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蕾
從滇池方向刮來的風,異常的神速、猛烈、固執。有時像電視屏幕上飛奔而去的一頭獵豹,聽到吼聲時早已不見了蹤影;有時像懷了深仇大恨,釘住一棵樹不依不饒地搖搡,大有不把樹桿搖得腰肌勞損絕不罷休的狠勁兒,讓人膽寒;有時呢,又像歷經千山萬水取得真經回來的高僧,顛過來倒過去嚶嚶嗡嗡地反復吟詠,該是在祈禱來年的五谷豐登六畜興旺七星高照吧。
再過十來天就要過年了,這天中午我正幫著父母打掃家里的衛生,聽到這不同尋常的風聲,就隨口說了一句:畢竟是立春節令了,風刮得就是和以往不一樣呢。當然啦,老天刮的是醒樹風,泥土開始松動,樹枝開始舒展,春芽準備打苞啦!父親立馬接過話題,語氣中飽含了迎接春天的喜感。說話的時候,父親順手抓起陽臺上一把篾編的空篩子,在地板上咵咵咵底朝天摜了幾下篩幫,地板瓷磚上頓時有細如碎米的小顆粒落下來。父親的陽臺對著東南方,十分當陽,除了在一條凳子上擺放著十多盆多肉植物外,最大的陣容就是大大小小的篩子團隊了。這些篩子有序地排列在陽臺端頭的幾只大紙箱上,直徑大小不一,來歷不同,篾片的寬窄、洞眼的大小形態各異,但它們有著相同的待遇:不分親疏遠近、顏值和出處都能得到父親一視同仁的寵愛,且一年中有一半以上的時間肚子是不會被餓著的。黃豆、苞谷、花生、瓜子、核桃,干魚、蝦米、辣椒、芥菜、蘿卜絲,父親總是變戲法一樣經常弄些東西來,攤開或排列在篩子里,常常記掛著去翻一翻、攪一攪,用粗糙而修長的手指,親密接觸那些曾經在大自然里飽經風雨的果實、種子或魚蝦,父親翻攪篩子里的東西時,臉上始終鋪滿快樂的光澤,肯定是在回味當年,在田地里向莊稼要糧食的種種場景,以及有了收獲的滿足感幸福感。爹,有些東西都生蟲了要不就扔了吧,有幾把篩子太舊了該退休了,反正也吃不了那么多東西,不要太辛苦了。我說的是實情,想為父親和他的陽臺減減負。不行不行不行,篩子是最好收拾的農具,摞起來就不占地方了。生怕被我從窗子里扔出去似的,父親一邊堅決地表明態度,一邊趕緊把大
大小小的篩子找出來集中到客廳地上一溜排開,拿來一把細竹枝扎成的刷子,一把一把地認真刷起來,刷了正面刷背面,就連窄窄的篩幫也不放過:父親用左手將篩子拎起來像汽車轱轆一樣立在地上,慢慢轉動著,用竹刷的尖尖刷篩幫縫里的灰塵。“唰唰唰”的聲音頓時讓十來平米的客廳越發熱鬧起來,從窗外斜著身子鉆進來的陽光里,開始有細小而密集的灰塵飛舞著四處逃竄,我連忙將所有的玻璃窗全部打開,以免那些灰塵飛不出去趁機又鉆到桌底下、廚房中賴著不走。
呵,連篩子也能干干凈凈過年呢。作為家中長女,我自然不會拗著父親的意思去自作主張的,也就說說而已,看父親刷篩子的目光很快轉換成了欣賞。
那些大包小包的豆子、花生、核桃等干果,經篩子曬干后就放在旁邊的紙箱里,有的用來吃,有的存著來年作為種子,稍不注意,蟲們就悄悄在里面各顯神通筑起愛巢,像挖到富礦一樣毫不客氣地大肆吃喝拉撒,快速繁衍,等人發現時,基本上大半的果食都變成了蟲屎,有些蟲甚至都完成了從幼兒到蛹再到蛾的全程蛻變,飛翔的翅膀都訓練得完美純熟,一有機會便會遠走高飛。盡管這樣,父親雖表現出一定程度的惋惜,卻并不沮喪,只是將所存的東西一件件翻出來嚴格檢查,有的倒出來重新再曬(常規說法是水分多了才容易生蟲),有的直接用水淘干凈,切點老火腿皮慢慢燉上幾個小時,下晚點就是一鍋香味醇厚的好菜了,趁此機會叫母親挨個給兒女打電話:家里煨刀豆了,趕緊回來吃飯。其實我們都知道是老父母想兒孫們了,都會盡力丟開些事情遠遠近近的趕回來一聚,全家老小樂融融的在一起,吃什么都香,父親的那些篩子自然是為收藏打理各種吃食立下大功的。
