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麗娟

“過慣了好日子,總會有過緊日子的落差。”楊喬是一家基金子公司的投資經理,接受記者采訪時,他剛辦好離職手續。
獎金縮水、尋求跳槽機會、更換新賽道……如楊喬一般曾經被人艷羨的私募、信托、基金機構的高薪人群,如今壓力陡增,職業選擇與前景充滿變數。
頻繁而廣泛的個體變化背后,是震蕩的行業變化:銀行理財收益下跌、公募基金專戶收縮、信托資產規模下降、券商資管營收下滑……
發生了什么?幾乎所有人都提到了一年多前的那份文件。
2018年4月,央行等金融監管部門聯合發布《關于規范金融機構資產管理業務的指導意見》(下稱“資管新規”)。這份綱領性文件的推出,拉開了資管行業統一規范監管的序幕,百萬億規模的資管行業隨即進入前所未有的調整與轉型。在去杠桿、去通道、去剛兌的監管大環境下,各類資管機構均有不同程度的合規壓力。
不過,陣痛之后,必有新生。
資管新規剛落地時,有部分業內人士不無憂慮,擔心資管產品創新的空間越來越小,資管機構之間的競爭越來越大。如今一年多過去了,不僅產品創新和機構合作還在繼續,資管機構服務實體經濟、加強客戶服務意識的變革也慢慢落實,不再停留于喊口號的階段。
這也正是監管的初心。變革時代,再沒有哪個金融機構可以“躺著賺錢”,資管機構的資源、風控以及服務要求越來越高,理財子公司等“鯰魚”加速到來,資管行業正在變局之中回歸本質,重塑新格局。
楊喬這次換工作,不僅沒有漲薪,浮動收入還少了一些。不過在他看來,與其在基金子公司等待不確定的未來,還不如準備重回銀行體系。
離開銀行的這五年,他所在的基金子公司已先后經歷了隨著通道業務擴張而來的快速發展,監管趨嚴下的業務收縮,以及資管新規實施后的幾乎停擺狀態。
楊喬算走得比較晚的。基金子公司的轉型壓力已有時日,人才流失也早在2017年和2018年就出現了0資管新規過渡期,公司遲遲未有新業務成功開展,成為促使他出走的“最后一根稻草”。
楊喬的經歷和感受不是個例,這一年多,整個資管行業的日子都不太好過,大家都有了過緊日子的覺悟。
某保險資管公司的一位副總裁向《財經國家周刊》記者提到,大部分資管公司的業績出現下滑,都是意料之中的事隋。尤其是通道業務的壓縮,直接導致很多做這類業務的人員不得不轉換展業思路。
從資管領域各個行業相對不夠樂觀的業績數據,已經可以看出日子到底有多緊。
信托規模持續下滑。截至2019年一季度末,全國信托公司受托資產規模為22.54萬億元。在去通道的背景下,信托資產規模從2018年一季度就開始下降,至2019年一季度已持續了一年,不過環比降幅已經收窄。
基金子公司發展緩慢。截至2019年1月底,基金子公司資管業務管理資產規模5.14萬億元,相較去年資管新規執行前的6.82萬億元減少1.68萬億元,縮水24.6%。截至4月底,今年以來基金子公司備案產品數量大約為223只,而此前備案高峰期,1個月就有數百只產品出爐。
券商資管規模不斷刷新低。2019年2月數據顯示,券商資管管理規模已經跌至12.05萬億元,同比降幅達37.6%。其中,以通道業務為主的單一資管計劃規模收縮明顯。
銀行理財收益持續下降。融360數據顯示,4月銀行理財平均預期收益率跌至4.26%,環比下降了5個基點,創26個月來新低。
業績的明顯下滑,直接導致員工待遇下降和人員流失。
一位券商資管公司的投資經理表示,他不僅沒有拿到去年的年終獎,一些績效工資也沒有發出來,更不用提之前每年一次的出國團建了。
“眼看身邊的人走了一茬又一茬,要么被裁,要么另覓出路。想來想去,最后決定換個賽道。”這位投資經理在今年一季度也離開了老東家。

資管新規的落地,對于任何資管行業都有較大影響。
這—年來,券商資管、基金子公司、信托公司都是人員流動較多的機構,上自業內大佬,下至一線業務人員,紛紛離職跳槽。相較之下,公募基金和銀行理財子公司,一個是影響相對較小,一個是帶著資源優勢初創的機構,成為吸納人才的大本營。
震蕩之下,資管機構能走的只有轉型一條路。
一位券商資管公司的研究總監分析,資管新規的落地,對于任何資管行業都有較大影響。從這—年多的調整來看,券商資管、信托公司和基金子公司是受影響最大的,很多業務不能開展,一些存量的業務必須要及時清理和轉型。
多家上市銀行在年報中也表示,資管新規對銀行經營帶來一定挑戰。工行年報稱,資管新規落地實施,對銀行推進經營轉型提出了緊迫要求。交行年報表示,資產管理行業正面臨新舊體系的轉換,保本理財規模下降、理財產品向凈值化轉型等因素都將對商業銀行的資管業務經營和利潤增速帶來一定壓力。
