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DAN鑒定背后，兩個家庭的生離死別

廣東省某市看守所，22歲的景仔因盜竊被依法羈押。原本只是一宗普通的刑事案件，但在警方例行對其進行DNA檢測時，卻牽出了深圳一宗被掩蓋了17年的拐賣兒童案。這是一本沉重的案卷，承辦檢察官在若干個證人、被害人、犯罪嫌疑人的筆錄中，撥開迷霧，兩個家庭十余載的生離死別再現眼前。

相隔數百公里，兩家人都因孩子一夜墜入噩夢

1999年，廣東省河源市某鎮某村。

這個寂靜的小山村發生了一宗悲劇，村民朱某3歲多的外孫因大人照看不周，不慎掉入池塘，發現時已搶救無效死亡。作為家中唯一的男孩，遠在外地打工趕回的女兒女婿傷心欲絕，外祖父母白發人送黑發人，更是痛不欲生。

2001年3月31日晚上19時許，廣東省深圳市福田區某市場。

做小本生意經營的林先生和妻子欲帶著自己的兩個女兒和一對不滿5歲的雙胞胎兒子小達、小迪去逛附近的超市。走出家門后不久，大家看到小達的腳上居然穿著媽媽的鞋，怕他不好走路就讓他自己回家找奶奶換鞋，不用再跟來了。

一個多小時后，林先生回到家卻被奶奶告知，小達在換好鞋后居然又獨自出門去找爸爸媽媽了，到現在還沒回來。林先生頓感晴天霹靂！

據一個停車場保安說：他親眼看到了一名40多歲的男子抱著小達，當時小達一直在哭，保安見狀上前詢問，那名男子稱自己和小孩的父母是老鄉，還能說出小孩家的情況，保安聽后也就未再阻攔。

這名神秘的男子是誰？林先生從自己的熟人中一一排查未果，他認為小達肯定是被有心的人販子抱走了，于是報警。之后，他登報紙、發尋人啟事，從此踏上了漫長的尋子路。

兩家人相隔數百公里，都因孩子一夜墜入噩夢。出人意料的是17年后的一場DNA鑒定，卻讓兩個素昧平生的家庭聯系在了一起。

經警方的DNA檢測結果證實：景仔就是林先生17年前走失的孩子小達。“我們的孩子終于找到了！”當林先生一家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好消息后喜極而泣時，深圳警方迅速出擊，從景仔的養父母入手倒挖線索。2018年9月，當年參與拐賣小達的張某及其妹夫鐘某某、妹妹張某英主動到公安機關投案自首。

關于當年的悲劇，當事人這樣說

承辦檢察官在提審時看到了3名鬢已滄桑、身形佝僂的被告人。歲月如梭，稚童成長為青年，他們也從當年的壯年變成了年過五旬的老人。

據張某供述，當年他就住在案發現場附近。案發當日，與其相識的一名叫“阿軍”的男子給他帶來一名小男孩（即小達），說是別人不要的私生子，送給張某養，張某收下后交由自己的母親照顧。不久，因母親年邁身體不適，張某就通知自己的妹夫即被告人鐘某某將小達帶至老家廣東省河源市某鎮某村。

小孩帶回村后，鐘某某夫婦對外聲稱這孩子是外地一個朋友的私生子，父親出車禍走了，母親要改嫁，所以想委托他們找個人家收養他。家住同村、當時尚未擺脫喪孫之痛的朱某聽說了消息就趕至鐘某某家，看到健康的小達之后甚為喜歡，老兩口經過商量，自作主張決定代女兒女婿收養小達。

2001年4月29日，雙方簽訂了一張“托付撫養契約”，約定鐘某某同意將小孩托付給朱某一方撫養，朱某向鐘某某支付一萬元作為原來的撫養費用，契約中還寫明如果此事有拐騙行為，由鐘某某負全部責任。

案件在審查起訴期間，小達父母強烈要求用法律嚴懲犯罪分子。而本案因案發時間相隔甚久，加之當年偵查技術手段有限，且部分重要證人已去世或離開深圳不知去向。現有證據雖能證實3名被告人實施了拐賣兒童的犯罪事實，但在孩子轉手的部分細節上仍存有疑點。

收養還是出賣？罪與非罪？

在法庭開庭審理階段，3名被告人的辯解都聚焦于當初是為了自己收養才留下小達，后面因為經濟實在困難才轉送給別人，不存在拐賣兒童的“有出賣為目的”，張某甚至還提出了兩名新的目擊證人加以佐證。

