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清
(中國政法大學民商經濟法學院,北京 100088)
上世紀90 年代以來,信息通訊技術運用的廣泛與便捷,不僅極大地影響著人們的生活、學習和工作方式,影響著政府與市民社會的交互方式,而且不可避免地給各國的訴訟制度與審判方式帶來巨大的影響與沖擊。電子訴訟的出現和發展是信息通訊技術對司法審判制度影響的必然產物和結果,也是國家信息化戰略在司法審判中的具體展現。自1999年10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頒布《人民法院五年改革綱要》,將采用信息技術建立在線審判體制作為司法改革的重要內容以來,最高人民法院相繼發布了一系列關于人民法院信息化建設的司法文件,極大地推動了我國人民法院信息化建設的進程。中國法院的信息化建設從遠程視頻審判、科技法庭發展到智慧法院。2017年6月26日,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三十六次會議審議通過了《關于設立杭州互聯網法院的方案》,中央深改組會議強調,“設立杭州互聯網法院,是司法主動適應互聯網發展大趨勢的一項重大制度創新。要按照依法有序、積極穩妥、遵循司法規律、滿足群眾需求的要求,探索涉網案件訴訟規則,完善審理機制,提升審判效能,為維護網絡安全、化解涉網糾紛、促進互聯網和經濟社會深度融合等提供司法保障”。[1]設立互聯網法院突破了傳統法院的設置模式,契合網絡空間糾紛解決的獨特性。
適應互聯網時代司法的現實需求,被譽為“司法領域里程碑式的事件”。2017年8月18日,杭州互聯網法院正式掛牌,作為全球首家定位于以“互聯網方式審理涉互聯網案件”的互聯網法院,為構建網絡時代的新型司法審判方式提供了鮮活的實踐樣本。此后,2018年9月9日,北京互聯網法院掛牌成立。2018年9月28日,廣州互聯網法院掛牌成立。隨著三家互聯網法院的相繼掛牌成立,我國的電子訴訟也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階段。近兩年來,站在司法體制改革潮頭的互聯網法院凝聚了社會各界廣泛關注,然而,互聯網法院自設立至今的審判實踐現狀如何,其在以解決傳統非網上民事糾紛為基礎的訴訟理論指導下形成的現行民事訴訟制度與程序規則框架內運行,究竟會遭遇怎樣的制度困境,需要審慎分析。
以互聯網技術為依托的全新時代被稱之為“互聯網時代”、“大數據時代”、“智能化時代”。據互聯網中心2018年第42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 2018 年 6 月,我國網民規模為8.02 億,上半年新增2968 萬人,較 2017 年末增加 3.8%,互聯網普及率達 57.7%。我國手機網民規模達 7.88 億,上半年新增3509 萬人,較2017 年末增加 4.7%。網民中使用手機上網人群的占比由 2017 年的 97.5%提升至 98.3%,網民手機上網比例繼續攀升。我國網絡支付用戶規模達到5.69億,較2017年末增加3783萬人,半年增長率為7.1%,使用比例由68.8%提升至71.0%。網絡支付已成為我國網民使用比例較高的應用之一。其中,手機支付用戶規模增長迅速,達到5.66億,半年增長率為7.4%,在手機網民中的使用比例由70.0%提升至71.9%。我國農村網民規模為2.11億,占整體網民的 26.3%,較 2017 年末增加 204 萬人,增幅為 1.0%;城鎮網民規模為 5.91 億,占比達 73.7%,較 2017 年末增加2764 萬人,增幅為 4.9%。[2]互聯網用戶規模以及網絡支付比例的提升必然引發涉網民商事糾紛的大量發生。
十年前,德國學者便預言,電子訴訟將以極不平衡的程度波及法庭訴訟程序,包括訴訟形式、法律人和訴訟當事人的行為方式以及復雜多樣的訴前程序、訴中程序和訴后程序。[3]P308互聯網時代中,微信、QQ、電子郵件等即時電子手段聯系已經跨越空間地域取代了傳統的面對面交往和交易方式,電子商務方式有超越傳統交易方式的趨勢,交易宣傳、訂貨、報價表、貨品信息、電子票據、電子憑證、發貨通知、收貨確認、商品維護信息、索賠請求等交易過程都以數字方式呈現。一旦涉訟,這些文本、數據與音視頻資料如果再以書面方式打印提交,反倒成為證據副本,不但與最佳證據規則相悖,而且費時耗力。[4]因此,承載信息的物理介質以及交流場域的變化,必然會相應地改變當事人訴訟行為與法院審判行為的方式。傳統訴訟中,當事人彼此之間以及與法官之間用語言以及有形物理介質承載的文字、特征等進行信息傳遞,并且通過傳統法庭這一特定空間場域所形成的物理上的直接聯系進行交流,相應地塑造了傳統訴訟應有的基本原則、制度與程序規則,以及書面案卷存檔技術。電磁波傳遞信息方式的出現,將視聽資料這一證據形式帶入訴訟,但任何信息技術都無法與互聯網媲美,互聯網技術普及后,改變了訴訟資料的承載與傳遞方式,并且可以使當事人彼此以及與法官在虛擬空間中的電子法庭進行訴訟行為的交流,可見,互聯網技術使得運用電子數據處理系統處理案件的經濟性和迅速性優勢凸顯出來,數字化的視頻會議技術也可以在當事人和法院兩個角度方便地利用,而且還可以消除或緩解面對面訴訟給當事人帶來的恐懼感。[4]因此,虛擬空間中的電子法庭某種程度上也削弱了司法儀式在保障司法公正方面的作用。
隨著互聯網技術在司法審判中的運用,訴訟的電子化、信息化在很多國家的民事訴訟中以不同方式、不同程度展現出來,電子司法、電子訴訟、電子發現程序或曰電子審前證據開示程序、電子文件提交、電子法庭、電子證據、電子送達等在一些國家成為耳熟能詳的概念。[5]可見,互聯網技術的迅速發展與廣泛運用不僅改變了民眾的生活方式,以及私法領域中傳統民商事法律關系的產生、變更與消滅的方式,而且也極大地改變了民事訴訟這一公法領域的交往方式,它在很大程度上擺脫了工具理性的束縛,轉而開始制約、乃至型構人類社會的基本關系網絡和組織形態。司法體制改革涉及司法權力運行的多個方面,互聯網法院是司法權力與網絡時代的直接對話。[6]
互聯網技術之所以能夠被司法領域所接受,根源于其自身的有用性與實效性能夠契合當代稀缺司法資源與社會對司法服務欲望膨脹之間矛盾加劇背景下民事司法實用主義的現實需求,然而,互聯網法院要充分發揮其對“網上案件”便捷、高效審判的司法效能,首當其沖就會面臨“網上案件”爭議事實超越物理空間地域的特性與傳統民事訴訟以物理地點作為連接點確定管轄法院的訴訟制度與程序規則之間的沖突,如果“網上案件”無法進入互聯網法院的審判視域,也就無從談及涉網案件訴訟規則的建構問題??梢?,互聯網法院作為“互聯網+”在司法體制改革中運用的鮮活樣本,如何保障互聯網法院民事訴訟在實現“網上案件網上審理”的審判模式基礎上,確保當事人應有訴訟權利的合理行使,是互聯網法院民事訴訟正當性的關鍵。如果互聯網法院訴訟的電子信息傳遞與電子法庭審理不能實現與傳統法院訴訟在保障當事人訴訟權利行使方面的等價功能,則互聯網法院訴訟的正當性會遭受挑戰,因此,互聯網技術在司法審判中的運用,不可避免地產生互聯網法院在審判涉網訴訟案件中,互聯網技術與傳統訴訟法律制度與程序規則之間的沖突與融合問題。換言之,要實現互聯網法院審判的專業化,涉網案件訴訟審判必然面臨傳統訴訟法律制度與程序規則的挑戰。
杭州互聯網法院作為中國司法適應現代互聯網時代的一項重大司法改革與創新,受到了中國乃至世界的矚目,以此為樣本,北京互聯網法院與廣州互聯網法院相繼設立。對于這些含著“金鑰匙”問世,承載著高層期待與社會各界關注的司法寵兒,在實現“網上案件網上審理”的專業化審判功能的過程中,究竟面臨傳統訴訟法律制度與程序規則的何種挑戰,應如何建構涉網案件訴訟規則并完善審理機制?
