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西南戲曲紙扎造物研究

周藍天

摘要：魯西南戲曲紙扎是當地極具特色的民間文化產物之一，人們對生死觀念的重視使紙扎供奉的喪俗文化得以流傳。紙扎誕生于魯西南這一戲曲文化豐厚的場域，因此除常規的紙錢、銀行、車馬等紙供品供奉外，還出現了以戲曲為題材的特色紙扎。戲曲紙扎展現了魯西南人民對戲曲的熱愛，也飽含他們面對生離死別時的特殊情感，生命的結束無法阻止，故希望將戲曲背后豐富的精神家園承載于花花綠綠的紙扎上，帶到下一個輪回。

關鍵詞：魯西南喪俗儀式;戲曲紙扎;造物

一、魯西南戲曲紙扎的誕生場域

（一）魯西南文化區域

魯西南地區位于山東省南部的沖積平原之上，在地理意義上包括菏澤、濟寧、棗莊地區。戲曲紙扎是魯西南喪俗文化中一種普遍的表現形式。其中，菏澤是魯西南地區中喪葬儀式風俗保留最為完整的地區，其戲曲紙扎特色也最為鮮明，當屬魯西南地區紙扎代表。

菏澤之前被稱作“曹州”，地處山東省西南部，南有菏山，北有雷澤，故在《禹貢》中被稱作“菏澤”。在地理環境方面，菏澤位于廣袤的黃河沖積平原，適宜農耕生產，孕育了該地的傳統農耕文化，為民間藝術提供了發展的生態文化空間。

（二）魯西南喪俗儀式的重要性

古代中國長期處于封建社會，且作為重視農業發展的大國，國土以農村鄉鎮為主，多數鄉民過著物質資料匱乏的生活。農業生產本就艱辛，時常降臨的天災人禍又使村民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人們在這樣的生存環境下，形成了對生死問題十分重視的生活習慣。此外，長久以來的中國傳統文化使人們形成了對世界特殊的認知方式，不同于西方的科學理性，而是宏觀且感性，認為萬事萬物都有它的“道”。人們的主觀意識與自然條件相互抗爭、相互影響，衍生出一些反映生死觀念的習俗，豐富多樣的戲曲紙扎就是其中之一。即使在面對磨難與死亡時，魯西南人民也從未放棄過對美好生活的設想，并將這種理想寄托到陰間世界。即使生前歷經苦難，人們也可以在花花綠綠的紙扎供品中得到精神的滿足。

二、魯西南戲曲紙扎的本體分析：

紙扎是以高粱秸、蘆葦、玉米秸做骨架，用不同質地、不同色彩的紙張裱糊，扎制成用于喪俗活動中的戲曲人物、紙車馬、搖錢樹、金山銀山、牌坊、門樓、宅院等的紙品，是將扎制、貼糊、彩繪、剪紙、泥塑等技藝融為一體的傳統民間藝術。中國農村喪事總是大操大辦，鋪排隆重，每家每戶在發喪、燒土、過三年時扎制大量的紙扎。

（一）魯西南戲曲紙扎造型題材

魯西南紙扎有許多類型，例如神像類、人物類、建筑類等……但涉及戲曲題材的紙扎，其分類也應符合戲曲人物的分類，大致分類生、旦、凈、丑四類。

生、旦、凈、丑是中國戲劇中的四類傳統角色，分別為男子、女子、性格剛烈的花臉、滑稽丑角這四種角色，是一場戲曲演出中的四大臺柱。中國戲曲中角色的扮相極為重要，角色看似陌生，但觀眾可以通過它的扮相得知角色的身份及社會地位。

紙扎的制作雖帶有藝人濃厚的主觀情感，其造型特征卻大同小異。許多約定俗成的準則已在民間流傳已久，為不脫離民眾的認知，社會地位、身份不同的角色都保留了其鮮明特征，以供百姓準確辨認。如《白蛇傳》中的白素貞，她身著一襲飄飄白衣，生為蛇精卻善良賢惠，白色的衣飾和素雅的面容更凸顯角色心地善良的性格特點。心靈手巧的藝人們有著不同的制作習慣和對紙扎的主觀理解，但大量的戲曲人物形象在民間藝人的腦海里長期儲存著，或許他們將希望將這些花花綠綠的紙扎中所蘊含的戲曲文化永遠保留，又或許他們認為死亡時生命的另一起點，在前世今生的精神世界中不斷輪回。

