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雪

李仁學

一

天剛放亮，秀萍就被桃林里竄來竄去的鳥語吵醒了。秀萍有些疑惑，今天到底是啥好日子，林子里咋來了這么多鳥兒呢？白狐鉆進她懷里拱了拱，汪汪地叫嚷著，像是要急著出去的樣子。直到兩扇木門“吱呀”一聲響，站在吊腳樓上發呆的秀萍才回過神來，她看了看外面，瞬間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到了，忍不住連連感嘆：哇！好香啊，好大一場雪！

昨夜細雨沙沙，新雨之后的桃林仿佛飲了一壺春酒，一片嫣紅，如雪如蝶的花兒紛紛擠滿了枝頭。花兒們笑吟吟地搖曳著，映得秀萍也是一臉桃花，秀萍的心也跟著美醉了。

這是等待了三年的第一場“香雪”，桃花首秀如此熱烈，怎能不叫人陶醉。此時秀萍突然想起小胡曾說過的那句話“這是天堂的種子，所以注定不同凡響。”

小胡是誰呢？小胡就是那個從縣城里下來跟秀萍“結對子”的扶貧干部。

三年前，小胡不知從哪里弄來這些桃樹苗子，那些樹苗子看起來那么不起眼，可小胡說啥也要把它們種到秀萍的莊稼地里去。秀萍不干，說小胡“胡鬧”。小胡說她不識貨，說這可是瑤池來的蟠桃樹咧！別瞧它們現在看起來是棵草，可一旦種下去，三年之后這里便是一片掛滿蟠桃的搖錢樹。

秀萍撇嘴笑道：“天堂里的蟠桃樹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才結果，待它們變成搖錢樹，咱都不知熬死幾百回了。”

小胡說：“這樹苗的種子確實就是從太空來的，不信咱倆打個賭，如果到時它們變不了搖錢樹，我就變成一條狗，天天趴在你腳下啃樹皮……”

彌望繁花，秀萍緊鎖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她心里樂開了花，趕緊迎著春色噔噔地下樓。白狐一個箭步，“嗖”的便竄到了她前面。看主人高興白狐也跟著興奮起來，仰著脖子汪汪地叫了兩聲，然后趴在秀萍腳邊蹭了蹭，接著撒起歡兒來，攆著自己的尾巴哼哧哼哧地狂追，直到把自己追得暈頭轉向，一個趔趄撞翻在桃樹下。

白狐樣貌似狐，其實是狗，是小胡從城里撿來的一只銀狐犬。小胡原打算將它一起帶回城里去的，可自己是個單身，平時忙得都沒了花前月下，哪還有閑心侍弄一個寵物狗呢，于是便將它留在桃林，正好送給秀萍作伴兒了。

秀萍伸出兩手，白狐“噌”地一下又躥到了她懷里。秀萍撫著白狐絨絨的小腦袋嗔道：“你瞎折騰啥呀，那可是你自己的尾巴。白狐啊，白狐，你可是打城里來的咧，都說城里人聰明，可你咋這么糊涂呢？”

秀萍喃喃地數落著白狐，心里不知想著什么，“噗”地就笑了。

小胡已經好些日子沒往桃林里來了，秀萍心里就像丟了什么似的，一個人時常站在吊腳樓上呆呆地往遠處望，望著望著便是一聲幽幽的嘆息。聽小胡說，他是回城里開會去了，而村支書卻悄悄告訴她，其實小胡這次回城是相親去了。聽村支書這么一說，秀萍心里好像被一只小蜜蜂蜇了一下，隱隱地痛，怪怪的，不是滋味……

小胡是在四年前和秀萍結上“對子”的。那時，秀萍的丈夫已經臥病兩年多了，病魔不僅掏空了她的全部積蓄，還一步步將她推向絕望和崩潰。左鄰右舍都知道她男人患了尿毒癥，可憐她年紀輕輕的就守了活寡。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秀萍家的男人尚在呼呼喘氣咧，一雙雙夾著眼屎的目光就死死地盯上她了。

小胡初來乍到，那天來了以后，就決定上門先跟秀萍認識一下，也方便今后面對面地開展工作。小胡是跟村支書一起去的，秀萍恰好就住村支書隔壁。村支書說到了，小胡打住腳步，首先闖進眼里的是一個渾身堆滿贅肉的婦女，那婦女手里拿著一條棒槌大的絲瓜，正上躥下跳地咆哮，那氣焰囂張得似乎可以所向披靡地碾壓一切。此時，遭她碾壓的是一個穿著碎花衣衫的年輕女子，這女子就像一朵狂風中凋零的花兒，只見她用手捂著自己的臉，蹲在地上瑟瑟發抖地啜泣。這女子就是小胡要見的扶貧“對子”秀萍了。