1.杭州互聯網法院的審判樣本分析
通過Alpha法律智能檢索系統,截止到2019年7月27日,筆者以“杭州互聯網法院”為檢索對象、以“民事案件”為案件類型、以“2017年至2019年”為時間范圍、以“審理程序(一審)”為審級,共檢索出2539份裁判文書,其中判決369份、裁定1875份、調解書295份??梢?,在杭州互聯網法院設立至筆者檢索截止的近兩年時間里,由杭州互聯網法院受理并作出處理的2539份裁判文書中,以判決或者調解書方式作出實體處理的裁判文書共有664份,占裁判文書總數的26.2%;而以裁定方式作出程序性處理的則有1875份,占裁判文書總數的73.8%,其中,有11份駁回起訴的裁定、①45份不予受理的裁定、②2份管轄權異議的裁定,③這三種裁定共計58份,占裁定總數的3.1%;其余1817份裁定均為準許撤訴或者按撤訴處理的裁定,④占裁定總數的96.9%。在上述裁定中,有為數不少的裁定呈現出被告同一的“串案”特點,即多個原告分別對同一個被告提起訴訟標的為同一種類的訴訟案件,如多個原告以杭州易程科技有限公司為被告提起的網絡購物合同糾紛訴訟、多個原告以浙江淘寶網絡有限公司為被告提起的網絡購物合同糾紛或者產品責任糾紛訴訟、多個原告以廣州辰龍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為被告提起的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訴訟等,而且在上述“串案”訴訟中還有數十起甚至上百起案件申請撤訴或者按撤訴處理。
在杭州互聯網法院所作出的2份關于管轄權異議的裁定中,均以被告的管轄權異議理由成立,裁定移送管轄。如在??怂箍弟浖夹g(青島)有限公司、左興旺、浙江淘寶網絡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一案中,杭州互聯網法院經審查認為:“從原告起訴狀所述事實及其提交的證據材料初步判斷,本案系針對特定作品客體即計算機軟件侵害而產生的著作權侵權糾紛,故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規定》,本案案由應確定為侵害計算機軟件著作權糾紛。同時,經最高人民法院批準,浙江省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自2017年9月8日起管轄發生在杭州市、嘉興市、湖州市、金華市、衢州市、麗水市轄區內有關專利、技術秘密、計算機軟件、植物新品種、集成電路布圖設計、涉及馳名商標認定及壟斷糾紛的第一審知識產權民事案件等。因此,本案原告??怂箍倒咎崞鸬那趾τ嬎銠C軟件著作權糾紛之訴,本院并無管轄權,而屬于浙江省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有權管轄的特定案件類型,應當移送至浙江省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雹荽送?,在杭州互聯網法院作出的45份不予受理的裁定中,法院不予受理的理由主要也是對原告起訴的案件沒有管轄權。如在陳建博、深圳市合方科技開發有限公司網絡購物合同糾紛案中,法院認為:“根據起訴人陳建博提供的證據,被起訴人深圳市合方科技開發有限公司的住所地及本案合同履行地,均不在浙江省杭州地區,不屬于本院管轄范圍,故本院對本案不具有管轄權”,因此,法院裁定不予受理案件。⑥由此可見,既使涉網案件也有可能因為案件性質,亦或受現行民事訴訟法以現實空間里的物理地點作為連接點所確立的地域管轄制度的制約而使互聯網法院無權管轄。
此外,分析檢索到的裁判文書作出的時間,杭州互聯網法院成立于2017年8月18日,成立當月即作出3份裁判文書,9月小幅增加至75份,10月又小幅下降至45份,之后出現激增,11月突增至198份,而12月更是翻倍增至530份。2018年1-4月之間小幅回落,基本維持在274-409份之間,其中,1月295份、2月277份、3月數量最多為409份、4月為274份,但自5月開始突然斷崖式下降至5月1份、6月2份與7月1份,自8月開始上漲,至12月呈現出淺“V”字形的狀態,即8月28份、9月8份、10月3份、11月11份、12月22份。2019年1月至3月基本平穩,即1月15份、2月10份與3月16份,此后開始呈現處理案件數量逐漸上升的趨勢,即4月22份、5月38份,到6月大幅上升至203份,7月至檢索截止日為63份。如下圖一所示:

圖一 杭州互聯網法院裁判文書
由上圖可見,杭州互聯網法院處理案件的數量呈現出不穩定、甚至波動較大的情況??傮w而言,杭州互聯網法院自2017年8月設立至2019年7月的兩年時間里共作出裁判文書2539份,平均每月作出裁判文書106份,與我國當前基層人民法院案多人少、“人案比”矛盾突出的司法現狀相比,審判案件的數量相對較少。
2.北京互聯網法院的審判樣本分析
通過Alpha法律智能檢索系統,截止到2019年7月27日,筆者以“北京互聯網法院”為檢索對象、以“民事案件”為案件類型、以“2018年和2019年”為時間范圍、以“審理程序(一審)”為審級 ,共檢索出5114份裁判文書,其中判決420份、裁定3268份、調解書1426份。上述裁判文書中,有2129份裁定內容未公開,無法獲知并分析這些裁定的具體內容,因此,可以有效作為分析樣本的裁判文書共計2985份。可見,自北京互聯網法院設立至筆者檢索截止的10個月里,由北京互聯網法院受理并作出處理的5114份裁判文書中,以判決或者調解書方式作出實體處理的裁判文書共有1846份,占裁判文書總數的36.1%;而以裁定方式作出程序性處理的則有3268份,占裁判文書總數的63.9%。在公開的1139份裁定中,涉及管轄權異議的裁定有78份,⑦占公開裁定總數的6.8%;駁回起訴的裁定只有5份,⑧占公開裁定總數的0.4%;補正判決書筆誤的裁定有8份,⑨占公開裁定總數的0.7%;其余均為準許撤訴或者按撤訴處理的裁定,⑩共計1048份,占公開裁定總數的92%。其中,涉及管轄權異議的78份裁定中,有69份裁定認為北京互聯網法院有管轄權而裁定駁回被告的管轄權異議,但是,有9份裁定則以被告管轄權異議理由成立,裁定移送管轄。例如,在李盛彬與北京智融時代信息技術有限公司網絡侵權責任糾紛一案中,北京互聯網法院認為“本案原告主張被告通過語音電話、短信對原告進行騷擾,要求被告承擔侵權責任,原告在本案主張的侵權行為并非通過互聯網進行,本院對本案無管轄權。因侵權行為提起的訴訟,由侵權行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轄,本案可由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即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審理。”