以往,很多資管機構要么“拼爹”、要么“抱大腿”,做的很多都是類似金融中介的業務。現在,轉型主動管理已成共識,每個公司必須具備核心業務能力。
轉型并不容易。“比如券商大集合產品轉公募就是個難題,現在業界都沒有特別成功的案例可循。”前述研究總監說,由于大集合產品多為偏向固收類計劃,而該類型計劃不太需要主動的擇股擇時能力,在相關方面的團隊和投研能力往往也就有所欠缺。
盡管很難,總歸是要上路的。
聯訊證券總經理李奇霖認為,剛兌被打破后,多數券商基本上都在同一起跑線上。在非標投資受到極大制約的情況下,以“股+債”等標準化資產為主要投資標的的資管產品將增多。因此,只有在業績、渠道、產品設計上都能取得優勢的券商,才能收獲較高的資管規模。
云南信托研究發展部總經理王和俊也認為,雖然行業整體規模有所下滑,但業務結構不斷優化,主動管理規模占比較2017年大幅提升,信托主動管理轉型成果初顯,同時還要看到被動管理規模仍占有較大比重,行業轉型仍有較大空間。
目前,許多信托公司開始布局中國金融市場發展不充分的一些領域,包括消費金融和小微企業融資領域。同時,許多信托公司開始布局一些中長期的發展,家族信托和公益信托成為新的發力點。
“家族信托業務是一個需要長期、可持續經營的主力業務板塊,而非‘有一個算一個的機會型業務。”中國外貿信托總經理助理衛漾漾認為,這是信托行業最具特色的業務之一,也是信托回歸本源的重要抓手。

轉型主動管理已成共識,每個公司必須具備核心業務能力。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那是人生。資管業往往只要一個政策,甚至一兩個重大項目就能重樹江湖地位。”
這是一個孩子剛滿月就出來工作的資管人士對記者發出的感慨。她懷孕生子的過程,正好趕上行業大調整,很怕自己再不出來工作,就被行業的調整給“優化”掉。
被“優化”掉的豈止是個體。
在普遍承壓的大環境下,各類資管機構的分化趨勢越來越明顯。有“黑馬”趁機殺出,有“霸主”鎩羽而歸。總之,僅一年多時間,顛覆的不止是排名,更是之前多年的營運模式。
用益研究數據顯示,相較2017年,如今信托業前10強的座次不僅發生了變化,同時還出現了3名新晉級者,分別是中鐵信托、中國外貿信托和五礦信托,而安信信托、民生信托和上海信托則已與前十強失之交臂。
衛漾漾分析認為,信托業受去通道影響比較大,許多原來通道業務做得比較多的公司在這一年多轉型壓力較大,而主動管理能力比較強的信托公司受到的影響相對有限。
“外貿信托本身通道業務就比較少,而且已經早在幾年前就開始布局財富管理和消費金融,外貿信托的主動管理能力一直在不斷提升。”衛漾漾認為,這是中國外貿信托能夠在去年大環境并不特別好的狀態下逆勢上漲的原因。
券商資管的變化是另一個例證。今年一季度的規模排名顯示,中信證券依舊占據排行榜首位,但較之去年四季度資產管理月均規模減少2557.14億元。在一季度榜單上,國信證券首次入圍20強,而在去年四季度榜單上排名第17位的渤海匯金證券則跌出20強。
此外,第一創業證券上升最快,從去年四季度的第20位上升至本次的第15位,華福證券下滑最快,從第13位下降至第17位。
券商資管主動管理規模上升所帶來的業績增厚效應已有所顯現。比如華泰資管、海通資管、光大資管等主動管理規模擴張的機構,目前已有實實在在的利潤增長。其中,華泰資管是今年以來最賺錢的券商資管,前5個月累計實現凈利潤5.6億元。
“分化的一個重要因素是注重主動管理能力的機構受影響較小。”中國人民大學國際貨幣研究所研究員甄新偉說。
他認為,從趨勢看,信托機構正在回歸信托本職,積極探索新發展方向,加強新客戶、新產品和新業務模式開發。
Alice是一個金融行業的獵頭,前幾年忙著給互聯網公司找金融人才,但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她大部分業績收入都來自銀行理財子公司。
“原來大家都奔向互聯網科技公司謀求高薪水,但政策風險太大。如今發現,傳統金融機構還是強勢地位,而銀行理財子公司又是持牌的新興機構,既有前景,又有錢途,很容易吸引人才。”Alice如是解釋這一波金融人才流動的新動向。
從搶人上,理財子公司就先給行業來了一個下馬威。