其實，小胡昨天在村委會已經見過這個咆哮的女人，她是村支書的媳婦兒。不過，女人好像并不認識他這個新來的駐村扶貧干部。見村支書帶著一個陌生人過來，女人就像吹了一口氣的豬尿脬似的，跳得更歡了。

小胡很快便從一眾圍觀者的七嘴八舌中捋出了頭緒。原來，女人正為一根籬笆上的絲瓜藤子跟秀萍糾纏不休。

那根瓜藤本來是屬于村支書家的，可村支書媳婦兒硬是拽著瓜藤往秀萍家的籬笆上引。這瓜藤好像懂得主人心思似的，巴在人家的籬笆上便瘋狂地網了一大片，還墜下了許多長條大絲瓜，把秀萍家的籬笆都快墜垮了。女人經常趴在秀萍家的籬笆下數絲瓜，一邊猥瑣地捋著瓜條兒，一邊還不斷地罵咧：“嘖嘖，瞧你這騷驢賤貨，呆在家里三寸丁，爬到人家的爛籬笆上就杵這么長了……”每次聽她一罵咧，秀萍總是窘得滿臉通紅，蔫著頭就躲開了。這天，女人又要趴在地上數絲瓜了，可近前一看，一張張驢耳似的絲瓜葉子全蔫了，再一細瞧，原來那瓜藤居然被人給攔腰斬斷了。女人一口咬定這事就是秀萍干的，于是這回不再指桑罵槐了，而是干脆指名道姓地開罵，罵秀萍是克夫的狐貍精，是個偷人養漢子的爛桃花。秀萍到底偷誰了呢？當然是偷她家的村支書，一旁的小胡實在聽不過耳，說：“捉賊拿贓、捉奸拿雙，你這樣亂噴有根據嗎？隨意往人家頭上栽贓，那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女人狠狠瞪了小胡一眼，問他是誰？說他一個看熱鬧的，踩著半邊船兒來這里蹚渾水，就不怕掉在河里淹死？村支書趕忙扯了扯女人的袖子，竊聲道，人家是城里頭派來的干部，專門找秀萍“結對子”的，可不能亂講……

女人一時沒懂啥叫“結對子”，還以為小胡是來跟秀萍相親、搞對象的咧。其實，也不怪女人生出如此荒誕的想法來，打從秀萍的丈夫得了那要命的病以后，半路上截住秀萍說親的可是大有人在。你說這叫啥事兒，不就是瞧著秀萍生得年輕漂亮嗎？可也不至于人家男人還沒咽氣，一個個就猴急得眼都綠了吧！其實，女人說秀萍跟她家村支書“有一腿”，也全非空穴來風。一次，女人干完活從地里回來，正巧遇見村支書從秀萍家里走出來，只見他頭頂上幾根禿驢毛捋得一絲不茍，嘴里還吧唧吧唧地嚼著口香糖。女人立馬警惕起來，厲聲喝住他，問他剛才進狐貍洞干啥了？別看村支書平日在外牛哄哄的，其實回到家里就是一堆稀屎，在自家女人面前，他就是個“三寸丁”，永遠滋不起三尺高的尿。此時，見女人的錐子眼刺過來，村支書就慌了，磕磕巴巴地說：“干活！我看秀萍怪可憐的，就想幫她干點活兒……”女人哼著鼻子冷笑道：“干啥活呀，人家男人又沒死，輪得著你這么心疼她？告訴你，你可別嘴里嚼著香的，心里想著臭的，干著干著就跟她干到炕上去了。哼，到時看我怎么收拾你們這對狗男女！”說著，犀牛般的肉身就要碾過來。村支書見勢不妙，趕緊啐掉口香糖，轉身落荒而逃。

女人一聽說小胡是打城里來的干部，轉瞬變了一副嘴臉。滿臉堆笑著，沖著小胡忙不迭地說“稀客”，又沖村支書嚷嚷，站著干嘛，還不請客人到屋里坐，邊說著就拉小胡往自己家里走，小胡的臉冷冷的，整個人就像一根木樁似的立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女人很是尷尬，就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只好兀自怏怏地走了。

