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植物學做人

孫麗麗

一

母親平時除了和老太太們聚在一起拉家常，余下的時間就喜歡養花。老家院子里長滿了各種花兒，像一張張童真的笑臉圍著母親轉。有時母親會對著花兒們絮絮叨叨：我是不是對你照顧不多，你的葉片都蔫了；太陽花兒，今天沒有太陽，你的小臉就不高興了；仙人球有些發黃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母親會說是不是下雨天，我忘記搬你了，雨滴欺負你了……我有時偷偷地笑。其實母親把每一朵花兒，都當作自己的孩子，伴著她度過許多寂寞的時光，是那些花香，沖淡了兒女們不在身邊的孤獨。

我的家鄉是果都，種植有大片大片的梨樹和蘋果樹，每年春天梨樹開花時，我們都要跟隨大人去梨園掐花。梨花如雪，真的太美了，不由讓人想起元好問的《梨花》一詩：“梨花如靜女，寂寞出春暮。春色惜天真，玉頰洗風露。”白色的花，有一種出世的風儀，如仙女尋春。滿樹的梨花似雪，朵朵如五瓣傘兒，親如手足，密不可分，這時空氣里散發著甜甜的芬芳。我總以為梨花凋落之后，花蒂部位定會結出嫩嫩的梨子。母親說，梨花密的要掐去一些花，要不然徒增力，母親說的“力”就是養分。

母親說滿樹的梨花，但有一部分是不結果的“謊花”，虛虛地開幾天，就凋謝了，如同說謊話的人，是不辦實事的。既然是“謊花”，就將它們摘去做花粉，免得分散梨樹的精力，讓更多的養分，滋養一些結果的花。我問母親，怎么知道有的花是“謊花”，花不是都一樣嗎？母親說一束花里有四五朵，中間最先開放的大多是“謊花”。我發現中間一朵，開得那般張揚，先聲奪人，美得傲然，而這朵花也最先萎謝，也結不成果，只好把它采下，做花粉授粉用。

其實人與植物好多是相通的，有句俗語“一生只做一件事”。放棄，也是自然界發展的一種必由之路。如同人想成就美好的人生，就得找準路，在逐步放棄中，逐步堅定。《百喻經》中有這樣一個故事：一條兩頭蛇，左頭要向左游，右頭要向右游，無法行走，結果掉落油鍋中燙死了。想獲得令人矚目的成功，都需要具備很強的目標專注力。當一個人同時想追兩只兔子的時候，可能一只也追不上。十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天臺智者大師說：“一切諸佛土，實皆平等。但眾生根鈍，濁亂者多，若不專系一心一境，三昧難成。”

聽老人們講，這兒原是一片荒草地，茅草叢生，土地貧瘠，就是長不出莊稼。當年知青們下放在這里，有農業專家研究這里適合種果樹，于是他們開墾荒地，種下大片大片的蘋果樹、梨樹。

有一年秋天我回家，見一棵蘋果樹枝頭只零星掛幾個蘋果，屈指可數。我問哥哥，去年這棵樹結得挺多的，都壓彎了枝頭，今年怎么結這么少。哥哥不緊不慢地說：這樹去年結得多，今年當然要歇枝了，果樹結果分大年小年，一年多一年少，累了也需要歇歇。我一臉的驚訝。哥哥接著說：像石榴、梨子、柿子、棗等育齡果樹，并非每年都碩果累累，總是一年多一年少，一張一弛，有一個緩沖階段。

果樹們懂得愛惜自己的生命，知道該休息時要休息。夜晚，三葉草睡眠時三片葉子緊緊地合攏在一起；睡蓮每到晚上都要合攏花瓣，防止花蕊在夜間被凍傷；合歡樹在黃昏時，會把羽毛一樣的小葉片折合關閉……這就是大自然賦予生物的靈氣。

但是作為高級動物的人類，在這方面卻相形見絀了。人的欲望像一匹總也找不著驛站的野馬，想房子住得更大，車子開得更豪華。舊的欲望實現了如敝屣，新的欲望猶如喝鹽水，無法止渴，常常為著某種利益，說著言不由衷的話，過度使用生命。

易卜生有句名言：人生的第一天職是什么？答案很簡單：做自己。人生就像是一趟火車，它的意義不只在于馬不停蹄，咣當咣當跑到終點，美好的生活，在于一張一弛。人生好比蘋果樹，需要開花結果，也需要歇枝休息。

二

平時，我也喜歡養些花花草草，但真的要養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你養的不僅是植物，也是植物的“人生”。說不定它會給你意想不到的哲思和驚喜。