（二）工藝流程

紙扎的制作工藝看似簡單，實際上卻費時費力，集綁扎、剪刻、折疊、裱糊、彩繪、印制多種工藝于一體。制作紙扎，通常是以線繩捆扎秫稻構成骨架，在外糊以紙張，不論哪種類型的紙扎，其必要工藝流程都有綁扎骨架、裱糊、剪刻紋樣、彩繪這四個過程。

首先是綁扎骨架。制作紙扎需要先確定其基本形體的框架，即用高粱梧稈綁扎出骨架。由于紙扎的實用功能，它的承重及質感在其次，而是以簡單的骨架做出基礎。紙扎骨架搭建時，要先搭建起作為核心的支撐骨架，再向上延展，用麻繩將骨架的連接處捆綁牢固，基本的紙張骨架便已成型。骨架制作的最后是整形工作，即將秸頭或繩頭剪去，保證骨架整潔，以方便下一步糊紙。綁扎骨架這一工序看似簡單，卻是紙扎制作中最為重要煩瑣的一步，需要藝人對紙扎的整體形態構造了然于胸，甚至還要精確的測量。也正是精妙整潔的骨架，使藝人在此基礎上逐步構建出格式各樣的紙扎造型。

紙扎制作的第二步是裱糊。藝人親自用面粉熬制漿糊，這樣熬制出的漿糊黏性較大，利于紙扎的裱糊。真正的裱糊工序較為簡單，但要求紙張平整、服帖地一層層依附在骨架上，構建出人物或建筑的初步造型，需要藝人有足夠的經驗與耐心。裱糊時，先將大面積的紙張包裹出整體的造型，再用零星的碎紙加以裝飾，由于紙扎的實用功能，使得藝人在制作時更注重紙扎的整體效果，而不是精美的細節。

剪刻紋樣這一工藝在罩子等建筑類紙扎中使用較多，在戲曲人物紙扎的制作中則多應用于刻畫人物的衣飾細節。龍、鳳、蝴蝶、仙鶴等及其細致的花紋，就是藝人用剪刀雕刻，再加以紙張裱糊制作出來的。

彩繪是紙扎制作的最后一步。相對于綁扎技藝，彩繪更摻雜了藝人的主觀情感，用色、畫風等都結合了藝人的喜好或他們獨到的認知。因此，相較于上述三個步驟，彩繪也是最出彩，藝術含量最高的。藝人主要在建筑部件，戲曲人物的衣飾、五官上使用彩繪，用色需合宜常規，不能喧賓奪主，在此基礎上再加以自己的發揮，描繪出花花綠綠的紙扎制品。

全部工序完成之后，還需要一遍整形，以此來確保紙扎整體的整潔、美觀。

三、魯西南戲曲紙扎的造物思想：

對于民間藝術的審美意識，呂品田先生指出：“民間審美意識與整個民間文化觀念長期保存著一種交織重疊、渾然一體的關系。因此，民間審美意識的各個方面——審美觀念、審美認識、審美標準、審美情感、審美趣味和審美理想等等，都由于這種關系，而與民間大文化背景下的功利價值準則、功利態度和追求相關聯。”在民眾眼中，紙扎雖是具有實用價值的民間藝術，但其更多承載了人們豐富的精神世界，“事死如事生”的生死觀念，在戲曲人物中寄托的精神家園，代代傳承的民俗觀念……都在紙扎的造物思想中得以體現。

（一）生死觀念的情感表達

魯西南人民一向重視生死，將死亡看作另一段生命的開始。魯西南地區時常降臨的天災使務農人家朝不保夕，同時又作為“梁山好漢”的發源地，“義”這一準則也早已深入人心，孕育出民眾獨特的精神世界。