二

自從隔壁家的女人挑明地罵開了之后，秀萍便經常郁郁地抹眼淚，覺得這種與鬼為鄰的日子簡直沒法活下去了。她想一走了之，可轉念一想，除了這里自己還能去哪里呢？況且家又不是一口筐，想什么時候挪一下，隨手一拎就可以走了。一番躊躇之后，秀萍決定先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小胡。在秀萍看來，小胡是她現在唯一的依靠了。小胡雖說是打城里頭來的干部，可從來不端官架子，跟她說話總是“姐”字先開頭，和煦得就像一縷沾滿花香的春風，溫潤的話語總在不經意間就打濕了她的臉龐。何況小胡跟她年歲相仿，所以基本沒啥代溝，心里有什么話，很容易就聊到一塊兒去了。

秀萍感覺很奇怪，按說小胡心眼好，模樣也還算俊，又是國家干部，可如今都快“登三”的人了，咋還沒“脫單”呢？于是忍不住好奇，問他咋不找對象？

“不是不找，而是還沒發現對的人。”

“啥才叫對的人？”

小胡信口冒出一句：“像你這樣的就不錯。”

秀萍一愣，臉上羞得就像熟透了的紅櫻桃。

小胡說：“姐，你真的很不錯，我挺欣賞你的。”

秀萍問：“欣賞啥？”

小胡說：“欣賞你心地善良、貧賤不移、矢志不渝。”

秀萍凄然一笑，說：“我有啥好的，別人都說我克夫咧……”

“胡說！你還信這個？”

“當然不信啦。其實，結婚前我就知道他患上這個病了，可那個時候我已經放不下了……”說著，眼里一泓清水，瑩瑩的就要漫出來了。

小胡不經意地握了握她的手，寬慰道：“姐，別難過，以后會慢慢好起來的……”

不過，這回一聽秀萍說想搬家，小胡卻沉默了。他知道，秀萍的處境確實挺難的，倘能換個居住環境當然是最好了，可搬家畢竟不是一樁小事，尤其對她這樣一個因病致貧，已近一貧如洗的農村家庭來說，簡直就是奢望和幻想。再說秀萍的訴求顯然已經超出了小胡的“精準扶貧”范疇，小胡對此縱然理解，但卻遺憾“有星不能照月”。

見小胡一臉難色，秀萍有些后悔了，趕緊改口說自己只是隨便一說，叫他千萬別往心里去。

秀萍不再跟小胡提搬家的事了，直到丈夫不舍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不久化作一縷青煙而去以后，她忽然變得極度害怕起來，棄家而去的念頭變得越來越強烈。一到夜里，她發現那個熟悉的影子總是在漆黑之中晃來晃去。她嚇得直打牙顫，卻又不敢喊叫，因為她知道那不是鬼，而是她的孤獨和幻覺。她開始整宿無法入眠，她發現門縫里總是蟄伏著一雙鬼火一樣幽藍的眼睛，屋檐下總是響著踅來踅去的腳步聲，間或還有扣動門環的聲音。她想喊叫，可又叫不出口，因為她明白，那不是什么鬼，而是她一直難以掙脫的糾纏和噩夢。一個雷雨叱咤的深夜，她終于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了，她忽然發瘋似的曼聲尖叫起來，繼而抱著電話大哭。

那天夜里，小胡裹著深秋的瓢潑大雨，一路上踏著黏稠的泥濘，從十里開外的村委會宿舍急急地趕了過來。進屋的時候，他渾身濕透了，雨水順著衣角和褲腿不斷地往下滴水，腳下瞬間就是一汪積水。秀萍慌神忙亂地找來兩件衣服，等到遞給小胡的時候，卻又忽然把手縮回去了。這是她丈夫婚禮那天穿過的一套西裝，西裝的上口袋處依然還別著一支喜紅的玫瑰。婚后，丈夫就像珍藏寶物似的，將它仔細疊好了放在衣柜里，從此再也沒舍得穿它。丈夫走的時候，秀萍讓他帶走了生前所穿過的每一件衣物，卻獨獨留下了這套西裝。小胡已然意識到了什么，說：“姐，你看我這一身水、兩腳泥的，別給弄臟了，還是放回去吧！”

聽小胡這么一說，秀萍倒是不再猶豫了，她把衣服重新遞過去，柔聲催道：“趕緊換上吧！你這秀才身子薄，可別凍出毛病來了。”見小胡木然不動，秀萍急了，伸手就要解他胸前的扣子。小胡也急了，嘴里喊道：“姐，別，別！我自己來！”接著，大手遇見小手，也不知道是誰先握住了誰，兩雙手交織著，就這么滋地焊在了一起。