“我知道有很多同行加入了理財子公司,也有一些在觀望中,有計劃加入其中。”楊喬說,理財子公司從牌照和資源上很有優勢,這也是被同行們看好的原因。
銀行理財子公司是唯一可以同時從事公募和私募的資管機構,牌照優勢明顯。同時,依托母行雄厚的客戶資源和銷售網點,投資客戶來源和資產來源方面具有壓倒性優勢。
目前,已經有超過30家銀行計劃設立理財子公司,其中有8家理財子公司獲批成立。除工行、建行外,交行理財子公司也獲準開業。有業內人士預計,未來理財子公司的數目或超50家。
在衛漾漾看來,理財子公司的成立,對于整個資管行業影響重大。銀行端的渠道優勢不容小覷,可以彌補在投研方面的短板。未來,大銀行可能會加大投研能力的建設,小銀行會增強與其他機構的合作。

各類資管機構開始在牌照上發力,“泛金控大平臺”幾乎成為強實力資管機構的共同目標。
以往,銀行理財資金是許多資管項目的資金供給方,包括大量的委外、直接購買非標產品,讓銀行成為包括券商、信托、公募等資管機構都想爭取的渠道資源。而按照現在許多銀行成立理財子公司的規劃來看,銀行已經不滿足只做資金供給方。
從工行和建行的理財子公司組織架構可以看出,這些大銀行欲借助理財子公司全面進入資管行業。業務部門主要分成投研、銷售、風控、運營支持、綜合管理五大業務板塊,產品也非常齊全,涵蓋固收增強、資本市場權益、衍生品和外匯等。
“未來銀行理財子公司自身能力的增強和業務的轉變,將與其他資管機構形成更多資金端和資產端的爭奪,會打破原有的業務生態。”一位業內人士分析。
不過,理財子公司還算新生事物,天然的發展潛能仍需要后天的機制體制激發,才能轉變為現實的競爭力。
“理財子公司需要解決機制體制問題、風險文化問題、信息系統建設問題、與原有母公司各部門以及與母公司其他資管機構的定位問題等,這一系列問題并沒有特別多的現成答案,需要在成立之后的實際運營中尋找到最優解決方案。”前述業內人士說。
“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好的時代。”狄更斯《雙城記》中的名言前后對調,最適合描述當下的資管行業。
短期看,資管行業尚處于轉型的過渡期。長期看,資產管理市場空間在不斷擴大,投資者對專業機構的依賴度也不斷加強。向著光明的前途,資管行業在動蕩中的重塑已經悄然發生。
首先,各類資管機構開始在牌照上發力,“泛金控大平臺”幾乎成為強實力資管機構的共同目標。
一時間,公募牌照成為“香餑餑”。比如天風證券近日表示,公司正在積極推進公募基金牌照的申請,相關材料已上報證監會;華林證券也在申請公募基金牌照。據悉,目前已有13家券商及資管子公司擁有公募牌照。
在資管新規落地后,券商資管的部分業務被重新劃分,這讓券商產生了尋求新通道承接資管業務的需求。而獲得公募牌照,無疑將帶來主動管理的優勢。
銀行業則加快了進軍私募基金的步伐。去年工行、農行、建行、中行相繼進軍私募,動作頻頻,其中尤以工行為甚,工行率先取得私募牌照,而后,工銀投資在半個月內備案了5只產品,為國有大行中成立產品數量之最。
銀行擁有私募牌照后,可在政策的大力支持下,向合格投資者發行私募基金,這有利于提高非利息收入占比,使商業銀行向輕資本轉型,可謂商業銀行大資管業務的又_突破。
其次,競爭與合作格局也出現了新趨勢。
2019年,理財子公司的出現、互聯網科技公司的介入、國外資管機構加入涌入等,資管行業參與機構越來越多元化,市場競爭也更加激烈。
尤其是理財子公司的出現,或可改變原來銀證、銀信、銀保的合作方式。
許多資管機構開始調整戰略目標和市場地位,開始向投資者傳達經營理念。甚至很多機構不得不系統性建設客戶管理體系、渠道體系、風控體系等。
一位業內人士分析,資管機構以前往往依賴資源和牌照做一些業務,很多都是非標產品,也不存在IT系統問題和凈值化管理。在如今的大趨勢下,如果沒有能力進行IT系統建設和產品研發,只能選擇與其他機構合作,或者面臨被兼并收購的命運。
從國際資管行業競爭格局看,高度集中是大趨勢,排名前20的資管機構基本占有一半的市場份額。因此,未來部分資管機構不得不面臨退出或者被兼并。
上述業內人士認為,通過對全球資管市場研究可以發現,海外資管機構通過分工和專業化,在擴張的同時各具特色,逐步形成了差異化、專業化的機構。
“借鑒海外經驗,預計未來我國資管行業將逐步形成平臺型、全能型、精品型、服務型等專業化資管機構。”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