曾養過一株茉莉，當我從花市買回來時它已長出了好幾個花苞，一副蔥郁滋潤的模樣。而想不到的是，茉莉在我家沒幾天，花骨朵還沒盛開就掉光了，后來連葉子也枯萎掉了，它好像水土不服，讓我心情一陣灰暗。我本來想好好欣賞一番茉莉花，聞一聞花香，我知道那種香味兒很迷人。但茉莉花只活了幾天，就猝死在我家，我一忙也就沒心情管它了。想不到第二年春天，茉莉又重新發芽了，長出新鮮如玉的葉子，接著又長出花苞，然后順利地綻放。一縷淡淡的花香繚繞在房間里，真有著“一卉能熏一室香，炎天猶覺玉肌涼”的感覺。難怪宋代詩人江奎將其列為“人間第一香”。

原來植物枯萎不見得是死亡，而是停下來蓄積力量等待有一天重新活過來，也就是重生。所以我們凡事別灰心，默默努力，說不定有一天你也會綻放出屬于自己的光彩。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寶劍，是在不斷的磨礪中，才練就了銳利的刀鋒；梅花，是在經歷了嚴寒的冬季，經歷磨難才有了陣陣撲鼻的香氣。逆境是一種捶打，一種鍛煉，正所謂逆境出人才。

三

康德說過：喜愛大自然的人，永遠是心地善良的標志。

每一株植物都有自己的節奏，什么時候開花，什么時候結果，它們只專心做自己的事情，不攀比，不取悅，活出了屬于自己的真性情。相比與人，每個人的基因不一樣，追求不一樣，每個人眼中的成功不一樣，有的覺得一家人開心地生活，就是一種成功。有的人覺得做金字塔的塔尖，功成名就才算是一種成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特色，完全沒必要和他人比較。

植物是安靜的，沒有言語，也不惹是非。我常想，倘若有來世，我想成為一棵樹，靜靜地生長在天與地之間，不用言語多好。心理學說，人所有的煩惱，都是人際關系的煩惱。我們人類用兩年學會說話，卻要用一輩子學會閉嘴。我漸漸發現，語言除了傳遞內心，表情達意之外，它還有兩個附加功能，掩飾與背叛。我看到有的人喋喋不休，振振有辭，而實際上掩蓋的是他的狹隘卑微，所謂言在此而意在彼，聲東擊西也，所以我不喜與太會說的人交往，這樣的人往往靠不住。

著名人際關系學家卡耐基有一次和一位植物學家聊天，朋友喋喋不休，不斷向他科普各種奇花異草，卡耐基選擇了耐心地聆聽，最終獲得了植物學家的好感，植物學家還激動地表示：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談話專家。而其實，卡耐基什么都沒說。

人其實可以像自然界中的植物，不用那么忙碌，慢一點，感受一下生活，走近草木，走近大山湖泊，走過山高水長，品嘗一下生命的多種滋味，守住生命的一份美好。

要知道，趕時間的是生存，慢下來的才是生活。生活節奏太快了，我們不是在生活，不過是活著罷了。我們總是不停地催促自己趕路，不斷地前行，以至于沒有心情欣賞沿途美麗的風景，我們口口聲聲向往著詩和遠方，卻很少注意到頭頂的星空和路邊綻放的野花，以至丟失年少時的夢想。我們像個陀螺一樣旋轉，你問過自己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了嗎？或者眼下的生活是自己想要的嗎？我們常常忘記了自己為何出發？只是為工作忙，為財富忙。生存是一件簡單的事，但是生活得有質量是一件難事。

快節奏帶來豐厚的物質生活，同時也帶來了心靈的焦灼，精神的疲憊，這時候就需要我們慢下來生活，感受自然草木之美。

人和樹木一樣，也有根，要扎根于大地之上，像葦岸與他的大地；利奧波德與他的土地的倫理。既便遇到再大的坎坷，都有一種泰然自若，都有一種不屈服的力量，因為有大地作為后盾。但是好多時候，人會迷失，不知自己的根在哪里？自己活著為了什么？活在一種虛妄中，而生命多么地有限，稍稍的遲疑，就可能是半生甚至一生，所以人生一定要小心又小心，找準自己的根，不至于迷失得太遠。

草木有自己的節奏，草木知道自己走到哪里該歇歇，什么時候該拔節。每一種草木都有一種個性，它們不盲從，不羨慕，不追隨，它們都活出屬于自己的個性。我喜歡草木，喜歡自然，學習它們，熱愛它們，它們雖然千姿百態，但都活得生機勃勃。人性會迷失，但草木從來不會迷失。是這些從不言語不起眼的草木，給我們指出了人生的路徑。

老莊哲學主張順應自然變化，人不能試圖去強行改變自然，而是應該在自然所賦予的權利下生活，天道自然才是一切。希臘神話中，將天的權利賦予到了神的身上，而神具有著不可褻瀆的權利，其實他也只是天的權利的一種變異而已。

所以我們要保護自然，自然才是人類最好的老師。我們不要去改變自然，而是要順應自然，與自然共生。只有這樣人生的一切才能理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