說起魯西南人民重視生死的觀念，自然無法忽視“熱喪”和“冷喪”兩種喪葬儀式和紙扎在儀式中的應用。熱喪就是出殯，指將靈柩送到墓地埋葬的過程，在民眾眼中，這是死者與陽間告別的最后儀式，也是通往另外一個世界的開始。熱喪作為喪葬儀式的高潮，過程也最為煩瑣，紙扎供奉必不可少。普通人家的喪葬，往往需要各種類型的紙扎，罩子作為死者住所，童男童女作為侍者，更有銀行、錢箱等紙扎作為給死者提供“貨幣”的依托，表達出親朋好友希望死者在另一個世界衣食無憂的美好祝愿。冷喪即過三周年，是魯西南喪俗儀式中的特殊習俗，尤為隆重。各種樣式的紙扎工藝品也為這項特殊的儀式增添了地方特色。由于生老病死的突發性，熱喪儀式或許來不及準備充分，所以冷喪儀式極其隆重，主家往往提前預訂大量紙扎，品類多樣，也更為精美。在這樣充足的準備下，家人除了定制樓房、汽車、錢箱等紙扎，保障死者的陰間生活，還定制耳熟能詳的戲曲劇目中常見的人物形象作為紙扎，讓死者的精神世界也得到滿足。魯西南人愛聽戲、說戲，戲已經成為他們即使生命結束也雋永在精神中的一部分，長久以來，便形成了民間文化習俗。

戲曲紙扎作為喪葬儀式中的象征符號，通過直觀的方式呈現，具有一定的實用價值，同時，紙扎作為象征物所表達的意義，涵蓋了鄉民價值觀與思想感情的一個縮影。生離死別即人間大事，尤其親人的陰陽相隔，帶給人身心上的痛苦無法估量。然而死亡無法逆轉，人們也無法阻止生命的流逝，他們想象出另一個精神世界，并認為死亡是去那邊開啟另一段生命，喪葬儀式便是兩段生命歷程中的銜接。人們希望下一段生命衣食無憂，自在快活，將今生的所需所愛通過喪葬儀式帶往來世，親人也通過這種方式寄托自己的情思，緬懷逝去的人。

（二）寓教于樂的功能需求

魯西南地區戲曲紙扎的劇目，一般出自當地流行的傳統戲，如三國中的《截江》《長坂坡》《西廂記》《白蛇傳》等，又或是地方戲劇目，如《老鼠嫁女》。人們對這些劇目耳熟能詳，紙扎人物也十分熟悉，以至于劇中人物不用完全出現也不需要完整的舞臺背景，人們就能知道紙扎背后的劇情、典故。

魯西南人熱愛聽戲，紙扎藝人技術純熟，產業完整，這樣的文化背景與紙扎供奉這一習俗相輔相成。人們愛湊熱鬧，遇事愛討論，無論是戲曲情節，還是角色特征，都在這樣的口耳相傳中得以流傳，小孩聽大人講，不是獲得枯燥的知識，而是在趣味中傳頌經典。藝人將紙扎制作的技藝代代相傳，一并相傳的還有他們根深蒂固的戲曲情結。正是在這種潛移默化的教化中，紙扎寓教于樂的功能得以體現。

四、小結

魯西南人愛唱戲、聽戲、說戲，戲曲是他們生活中自然存在而又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生活困苦、無奈，人們通過想象編排出一個個妙趣橫生的戲曲故事，也正是這種想象力，開發出一系列前世今生的完整傳說。戲曲本是雅俗共賞的時空藝術，喪葬又是人們重視的儀式過程，在同樣的社會背景下，通過一個個小巧而精妙的紙人紙馬結合在一起，構成了魯西南民間文化生態的重要組成部分，也為地方戲曲的發展與流變提供了佐證，具有重要的文化價值。

參考文獻：

[1]榮新.魯西南喪葬紙扎研究[D].山東大學，2014.

[2]潘魯生.山東曹縣戲曲紙扎藝術[M].重慶：重慶出版社，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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