此外,與杭州互聯網法院被告同一的“串案”有所不同,北京互聯網法院的“串案”大多表現為原告同一,即同一原告對不同被告提起訴訟標的為同一種類的數十起、甚至上百起訴訟,如由北京全景視覺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藍牛仔影像(北京)有限公司、江蘇揚子晚報有限公司、廣州阿里巴巴文學信息技術有限公司等幾家公司分別作為原告就各自提起了多起著作權權屬、侵權糾紛訴訟,并且其中分別有數十起、甚至上百起案件是申請撤訴或者按撤訴處理的。
就檢索到的裁判文書作出的時間來看,北京互聯網法院成立于2018年9月9日,成立當月即審理一起案件并作出裁判文書,10月小幅上升至41份裁判文書,到11月與12月分別迅速增加到799份與962份裁判文書。然而,在經歷兩個月處理案件數量的大幅度快速增長后,2019年1月至6月處理案件數量卻呈現出“W”字形的較大波動狀態,1月與2月分別較大幅度下降為269份與468份裁判文書,3月又快速升至997份,但4月與5月又分別迅速回落至172份與367份裁判文書,到6月又突然出現一個951份裁判文書的高峰,7月份截止到筆者檢索之日有87份裁判文書。如下圖二所示:

圖二 北京互聯網法院裁判文書
由上圖可見,北京互聯網法院處理案件的數量呈現出不穩定,甚至波動較大的情況。總體而言,北京互聯網法院設立后的10個月內共作出裁判文書5114份,平均每月511份。相比較杭州互聯網法院,雖然北京互聯網法院設立的時間較短,但就其作出的裁判文書而言,不僅數量遠多于杭州互聯網法院,而且所作出的裁定類型相對多樣,基本覆蓋了法院對訴訟案件進行程序處理所涉及的主要類型的裁定。
3.廣州互聯網法院的審判樣本分析
通過Alpha法律智能檢索系統,截止到2019年7月27日,以“廣州互聯網法院”為檢索對象、以“民事案件”為案件類型、以“2018年和2019年”為時間范圍、以“審理程序(一審)”為審級,共檢索出6814份裁判文書,其中判決71份,裁定6743份。可見,自廣州互聯網法院設立至檢索截止的10個月時間,由廣州互聯網法院受理并作出處理的6814份裁判文書中,以判決方式作出實體處理的裁判文書只有71份,占裁判文書總數的1.04%;而以裁定方式作出程序性處理的則有6743份,占裁判文書總數的98.96%。此外,6743份裁定不僅全部是準許撤訴或者按撤訴處理,而且所涉及的案件種類相對單一,呈現出非常突出的原告具有同一性的“串案”特點,其中,僅中郵消費金融有限公司作為原告就分別以唐疆生、王金輝等6222人為被告起訴了6222起金融借款合同糾紛案,且法院均作出準許撤訴的裁定,占裁定總數的92.27%;以北京全景視覺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作為原告起訴的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案件中作出的撤訴裁定有51份,占裁定總數的0.8%;基于其他各主體起訴,法院作出準許撤訴或者按撤訴處理的裁定只有470份,占裁定總數的6.93%。
此外,分析檢索到的裁判文書作出的時間,廣州互聯網法院于2018年9月28日成立,2018年10月作出的裁判文書僅為2份,到11月大幅度增加至194份,此后的12月至2019年2月又較大幅度下降為60份、72份與55份,自2019年3月開始穩步上升為3月的97份和4月的109份,而5月突然直線型暴增至6225份,但6月則斷崖式驟降為0份,截止到筆者檢索日的7月份為0份。如下圖三所示:

圖三 廣州互聯網法院裁判文書
由上圖可見,就廣州互聯網法院處理案件的數量而言,和北京互聯網法院與杭州互聯網法院處理案件數量呈現出不穩定、甚至波動較大的狀況完全不同,廣州互聯網法院處理案件的數量在2019年4月之前呈現出數量少、且相對穩定中略有波動的態勢,而2019年5月至7月則呈現出直線型暴增或者斷崖式驟降為0的大起大落狀態??傮w而言,廣州互聯網法院成立后的10個月之中,雖然從作出裁判文書的數量來看,居于三個互聯網法院作出裁判文書數量的第一位,然而,如果剔除2019年5月對中郵消費金融有限公司作為原告分別對6222名被告提起的6222起訴訟案件作出的撤訴裁定,廣州互聯網法院在成立的10個月時間里實際上只作出了592份裁判文書,每月平均只有59份,與廣州這樣一個市場經濟發達,民商事案件數量多,基層人民法院“人案比”矛盾更加突出地方的司法現狀格格不入。
通過分別對杭州、北京和廣州互聯網法院裁判文書樣本梳理歸納可以看出,三大互聯網法院的民事審判呈現出明顯特點,且面臨一定的審判困境。
1.程序性處理以及撤訴案件數量居于絕對優勢,制約其專業化審判功能之實現。從筆者對所檢索的互聯網法院作出裁判文書的梳理與歸納情況來看,三個互聯網法院共計作出裁判文書14467份。其中,判決860份,占裁判文書總數的5.9%;調解書1721份,占裁判文書總數的11.9%;裁定11886份,占裁判文書總數的82.2%。也就是說,在互聯網法院審理并作出處理的案件中,以判決、調解書方式對案件通過實體處理解決涉網糾紛的案件數量在案件總數量中僅占17.8%,并且作出的判決只有不到調解書數量的一半,而對于82.2%的案件,法院都是從程序上作出的處理,這就意味著,互聯網法院從設立至今,作為對涉網糾紛案件集中管轄的特殊法院,其真正對當事人之間的涉網案件通過實體審理作出判決的案件數量是較少的。此外,在互聯網法院對案件作出程序處理的11886份裁定中,去除互聯網法院未公開的2129份裁定,在9757份公開裁定中,法院作出的準許撤訴與按撤訴處理的裁定共計9608份,占公開裁定總數的98.5%。法院裁定準許當事人撤訴申請的主要理由是當事人申請撤訴符合法律規定或者當事人因達成和解協議而申請撤訴,法院裁定按撤訴處理大部分是因為原告未按時交納訴訟費用,少數是因為原告經法院傳票傳喚,無正當理由不到庭參加訴訟。由此可見,互聯網法院對于所受理的案件,絕大多數是從程序上作出處理,且裁定準許撤訴或者按撤訴處理的案件占絕對優勢。審慎分析互聯網法院的審判現狀不禁令人擔憂,互聯網法院作為中國司法適應現代互聯網時代的一項重大司法改革措施,不僅吸引了國人以及世界的矚目,而且承載著國家、民眾以及學術理論界的期望,然而,目前互聯網法院在通過判決解決涉網案件方面數量有限,很難體現其審判的高效率,更難以實現其所承載的“網上案件網上審理”的專業化審判的司法責任。