父親對家中農具的憐愛,早在三四十年前就引起了我們姐妹的嫉妒了。田地挖完、雜草鋤過,鋤頭、釘耙就可以休養一段時間,父親就將它們身上的泥土抖干凈,然后用稻草再細致地擦一遍,擦得鋤頭口或釘耙尖都亮亮閃閃的,才肯放到干燥的墻角讓它們靜靜修養;農閑時,父親就把家里的篩子簸箕竹籮糞箕找出來,用細鐵絲修補那些小小的破洞或掙脫出來的篾片,以備使它們在以后的日子中用得更趁手更長久些。至于谷籮扁擔鐮刀斧頭等用具,父親更是呵護有加,該換繩子的換繩子,該塞個銷子的塞銷子,收拾的妥妥帖帖,用時自然得心應手。可令人無可奈何的事實是,父母一年到頭苦死苦活的,所掙到的工分值扣除分給的糧食水果,年年都因超支要倒補生產隊百十塊錢,日子依然過得艱難、寡淡,老老小小一家六七口人的吃飯穿衣勉強能夠對付,要想讓菜湯里多漂幾個油珠珠,要想趕龍街或走親戚時能穿上一雙好走路的球鞋,要想過年的新衣裳多點色彩或花口,都足夠讓父母的眉頭結上一個冬天的愁疙瘩,冥思苦想加起早貪黑,老天爺賞賜給我們的衣食,僅僅能夠活著。
所以父母就加倍拼命的苦,除了吃飯睡覺,虔誠地把時間精力毫無保留地貢獻給土地,一刻都舍不得讓自己的手腳閑著、水桶干著、篩子簸箕空著。
那些年,父親成了一年到頭抬著篩子簸箕追趕陽光的人。
父親從田地里收工回家,大衣袋里總會裝著些撿拾到的東西,有遺落在田間路旁的谷穗兒、麥穗兒,有秋夜里被風搖落在草窠里的板栗、雞腳拐棗和山楂果,回家后鮮果類的很快就會被分光吃光,糧食類的需要曬干后儲存起來慢慢消耗,一天一點積攢起來時間長了居然也有一碗半筐的能抵擋一陣餓癆癆的日子,畢竟一窩娃正在成長的小肚皮是永遠填不飽的。所以我家的柴垛上、圍墻瓦溝上、窗臺上就會時常放著各種篩子簸箕,曬著少許的糧食或梨干片、洋芋片、南瓜片、用來做酸腌菜的青菜等。為了將篩子簸箕里的東西盡快曬干避免變質,父親需要隨時觀察或計算太陽光的腳步及偏移的速度,隨時端著篩子簸箕追著陽光轉移陣地,上午還在東邊草堆上聚集聊天的篩子們,中午可能就會被挪到圍墻上站成一隊,下午父親甚至會動用木梯子,索性將它們請到柿子樹上蕩會兒秋千,這個時候就需要我們姐妹在下邊接應了,可趁機抓點梨干片、干柿子的塞進嘴里,邊干活邊慢慢咀嚼香甜味道。
后來實行土地承包到戶,人們的思想和手腳一下子自主了,盤田種地的激情突然間得到了最大化的釋放,智慧也自然而然的被全面開啟出來,每一季的春播、夏鋤、秋收、冬藏,各家各戶一邊謀劃著自家的責任田糧食蔬菜水果的合理搭配,一邊親幫親鄰幫鄰地踩著節令的鼓點,用傳統的精耕細作加上農藥化肥等科學種植新方法,全力以赴問土地要溫飽,用汗水換收獲。短短幾年時間,農村生活就變了模樣,很多人家的糧食果蔬多得都吃不完了。
我家也不例外,再也沒出現過做飯時得用小碗量著固定舀米舀面的日子,再也不會出現生長在果鄉想吃個桃梨還必須等到生產隊集中分配才能實現的情況。漸漸地,父親的篩子簸箕除了收打糧食的季節天天出場外,似乎被冷落了一些時日。只在冬季做咸菜的時候,用來曬豆豉、鹵腐、大頭菜,或是少許的瓜子、蠶豆、苞谷籽。
如今父母年事已高,已不種田地很多年,搬到城里住上了小區化管理的房子,但他們勤勞、節儉、凡事親力親為的品質和習慣一直沒有絲毫改變。陽臺上那些篩子們呢,中秋節買七甸大餅吃完后收留下來兩只,閑時趕龍街遇見愛不釋手買回來兩只,兒女們四面八方送東西過來放下幾只,居然慢慢地就有了現在的規模,成就了父母雖身居鬧市卻能呼吸鄉野重拾往昔時光的心愿。
所以每年過年,幫父母收拾家是件非常麻煩的事,東西太多,這樣那樣的都舍不得丟,不知咋辦?但是后來,懂得了尊重他們的習慣、選擇之后,幫父母收拾家又成了件極為簡單的事:基本上是將灰塵除去,把箱箱盒盒的挪個窩,或是合并一下同類項,改變一下堆放陳列的外部形狀而已。
那些年年月月陪伴著父母的篩子們,繼續蹲在家里的陽臺上,曬著寧靜的日子,曬著陳年的往事,曬著衣食無憂的滿足。
本欄責任編輯?胡興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