三

秀萍終于搬家了，新家就在那片桃林里，桃林就在十里開外的村委會附近。村委會建在一個黃土壘起的高臺上，站在高臺上，小胡一眼就能望見桃林，桃林深處是一個竹木搭建的吊腳樓——那就是秀萍的新家了。秀萍的新居不大，跟一般果園里常見的那種果棚差不多，只是比一般果棚精致一些，功能也算齊全，足夠容納一個人在里頭居家過日子了。

秀萍對新家很滿意，當她在吊腳樓升起第一縷炊煙的時候，決定邀請小胡上門做客，想借此表達一番自己的感激之情。那天，村支書也過來了，他說要慶賀秀萍的新居落成，特來分享一份喬遷之喜。村支書正要拾階而上，卻見眼前白光一閃，一條狗冷不丁從樓上竄下來，虎視眈眈地擋在他面前，齜牙咧嘴地狂吼。村支書以前被狗咬過，一聽狗叫就心里發毛、兩腿打顫。村支書有個習慣，那就是他衣袋里隨時都揣著幾片口香糖。此時，他急中生智，趕緊掏出一片來向狗行賄，不料那狗不屑一顧，仍然瞪著他狂吠不止。小胡見他一副滑稽慫相，不免覺得好笑，心想這村支書不單怕老婆，原來還很怕狗。小胡沖狗叫了一聲“白狐”，斥道：“嚷嚷啥？這是村支書，你得客氣一點，再瞎汪汪，我把你送回城里去。”

白狐不叫了，趴在地上低沉地嗚咽了兩聲，接著飛身上樓去了。

村支書舉足不前，忐忑地問：“這狗咬人嗎？”

小胡說：“不咬，但它像狐貍一樣聰明，比狗還忠誠，是一只通人性的好狗。”

秀萍立馬反駁：“咋不咬，我剛才就被它咬了一口。”說著，偷偷拿指甲掐了一下手腕，然后亮給村支書看，“你瞧，牙印還沒散呢。”

村支書沒看，嘴里說有事，拔腿轉身就走了。

小胡看了看秀萍的手腕，發現那“牙印”果然是新咬的，趕緊問她疼不疼？

秀萍說：“疼。”

小胡沖她手腕吹了口氣，說：“你得趕快打防疫，千萬別弄出麻煩來了。”

秀萍開心地笑了：“我騙他的，這‘牙印是我剛才自己給自己掐的。”

小胡問她為什么？秀萍不吱聲，可兩行淚水嘩地就把心思寫在臉上了……

四

其實，小胡此行回城既不是開會，也不是相親去了，而是縣扶貧辦責成他回去當面澄清一件事。負責扶貧工作的高副縣長親自找他談話。高副縣倒是個爽快人，也不跟他拐彎抹角，見了面劈頭就問：“小胡啊，你扶貧工作搞得蠻好咧，扶著扶著就把人家扶到炕上去了。”

小胡問高副縣：“啥意思？”

高副縣定定地望著小胡，一本正經地說：“看來你在鄉下過得蠻滋潤嘛！叫你去扶貧，你卻打著扶貧的幌子在鄉下玩女人、養起情人來了。聽說你還在鄉下蓋了一別墅，跟人家小寡婦在里頭有滋有味地過起了啥‘世外桃源的生活。”

小胡終于恍然大悟，訕訕地笑道：“我還‘金屋藏嬌嘞！我有那么闊氣嗎？誰要說那果棚是別墅的話，我現在就賣給他，我正愁沒錢買房娶媳婦呢。”

高副縣板臉提醒他嚴肅點：“今天可是叫你回來交代問題的，別給我嬉皮笑臉。”高副縣此語一出，自己倒是“嗤”地笑起來了：“告的啥子狗屁狀嘛，簡直就是無理取鬧！”笑過一陣之后，接著又是一臉肅然：“小胡，你給我掏句心里話——你，是不是真的跟那個‘對子對上了？”

小胡不語。

高副縣又說：“我意思是說——你是不是真的愛上她了？”

小胡矜持地點了點頭。

高副縣會心一笑，起身拍了拍小胡的肩：“嗯，這就對了！”接著就是一番贊譽之詞，贊小胡有奉獻精神，扶貧工作真正做到了家。夸他扶貧敢于動真感情，真正扶到了點子上。最后高副縣總結道：這就叫打通扶貧攻堅最后一公里，而這最后一公里就是愛情。

小胡從城里回來的那天，桃林正在醞釀一場盛大的歡迎儀式，桃花紛紛涌上枝頭，綻放得更加熱烈了。而秀萍的心事，在這第一場香雪的映照下也終于醞釀成熟，她采下九十九朵桃花，編成了一個心形的花環，待小胡再次出現在桃林的時候，她要將這個花環親手戴在他的脖子上，然后悄悄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