2.案件類型集中且呈現出明顯的“串案”特點,與民訴制度相沖突。從筆者對檢索裁判文書的分析來看,無論是互聯網法院以判決或者調解方式解決糾紛的案件,還是以裁定的方式作出程序處理的案件,所涉及的案件類型主要集中于網絡購物合同糾紛、金融借款合同糾紛、網絡服務合同糾紛、著作權權屬與侵權糾紛、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這五種類型的案件。其中,網絡購物合同糾紛大多為原告是自然人的案件,金融借款合同糾紛則大多為被告是自然人的案件,這兩類以自然人為一方當事人的涉網民事糾紛實際上是我國互聯網購物與互聯網金融發展的產物;而著作權權屬與侵權糾紛、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則大多為雙方是公司的案件,這也反映出互聯網時代對著作權權屬界定以及著作權保護提出了新的要求。此外,互聯網法院裁判的案件呈現出明顯的同一原告起訴多個被告,或者多個原告分別起訴同一被告,且訴訟標的屬于同一種類的“串案”特點,其中,最為典型的是廣州互聯網法院審理的中郵消費金融有限公司作為原告分別起訴6222個自然人的6222起金融借款糾紛“串案”,這一方面反映了涉網民事糾紛與傳統民事糾紛的差異性,即與傳統民商事交往受限于空間地域的影響不同,涉互聯網民商事交往所具有的超越空間地域影響的優勢,在極大地增加了民商事法律關系設立、變更與消滅便捷性的同時,也使得每一個借助互聯網平臺從事貿易、金融、服務等活動的公司可以便利地面對全國各地甚至海內外的無數個交易伙伴;同時,也反映出互聯網法院在處理涉網民事糾紛案件時適用民事訴訟法所規定的普通共同訴訟以及代表人訴訟制度的消極性,也體現了現代涉網民事糾紛訴訟與傳統民事訴訟制度與程序規則之間的沖突與融合問題。
3.同一原告分別向不同互聯網法院提起多起“串案”訴訟,不利于裁判統一。從筆者對檢索三大互聯網法院裁判文書的橫向梳理來看,互聯網法院審判的“串案”中,存在以同一主體為原告一方當事人的上百起涉網民事糾紛,由于被告住所地的差異而向不同互聯網法院起訴的現象,如在北京互聯網法院裁判的案件中,有上百起由北京全景視覺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作為原告起訴的著作權權屬、侵權糾紛案件;而在廣州互聯網法院裁判的案件中,又有上百起由北京全景視覺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作為原告起訴的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案件。雖然通過Alpha法律智能檢索系統在北京互聯網法院裁判文書中檢索到的有關北京全景視覺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作為原告起訴的案件,案由為“著作權權屬侵權糾紛”,但是法院裁定中關于原告起訴事實與理由的記載中,均敘述為:“原告認為被告在沒有得到授權的情況下,擅自使用涉案攝影作品的行為已經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47、49條及其他條款之規定,侵犯了原告對涉案攝影作品享有的信息網絡傳播權等著作權權利,并給原告造成了較大的經濟損失”,可見,原告起訴所維護的實際是被侵犯的其攝影作品享有的信息網絡傳播權。而通過Alpha法律智能檢索系統在廣州互聯網法院裁判文書中檢索到的有關北京全景視覺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作為原告起訴的案件中,法院裁定所記載的案由是“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因裁定中僅直接寫明原告申請撤訴,而未記載原告起訴的訴訟請求以及事實與理由,導致筆者無法判斷原告北京全景視覺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在廣州互聯網法院起訴的案件與在北京互聯網法院起訴的案件,是否均基于其攝影作品享有的信息網絡傳播權被不同被告侵害的事實。從現有裁判文書的情況來看,不排除北京全景視覺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基于其攝影作品享有的信息網絡傳播權被多個不同被告侵害,而因多個被告住所地或者侵權行為地不同,而不得已向北京互聯網法院和廣州互聯網法院分別起訴的情況,甚至還可能存在向被告住所地或者侵權行為地的其他地區的非互聯網法院起訴的情況。之所以出現這一現象,是因為互聯網交易不同于傳統交易,其所具有的超越空間地域性以及即時便捷性,使得借助互聯網平臺從事商事活動的一個主體面對不同地區數以萬計的交易對象成為現實,這就必然可能產生巨大數量的主體與同一借助互聯網平臺從事商事活動的主體發生民事糾紛。對于檢索到的北京全景視覺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分別向北京互聯網法院和廣州互聯網法院起訴的上百起案件,如果不是北京全景視覺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均依法申請撤訴,很難預測,北京互聯網法院和廣州互聯網法院分別對上百起同一原告起訴的案件經過實體審理后作出的判決,能否因統一把握裁判尺度而做到“類案類判”。
互聯網法院在以解決傳統非網上民事糾紛為基礎的訴訟理論指導下形成的民事訴訟立法框架內運行,難免會面臨制度性障礙,因此,探索涉網案件訴訟規則成為互聯網法院實現其專業化審判職能的必然要求,而建構具體訴訟規則的前提則是合理確定互聯網法院管轄案件的范圍問題。審視互聯網法院審判存在的現實困境,可以看出,現行民事訴訟立法難以適應互聯網法院審判網上案件的需要。
涉互聯網案件由于其民事法律關系設立、變更或者消滅的事實以及與此相關的資料發生或者存儲于互聯網之中,此類民事案件的審判,就立案、訴訟資料的提交、證據交換、訴訟文書送達等訴訟程序環節而言,現代線上訴訟與傳統線下訴訟相比較,除了資料載體的數字化以及電子傳遞方式的即時性所帶來的程序便捷、審判高效以外,并無實質差異。然而,在網上證據的收集、保全、質證、認證等影響到案件事實認定的關鍵訴訟環節,涉互聯網案件的現代線上訴訟卻具有傳統線下訴訟完全不同的獨特性與專業性。為此,電子商務的迅猛發展給現代司法提出了便捷化與專業化的審判需求?,F行民事訴訟法以及相關司法解釋回應性地作出了一些規定,如2012年《民事訴訟法》(第二次修正)第63條將電子數據作為獨立證據種類予以確立,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以下簡稱《民訴法解釋》)第20條規定了互聯網買賣合同糾紛的管轄確定,即以信息網絡方式訂立的買賣合同,通過信息網絡方式交付標的的,以買受人住所地為合同履行地;通過其他方式交付標的的,收貨地為合同履行地。合同對履行地有約定的,從其約定。此外,該司法解釋第25條也規定了涉互聯網侵權糾紛的管轄確定,即信息網絡侵權行為實施地包括實施被訴侵權行為的計算機等信息設備所在地,侵權結果發生地包括被侵權人住所地。這些規定表面上體現了涉網案件管轄確定的特殊性,但結合涉網商事交易的超越空間地域性特點,不難發現,現行民事訴訟法所確立的地域管轄制度制約了互聯網法院“網上案件網上審判”專業化審判職能的發揮。主要存在以下問題:
1.涉網案件的分散管轄模式可能產生“類案”裁判規則不統一,從而影響司法公信力。現行立法規定賦予買受人住所地、被告住所地、原告住所地、侵權行為地、平臺所在地法院均可能具有對涉互聯網案件訴訟的管轄權,這種較為分散的管轄模式不僅給互聯網企業和網絡使用者帶來很大的困惑與不便,而且也造成同一主體起訴的涉網案件,因為管轄連接點不同而由不同的互聯網法院或者其他地區非互聯網法院管轄的司法現象,由此可能產生“類案”裁判規則不統一的問題。正如前文所分析,北京互聯網法院與廣州互聯網法院分別管轄了北京全景視覺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作為原告對不同被告分別提起的上百起訴訟案件,如果這些涉網案件不是因為北京全景視覺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均提起撤訴而結束,則很難保證兩個互聯網法院對如此之多的“類案”,在分別進行實體審理之后能夠統一裁判規則。此外,正是因為互聯網法院對涉網案件的管轄受制于立法所確定的物理連接點,也產生了互聯網法院對當事人起訴的涉網案件因沒有管轄權而移送到非互聯網法院的問題。如在檢索分析的北京互聯網法院認為被告管轄權異議理由成立,而裁定移送管轄的9份裁定中,詹曉彩與楊恒東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案,被告楊恒東住所地在云南省昭通市鎮雄縣,原告詹曉彩以收貨地在北京市房山區拱辰大街27單元1號506為由訴至北京互聯網法院,被告提出管轄權異議,“本案中,詹曉彩承認向楊恒東提供的收貨地址系虛假地址,且對真實收貨人等身份的陳述自相矛盾,無法提供合理解釋。本院認為,如果以上述虛假地址作為管轄連接點,有違方便確定管轄、便利訴訟的立法目的,且損害對方當事人的合法權益,最終影響民事訴訟活動的正常進行。故對詹曉彩以收貨地位于北京市轄區作為確立本案管轄權依據的主張,本院不予采信。本案中,被告的住所地已然確定,因此,應當由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轄”??梢姡婢W案件的分散管轄模式不利于互聯網法院統一管轄涉網案件。
2.涉網交易的跨地域性與現行立法的地域管轄制度相沖突?;ヂ摼W商事交易的重要特點是超越空間地域性,即任何人可以在任何地點通過手機或者筆記本電腦等與借助互聯網平臺從事商事活動的主體發生交易。以網絡買賣合同糾紛為例,當事人通過電子郵件的往復或即時通訊工具進行要約、承諾,以數字簽名完成簽章,合意形成于網絡空間,在這一過程中根本就不存在現實空間中的 “合同簽訂地”。若合同通過網絡履行,履行數據可能會借由不同路徑經過若干網絡服務器,在網絡空間中的出發地址、到達地址也會因當事人不經意的操作選擇而千差萬別,甚至可能在國外的服務器上最終完成合同的履行,根本就不存在現行法意義上的“合同履行地”。[7]互聯網法院搭建的全網上、無紙化訴訟服務平臺,對于訴訟參與人而言,立案、開庭、提交證據、簽收訴訟文書無須再人來人往,并且打破了空間的局限性,實現從網絡空間的跨國界、跨行政區到訴訟空間的跨區域,[8]與互聯網商事交易具有很高的契合度。而現行立法在確定涉網案件地域管轄時仍然以“買受人住所地”等物理地點作為“合同履行地”確定管轄法院的連接點,該地點可能與通過信息網絡方式交付標的的涉網交易沒有任何聯系,這就難免令人產生對該物理地點法院管轄涉網案件合理性的質疑。因此,要想實現互聯網法院對涉網案件專業化審判的職能,如何真正回應現代電子商務對司法的要求,通過司法審判保障與促進現代電子商務的有序良性發展就成為互聯網法院審判的應然使命。
涉互聯網訴訟案件實行專業化審理是互聯網法院應當承擔的首要功能。北京、廣州與杭州互聯網法院設立后,為了實現互聯網法院專業化審理案件的功能,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9月7日起開始施行《關于互聯網法院審理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互聯網法院規定》),該規定第2條明確了互聯網法院管轄案件的范圍,即北京、廣州、杭州互聯網法院集中管轄所在市的轄區內應當由基層人民法院受理的下列第一審案件:(一)通過電子商務平臺簽訂或者履行網絡購物合同而產生的糾紛;(二)簽訂、履行行為均在互聯網上完成的網絡服務合同糾紛;(三)簽訂、履行行為均在互聯網上完成的金融借款合同糾紛、小額借款合同糾紛;(四)在互聯網上首次發表作品的著作權或者鄰接權權屬糾紛;(五)在互聯網上侵害在線發表或者傳播作品的著作權或者鄰接權而產生的糾紛;(六)互聯網域名權屬、侵權及合同糾紛;(七)在互聯網上侵害他人人身權、財產權等民事權益而產生的糾紛;(八)通過電子商務平臺購買的產品,因存在產品缺陷,侵害他人人身、財產權益而產生的產品責任糾紛;(九)檢察機關提起的互聯網公益訴訟案件;(十)因行政機關作出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互聯網商品交易及有關服務管理等行政行為而產生的行政糾紛;(十一)上級人民法院指定管轄的其他互聯網民事、行政案件??梢?,互聯網法院集中管轄的案件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案件是與訴訟有關的案件事實和證據材料均發生在互聯網線上的案件,如上述規定中的(二)、(三)、(四)、(五)、(六)所涉及的糾紛案件以及(一)、(七)所涉及的部分糾紛案件;另一類案件是與訴訟有關的案件事實和證據材料部分發生在互聯網線上、部分發生在互聯網線下的案件,如上述規定中的(八)、(九)、(十)所涉及的糾紛案件以及(一)、(七)所涉及的部分糾紛案件。正因為目前互聯網法院所管轄的案件還存在案件事實和證據材料部分發生在互聯網線上、部分發生在互聯網線下的情況,《互聯網法院規定》第1條規定:互聯網法院采取在線方式審理案件,案件的受理、送達、調解、證據交換、庭前準備、庭審、宣判等訴訟環節一般應當在線上完成。根據當事人申請或者案件審理需要,互聯網法院可以決定在線下完成部分訴訟環節。由此可見,互聯網法院對“涉網案件”的訴訟管轄,只是考慮到“涉網案件”的特殊性,在遵循民事訴訟法及其司法解釋關于地域管轄規定的前提下,將原本由北京、廣州、杭州市的基層人民法院管轄的上述案件集中由互聯網法院管轄,從本質上并未改變民事訴訟法及其司法解釋以物理地點作為連接點確定地域管轄的基本路徑。換言之,在北京、廣州、杭州市以外的其他未設置互聯網法院的地區,其基層人民法院同樣可以根據民事訴訟法地域管轄的規定管轄《互聯網法院規定》第2條所規定的涉互聯網訴訟案件。例如,筆者通過Alpha法律智能檢索系統,僅以“網絡購物合同”為案由、以“基層人民法院”為法院層級、以“上海市”為地域范圍、以“2019年”為時間范圍、以“一審”為審理程序、以“判決、裁定、調解書”為文書類型,通過上述關鍵詞設定共檢索出裁判文書456份,且從作出裁判文書的法院來看,基本覆蓋了上海市的全部基層人民法院。
