞的時候不再像以前那樣手心冒汗、心跳加速。當我們一家人去國外旅游時，她也不再那么過度擔心。她學會了在恐懼感襲來時對自己說些正面、積極的話，并選擇去相信自己的心理暗示，進而對未來保持樂觀。

閱讀的巨大力量

心理學的工具與方法，實用又便利。但是要徹底地驅散孩子內心深處的陰影，還要借助于更大的心靈力量！比如，女兒很喜歡作家莫言的文章。莫言解讀天災人禍的角度很有意思，他讓人們在恐慌事件面前反思自己的罪惡，尋找靈魂的救贖。他說：“與鄉下人比起來，城里人是有罪的;與窮人比起來，富人是有罪的;與老百姓比起來，官員是有罪的……”

他曾寫道，當人們在沙漠中時，就會明白水和食物比黃金和鉆石更珍貴;當地震和海嘯發生時，人們才會明白，無論多么豪華的別墅和公館，在大自然的巨掌里都是一團泥巴;當人類把地球折騰得不適合居住時，金錢、權力等所有的東西都會變得毫無意義，當然，文學也是一樣。

我推薦女兒閱讀《密室》《安妮日記》《辛德勒的名單》等重建二戰后人類心靈廢墟的希望之作。每一本書里，作者都對災難進行了深刻思考。

我引導女兒將焦點從暗無天日的黑暗，轉移到人性之美的亮光。比如：《密室》中柯麗·鄧·波姆因為在集中營里得到一本《圣經》而欣喜若狂的心理描寫;安妮在豆蔻年華的美好情愫;辛德勒幡然醒悟后的懺悔……

在討論中，女兒一般都在用各種方式提相同的問題：“為何這樣的苦難與意外會發生在我們的生活中呢？”

我從不直接回答，而是將問題引向另一個維度——面對天災人禍，人性的軟弱暴露無遺（正如你爸爸也會抑郁一樣），但是，總有一些溫暖，總有一些美好，總有讓人眷戀生命、善待生命的力量。

通過閱讀與討論的方式，女兒漸漸意識到在上海某青少年跳橋自殺的視頻里，母親的教育方式固然不當，但這個青少年自身也有很多問題。天災人禍不可避免，誰也不知道明天會如何，但我們不能像那個年輕人一樣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女兒說：“最可憐的還不是這個年輕人，而是他的媽媽。看著兒子從自己面前跳橋，她的余生會多么難過！”

聽了女兒這番話，我很欣慰，我知道她終于開悟了。

每個孩子或許都有特別敏感脆弱的地方，都有腦海中的“潘多拉盒子”關不上的時刻，都會因為挫折而懷疑人生的價值。每當這時，我建議家長借鑒歷史上那些偉大的心靈導師們對災難與意外的解讀，汲取力量來幫助孩子。新聞中的負面報道與生命中的種種意外所帶給孩子的心理陰影，不會一蹴而就地消散;我們既需要借助于名著的心靈雞湯、網絡的各種資源、生活的實踐與教育，又要借助于心理學的實用工具來幫助孩子予以應對。

【編輯：馮士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