承辦檢察官當庭作出有力控訴，在普法的同時擊破了他們的僥幸心理：

案發當年，張某和鐘某某家中各有4名小孩，且都有男孩。張某當時家庭月收入為1500元左右，鐘某某兩夫妻的家庭月收入浮動在500至1000元之間，撫養自己的小孩時都捉襟見肘。

因此，無論從經濟條件、還是從傳統思想方面，都沒有收養小達的合理性。

小達前后在兩人家中停留的時間僅為29天左右，鐘某某等人卻向朱某收取超出自己月收入近10倍的金額作為名義上的“原撫養費”，顯然不符合常理。根據2010年3月兩高《關于依法懲治拐賣婦女兒童的意見》第17條，應當認定鐘某某等人在主觀上具有非法獲利的目的。

庭后，法院、檢察院、公安機關三方又馬不停蹄就張某庭上提出的新證據開展了新一輪調查取證，偵查人員還遠赴重慶找到了張某口中的兩名目擊證人。經核實，他們案發時并未在現場，他們所說的證言實際上是張某在一年前突然打電話告知的情況，而這個時間正是在小達的真實身份曝光之后，即該證言實為事后串供，并不具有現場目擊的真實效力，法院未予采納。

在第二次開庭審理時，張某及其辯護人面對這份調查結果，未再提出新的辯解意見。

近日，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被告人張某、鐘某某、張某英犯拐賣兒童罪罪名成立，同時認定鐘某某、張某英二人能如實供述犯罪事實，具有自首情節，最終判處被告人張某有期徒刑5年，并處罰金10000元;被告人鐘某某、張某英有期徒刑各2年6個月，并處罰金10000元。

案子辦結了，但引發的思考卻未停止

庭審時，小達的母親和姐姐也從老家趕到法庭參加旁聽，張某等人在庭上關于收養的辯解激起了這位母親的憤怒，而小達的回歸家庭心路更是一波三折。

數年前，朱某收養了小達后才告訴了身在外地的女兒女婿。經朱某的女兒回憶，當時作為一個失去孩子不久的母親，她起初非常抵觸父母的做法，不愿意接受別人的小孩。后來是這個小男孩一直喊自己媽媽，她最終心軟還是認下了這個兒子。

因為親生兒子原來的戶籍尚未注銷，朱家給小達沿用了這個戶口和身份證，并給他改名景仔。景仔的出現撫慰了朱家人心理上的傷痕，他們對其視如己出。

景仔卻并不愛說話。據張某說，他剛接收時，小孩一直在哭。

但在景仔的筆錄中，他對自己被抱養之前的事情表示完全不記得，只記得從小就在朱家長大，外祖父母、養父母和兩個姐姐都對他很好，沒有欺負過他。鄰居們也從未說過他是抱養的。

究竟那段經歷給景仔留下了什么記憶，恐怕只有景仔自己內心才知道。據朱家人說，景仔從小不喜歡和他們溝通，也不喜歡學習，經常逃課。初一就輟學，讓親戚帶他外出打工也不適應，之后就要自己出去打工。但沒想到，再見卻是在看守所……

當現在的景仔、真正的小達刑滿釋放走出看守所時，早就聞訊守候在外的林先生一家人上前抱頭痛哭，悲喜交加。 當小達與雙胞胎弟弟小迪站在一起時，同胞血親，五官相似，卻因為17年前命運軌跡的分離，呈現出了兩種迥異的神情。

得知這些情況的檢察官不禁想：小達，你是真的不記得了？還是自我保護的遺忘？

在辦案初期建立的救助群里，檢察官仍在通過法律援助律師、心理老師及時了解小達的最新進展，小達的父母也仍會通過微信向檢察官講述最近親子關系修復遇到的疑惑和困難。

日前，檢察官欣慰地得知：經過一段時間的陪伴和疏導，小達已漸漸走出了陰影，從剛開始得知真相的震驚迷茫到現在的重新思考，他說：“我愛我的親生父母和兄弟姐妹，但也忘不了養育之恩，我會常回去看看養父母和姐姐們。”

本案中，小達是不幸的，幼時被拐離開親人懷抱。好在遇上了將他視如己出的養父母，且最終平安地回到了親生父母身邊。正義得以伸張，犯罪分子得到應有的懲罰。

這場因拐賣導致的離別與重逢，也許在小達和兩個家庭心里埋下了難以抹平的傷痕。但我們也看到，小達從這場失而復得中感受到了親情的珍貴和力量。

（《方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