互聯網法院借助互聯網技術平臺,在審判《互聯網法院規定》第2條所規定的涉互聯網糾紛案件時,將傳統民事訴訟中的全部訴訟環節由線下轉入線上進行,或者根據案件的情況將部分訴訟環節由線下轉入線上進行,實行線上與線下相結合的訴訟運行方式。然而,根據現行民事訴訟法及其司法解釋所確立的地域管轄制度,未設置互聯網法院的其他地區的基層人民法院,在審理《互聯網法院規定》第2條所規定的案件,以及各地法院在審理傳統的非涉互聯網民商事糾紛案件時,為了便利于當事人訴訟,提高審判效率,同樣也有利用現代信息技術進行在線審判的現實需求。因此,隨著我國法院信息化建設在全國各地以及各級法院的全面推進,在各種現代信息技術公司的參與及技術支持下,許多地方法院都通過建立互聯網訴訟平臺進行網上立案、網上提交訴訟資料與證據、網上交換證據、網上質證、網上開庭、網上調解等訴訟活動,實踐中也形成了一些風格各異、各具特色的線上訴訟司法樣本,如2017年10月30日,三亞“智慧法院電子送達平臺”正式上線,該平臺是三亞市中級人民法院與三亞市司法局深度合作,攜手騰訊公司打造的全國首個“智慧法院電子送達平臺”,全面實現了司法局律師庫比對、微信小程序人臉識別、訴訟文書推送、小程序簽名簽收、送達回執等多項功能。[9]再如,2018年1月在寧波兩級法院推開的寧波移動微法院,是全國首批投入實戰應用的移動電子訴訟平臺,集立案、送達、證據交換、調解、庭審、執行、查閱等訴訟流程于一體?!皩幉ㄒ苿游⒎ㄔ骸本哂锌梢苿?、跨時空的特點,讓案件審理由線下的面對面同時同步向移動端錯時異步轉變,使訴訟不再受時空和場域限制,碎片化時間得以利用,辦案場所更加靈活,送達訴訟文書更為便捷。此外,寧波移動微法院制訂了全國首個移動電子訴訟規則。[10]2019年3月23日,最高人民法院在浙江寧波市召開移動微法院試點推進會,開通移動微法院全國總入口,并發布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在部分法院推進“移動微法院”試點工作的通知》、《關于推進“移動微法院”試點工作的方案》和《移動微法院標準化建設指南和技術規范》,自4月1日起將移動微法院試點地域范圍拓展至北京市、河北省、遼寧省、吉林省、上海市、浙江省、福建省、河南省、廣東省、廣西壯族自治區、四川省、云南省、青海省轄區內所有法院。[11]作為移動互聯時代的新型訴訟模式,移動微法院從根本上突破了訴訟的時空限制,對傳統的訴訟制度和理論產生了巨大的沖擊。此外,一些傳統法院還根據審判需要設置了互聯網法庭,如2018年7月11日福建廈門湖里區法院設立互聯網法庭。[12]2018年6月22日,經四川省高院批復同意,郫都區人民法院互聯網法庭正式掛牌成立,該法庭集中管轄成都市轄區內涉互聯網一審民商事案件??梢?,法院的信息化建設以及各地法院的積極探索進一步推動了線上電子訴訟的縱深發展。
“設立杭州互聯網法院,是司法主動適應互聯網發展大趨勢的一項重大制度創新”,[13]作為適應信息化時代變革的一項司法改革措施,我國單獨設立了北京、廣州和杭州三個互聯網法院,最高人民法院為此也單獨制定了《互聯網法院規定》,其目的是實現互聯網法院的專業化審判職能。令人遺憾的是,無論是從《互聯網法院規定》第2條所規定由互聯網法院集中管轄涉網案件的范圍來看,還是從我國互聯網法院以及未設互聯網法院地區的地方法院均可以管轄《互聯網法院規定》第2條所規定的涉網案件的司法實踐現狀來看,我國現行立法關于“涉網案件”范圍的規定無法體現互聯網法院的專業化審判職能。
在互聯網技術與司法審判相結合的時代背景下,雖然互聯網法院的設立將我國的電子訴訟推向了新的發展高度,但是,掩卷而思,互聯網法院的審判現狀與其設立的預期是否相契合,互聯網法院是否承擔起了非互聯網法院所無法承擔的司法職能?通過對互聯網法院設立至今的審判實踐以及我國關于涉網案件訴訟相關規定的分析來看,答案似乎不容樂觀。與其他法院借助互聯網技術進行的訴訟程序改革相比,互聯網法院除了具有在所在城市集中管轄《互聯網法院規定》第2條的特殊類型案件的特點之外,在進行線上訴訟或者線上線下訴訟相結合方面,只是存在線上訴訟環節的多少與程度有所差異而已。無論是立法還是實踐,互聯網法院對涉網案件的審理并無獨特之處。其他國家沒有設立獨立的互聯網法院,并未因此而影響其訴訟程序的電子化,如韓國2010年3月24日制定了作為電子訴訟一般立法的《關于民事等訴訟中利用電子文書的法律》,根據該法,法院在所有訴訟領域義務性或者任意性地實施電子訴訟,并且韓國幾乎所有法庭都配備了電子設備。[14]上世紀90年代早期的美國民事訴訟使用電子數據已經司空見慣,到了 90年代后期,互聯網特別是電子郵件的使用使得發現程序中電子儲存信息的使用大大增加,并呈現出翻天覆地的變化,聯邦民事訴訟規則隨之而修訂,采納電子發現程序。[15]P33-3590 年代中期,英國沃爾夫勛爵在《接近正義》的中期報告和最終報告中提出了許多有關民事訴訟中使用信息技術的建議,尤其強調引進案件管理系統(包括案件追蹤系統、案件計劃系統、電視電話會議、文件獲取系統)和電子案卷系統。1999 年的《英國民事訴訟法》規定了一些電子訴訟的內容。[16]P111-112因此,如果將“互聯網法院”等同于“智慧法院”,在現有民事訴訟立法所確立的具體訴訟制度與程序規則框架內審判涉網民事案件,僅僅強調其有利于提高司法審判效率、方便當事人進行訴訟的司法功能,進而給互聯網法院貼上現代“遠程審判”、“線上訴訟”的靚麗標簽,則有悖于互聯網法院設立所應承擔的時代使命。
接近正義是司法的本質屬性,意大利著名法學家莫諾·卡佩萊蒂曾指出:“一種真正現代的司法裁判制度的基本特征之一必須是,司法能有效地為所有人接近,而不僅僅是在理論上對于所有人可以接近?!盵17]P40互聯網法院民事訴訟同樣無法回避這一問題?;ヂ摼W法院訴訟高度依賴互聯網信息技術,我國第一家互聯網法院—杭州互聯網法院的網上訴訟平臺就是依托阿里巴巴公司提供的技術支持建立并運行的,此后,以杭州互聯網法院為樣本設立了北京與廣州互聯網法院,可以說,這三家互聯網法院是法院系統中聚焦現代信息通訊技術的典范,然而,法院信息化或曰“智慧法院”型構過程,是一種“實踐力量”,但并非是純粹的“技術性問題”。受實用主義哲學觀支配,實務專家將主要精力傾注于解圍“物理構成”壁壘,以至于軟硬件設備不斷推陳出新。[18]作為法院信息化建設的典型代表,這三家借助現代信息通訊技術建成的互聯網法院,就其審判現狀而言,僅僅實現了在虛擬的網絡世界再現訴訟的便捷、高效的審判功能,這與最高人民法院以“寧波移動微法院”為樣本試點推進的“移動微法院”無本質區別,并未真正體現出“互聯網法院”這一名稱所蘊含的“網上案件網上審理”的專業性。
在客觀上,技術在司法中的應用挑戰了訴訟原則與程序規則,在電子訴訟發展初期,社會對技術細節的重視甚至超過了法律規則。但隨著技術應用的增加,解決電子訴訟制度構建中的訴訟法理問題已成為當務之急,因為司法過程固然需要信息通訊技術輔助,但技術要服務于訴訟過程,服從于程序的理性構建。[19]互聯網法院設立至今時間尚短,已面臨審判的困境,且遭遇專業化審判功能有效發揮的立法瓶頸。欲破解互聯網法院發展所遭遇的困境,應明確其癥結所在。究其原因,并非是互聯網法院在審判中適用民事訴訟制度與規則本身出現問題,而是現行民事訴訟制度與規則無法適應互聯網法院的審判需求,換言之,欠缺與互聯網法院專業化審判相匹配的民事訴訟制度與程序規則是癥結所在,因此,探索涉網案件訴訟規則不僅是互聯網法院審判發展的需要,也是中央深改委決定設立互聯網法院的一大要求。近幾年來,針對涉網案件審理與民事訴訟具體制度、程序規則之間的沖突,已有學者從當事人身份識別的技術規則以及管轄、證據運用、立案、送達、審理等方面對訴訟程序技術操作層面的規則完善進行了有益探討,[20]也有許多地方法院開展了積極實踐探索,但似乎仍然無法解決互聯網法院審判實踐所面臨的問題,也難以回應互聯網法院專業化審判的現實需求,究其根源在于現有的探討更多關注的是信息技術與司法審判相結合背景下,通過信息技術的運用優化相應的訴訟制度與程序規則,從而提高訴訟程序的便捷性與司法效率,然而卻忽略了互聯網法院所承擔的“網上案件網上審理”的專業化審判職能,即忽略了互聯網法院與借助現代信息技術進行線上訴訟或者線上線下相結合訴訟的非互聯網法院之間的本質區別。換言之,對互聯網法院的定位理解出現了偏差。
從最高人民法院《互聯網法院規定》第2條“北京、廣州、杭州互聯網法院集中管轄所在市的轄區內應當由基層人民法院受理的下列第一審案件:……”的表述來看,最高人民法院將互聯網法院定位于集中管轄涉網特殊類型案件的跨行政區劃法院。2013年11月,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探索建立與行政區劃適當分離的司法管轄制度,保證國家法律統一正確實施?!痹O立跨行政區劃人民法院,通過集中指定管轄,實現普通案件在行政區劃人民法院辦理、特殊案件在跨行政區劃人民法院辦理的訴訟格局??缧姓^劃法院的管轄制度則以案件符合易受地方干擾、跨行政區劃、重大等標準為基礎構建,從而實現司法管轄區與行政區劃相分離。[21]由此可見,跨行政區劃法院集中管轄特殊案件的主要目的在于通過司法管轄區與行政區劃的適當分離,保證案件的公正審判以及國家法律的統一正確實施,這與互聯網法院所承擔的“網上案件網上審理”的專業化審判職能是存在本質區別的。中央深改組會議審議通過《關于設立杭州互聯網法院的方案》,會議強調的重點之一就是通過設立杭州互聯網法院探索涉網案件訴訟規則,而以實現專業化審判為目標構建涉網案件訴訟規則理應以涉網案件的本質特征為基礎。
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特別是計算機的迅速普及、網絡通訊技術的廣泛應用,締造了一個以信息化為核心的時代。在這個時代里,人與人之間的山川阻隔被徹底消除,整個世界成了平的。[22]P42網絡無地域使得民商事法律關系所涉及的事實均發生在互聯網上的涉網案件,其本質特征在于超越物理空間與地域的特性,由此產生的涉網案件民事訴訟,在確定其管轄法院時,如果仍然適用現行民事訴訟法基于傳統民事案件以所涉及事實的物理連接點為基礎所確定的管轄制度,必然直接影響互聯網法院對涉網民事糾紛的管轄范圍,從而嚴重制約互聯網法院所承擔的“網上案件網上審理”的專門化審判功能的有效實現。從發展趨勢看,互聯網法院是智慧法院追求網絡空間法治化的本質需要,具有治理領域和司法應對的專門性。因此,欲使互聯網法院走出目前的審判困境,破解之道在于以“網上案件”超越物理空間地域的特殊性為基礎回歸互聯網法院應有的專業性,將互聯網法院定位于審判專業性案件的專門法院,而非審判特殊案件的跨行政區劃法院。換言之,互聯網法院并非傳統法院的網絡版和替代品,其設立目的不僅是實現民事訴訟的電子化、網絡化、信息化、智能化,而是與傳統法院并立的具有獨特功能的專門法院。[23]可見,以互聯網法院為載體,從實體法院轉向網絡法院,關鍵在于實現電子聯絡和電子案卷。在這一過程中,互聯網法院承載著訴訟規則的創新,智能化、即時性、虛擬性和無空間局限性,沖擊著傳統訴訟方式和規則,[24]這就決定了互聯網法院訴訟應當明確兩個基本標準:一是互聯網法院管轄的案件應當是所有案件事實和證據材料均發生在互聯網上的案件;二是互聯網法院的管轄由當事人選擇,不受現實空間中物理地點的制約。因此,只有回歸互聯網法院專門法院的定位,才能使互聯網法院訴訟突破現行民事訴訟法所確立的地域管轄制度的藩籬,跳出以現行民事訴訟法制度框架與互聯網法院訴訟的匹配度為基礎探索互聯網訴訟特殊規則的邏輯怪圈,真正探索互聯網法院專業化審判所需要的訴訟制度與程序規則。
互聯網法院在全面深化司法體制改革的背景下開辟了一塊全新的領域,在聚焦國家以及社會各界期望的同時,也承擔著現代互聯網時代應有的司法責任。希望通過及時檢視互聯網法院的審判實踐狀況,能夠明確互聯網法院專門法院的定位,并以此為基礎進一步探索互聯網訴訟規則,保障實現互聯網法院“網上案件網上審理”的專業化審判職責有所啟示。
注釋:
① 北京秦凰達同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與浙江淘寶網絡有限公司網絡服務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9)浙0192民初2534號。張濤與浙江淘寶網絡有限公司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9)浙0192民初3748號。淘寶(中國)軟件有限公司與西安多聽網絡科技有限公司、杭州多聞信息技術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9)浙0192民初3174號,等。
② 張林、張鑫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7)浙0192民初1588號。蔣鄧雄、秀山縣丁丁電子商務有限公司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7)浙0192民初1575號。陳建博、深圳市合方科技開發有限公司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7)浙0192民初1597號。王振、永康市易廚商貿有限公司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7)浙0192民初1610號,等。
③ ??怂箍弟浖夹g(青島)有限公司、左興旺、浙江淘寶網絡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9)浙0192民初3989號。??怂箍弟浖夹g(青島)有限公司、潘澈、浙江淘寶網絡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9)浙0192民初3988號。
④ 杭州快版科技有限公司與陜西汽車控股集團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9)浙0192民初3318號。張同健與浙江淘寶網絡有限公司網絡服務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9)浙0192民初3983號。李禎與杭州易程科技有限公司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9)浙0192民初4240號。杭州快版科技有限公司與中山市金資訊房地產代理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9)浙0192民初3455號。成都維仕小額貸款有限公司、謝小忠金融借款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9)浙0192民初3674號。陳惠倩與張紅、浙江淘寶網絡有限公司肖像權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9)浙0192民初3496號。吳寶與劉朝星、浙江淘寶網絡有限公司產品責任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8)浙0192民初4號,等。
⑤ 海克斯康軟件技術(青島)有限公司、左興旺、浙江淘寶網絡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9)浙0192民初3989號。類似案件:海克斯康軟件技術(青島)有限公司、潘澈、浙江淘寶網絡有限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9)浙0192民初3988號。
⑥ 陳建博、深圳市合方科技開發有限公司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7)浙0192民初1597號。類似案例:王振、永康市易廚商貿有限公司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7)浙0192民初1610號。范華、江文龍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杭州互聯網法院(2017)浙0192民初1594號,等。
⑦ 袁智超與胡倉華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8)京0491民初806號。北京聽濤網絡科技有限公司與武漢佳軟信息技術有限公司著作權權屬、侵權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8)京0491民初1931號。趙磊與孫曦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9)京0491民初4618號。梁銘洲與深圳市雨嘉科技有限公司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9)京0491民初3586號。張文玲與山東禹王制藥有限公司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9)京0491民初2553號,等。
⑧ 吉林省舞帝傳媒有限公司與北京快手科技有限公司等網絡侵權責任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9)京0491民初11086號。蘭森與北京產權交易所有限公司等網絡服務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9)京0491民初1057號。李勝利與張恒產品銷售者責任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8)京0491民初1265號。劉瑞發與北京轉轉精神科技有限責任公司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8)京0491民初463號,等。
⑨ 胡祥年與天津瑞佳訊貿易有限公司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9)京0491民初4892號之一。范冰冰與廈門波羅密網絡科技有限公司網絡侵權責任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9)京0491民初5648號。漢華易美(天津)圖像技術有限公司與廣州華勝企業管理服務有限公司等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9)京0491民初1053號。藍牛仔影像(北京)有限公司與華創匯才投資管理(北京)有限公司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9)京0491民初724號。優酷網絡技術(北京)有限公司與承德廣通信息網絡有限公司等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8)京0491民初113號之一,等。
⑩ 沙念與五華縣安流鎮李秋平食品百貨商店網絡購物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9)京0491民初14854號。郭永盛與北京百度網訊科技有限公司網絡侵權責任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9)京0491民初11303號。捷成華視網聚(常州)文化傳媒有限公司與中鐵程科技有限責任公司等著作權權屬、侵權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9)京0491民初15584號。王中豪與百度網絡服務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9)京0491民初20489號。北京全景視覺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與吉林九臺農村商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開發區支行著作權權屬、侵權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北京互聯網法院(2019)京0491民初3193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