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6國的大河行攝之旅

楊達

1.瑯勃拉邦是湄公河老撾段最大的樞紐城市，湄公河日落游船及快艇等都在河畔招攬生意。

6370公里的第一步

瀾滄江—湄公河被稱為“東方的多瑙河”，它發源于中國青海唐古拉山，在越南南部的巴知人海，全長約4908公里，流經中國、老撾、緬甸、泰國、柬埔寨和越南，是東南亞最長的河流、亞洲第七長河、世界第九長河，其中中國段稱瀾滄江，東南亞段稱湄公河。我花了3個月時間，從《大湄公河次區域藍皮書》開始，系統梳理了瀾滄江及湄公河流經的6個國家沿岸城市、鄉村的環境，搜集相關的資料、檔案，規劃出詳細的行走路線。我希望此行不是走馬觀花，而是能夠從城鎮、經濟、人口與土地的關系出發，更多了解這條河流和生活在它兩岸的人們。

我著重勾畫出了一些歷史文化印記較深或有特殊民族性的區域。瀾滄江一湄公河的源頭——中國青海玉樹藏族自治州的雜多縣，有著獨特的經濟模式和文化交流方式，對于整個瀾滄江一湄公河的考察具有重要意義。位于西藏東部的昌都，處在西藏與四川、青海、云南交界的咽喉地帶，是川藏公路和滇藏公路的必經之地，也是昔日“茶馬古道”上的重鎮。位于云南南部的勐臘，東、南與老撾相鄰，西南隅與緬甸隔瀾滄江相望，這里是瀾滄江流向東南亞5國的一個開口，也是文化交融的一個代表地區。緬泰邊境城市大其力，在邊境貿易中發揮著重要作用，毒品泛濫的年代，橋下的美塞河兩岸曾是金三角的毒品交易中心。泰國北部村莊索拉，位于泰、緬、老三國交界處，被稱為“金三角的中心”，曾經是販毒“重地”。老撾西北部城鎮會曬，據說“秘密戰爭”期間曾被作為美國海洛因的加工廠。柬埔寨首都金邊，坐落在湄公河與洞里薩河之間的三角洲地帶，是柬埔寨政治、經濟、文化、交通、貿易、宗教中心。越南南部城鎮巴知所在的檳枷省，過去沒有橋梁，對外交通僅靠渡輪，湄公河在巴知流入南海，這里距離中國青海雜多縣的陸路行程是6370公里。

旅途中的一百張面孔

在西藏芒康縣的如美鎮，我住進了藏族女子丁資拉姆開的小旅館。丁資拉姆大約30歲，老公常年在外打工，她要獨自照看公公婆婆和一雙兒女——七八歲的卓瑪和兩三歲的尼瑪，日子頗為艱辛。為了生計，她開了這家小旅館，主要為騎行、徒步的旅行者提供食宿。我離開如美之后，丁資拉姆每隔幾天就會給我發微信，問問我到了哪個國家，能不能發點照片給她。她也會發來兩個孩子的照片：“看！他們又長大了一點！”有時候還會收到孩子們奶聲奶氣的語音留言：“叔叔我想你了。”讓我眼里瞬間充滿了淚水。在如美時，丁資拉姆總是對我說：“我沒有辦法，只能一輩子生活在這大山中，真羨慕你能夠到處看世界。”給她回復微信時，我感覺我其實就是她的另外一雙眼睛，可以通過手機屏幕帶她看看外面世界的樣子，也給兩個孩子帶來一些美好的念想，而這也成為推動我一直走下去的一種動力。

從中國段的瀾滄江到東南亞段的湄公河，這條大河的氣質也從粗獷原始變為溫柔可親，兩岸彩色的果園、綠色的稻子、民居外面晾曬的各色衣物……讓我感受到一種繽紛多彩、悠閑而充滿活力的生活氛圍。時光的腳步像湄公河水一樣放緩下來，走在路上，陌生人的目光彼此交集時總會微微一笑，感覺投緣不妨就此攀談幾句，可能瞬間變成朋友。泰國的湄公河岸邊修起一條長達數公里的人行道，有人擺上躺椅，提供河邊按摩的服務，只需100泰銖（約20元人民幣），比城里的按摩店至少便宜一半，吹著河邊微涼的風，享受一小時河景按摩，好不愜意。華燈初上，路邊烤串開始飄出香味，大都是豬肉丸子、牛肉丸子、烤豬肉等以甜酸味為主的食物，忙了一天的人們坐在河邊，點點兒燒烤，來一杯啤酒，聊聊家長里短，湄公河在旁邊靜靜流淌，就像母親守護自己開心嬉戲的孩子。河的對岸就是老撾，河面上漂浮著幾艘小船，有的向那邊蕩過去，有的向這邊蕩過來。

1.柬埔寨東北部城市上丁，當地人的午飯通常是糯米飯配上一些小菜，午飯后三五好友喜歡聚在簡易的木房中消磨時光。

2.柬埔寨首都金邊。柬埔寨有近95%的居民信仰佛教，這里的佛教造像工藝自古聞名，人們也會將佛像供奉在家中。

Kham是泰國邊境城市美賽的一個職業斗雞人，35歲，做這行已經十幾年了。斗雞在泰國至少有700年歷史，目前全國有大約50萬只斗雞，Kham和我細數過它們的特色：越南雞行動遲緩，皮厚抗打;緬甸雞個子嬌小但動作迅猛;泰國雞以出色的打斗技巧聞名。他認為斗雞這一傳統項目是男性荷爾蒙的代表——泰國人說一個人“像雞一樣勇猛”，是一種很高的評價。泰國禁止賭博，連棋牌都很少見，但泰拳和斗雞是合法的體育競技項目。那些悍不畏死、戰斗到最后一刻的斗雞被稱為神雞，它們能平地跳起幾米高，爪子能抓穿三合板，翅膀能撲倒一個幾歲小孩。Kham成為職業選手后，他負責喂養、訓練的7只斗雞每年要打滿40場比賽，已拿過大大小小的冠軍不計其數。喂養斗雞的成本一天只需20泰銖（約4元人民幣），而大型比賽冠軍的獎金超過10萬泰銖（約2萬元人民幣），Nham主要靠這些獎金來生活，斗雞的成績也使他贏得了人們的尊敬。

坎塔教授年近七旬，經常在湄公河區域拍攝關于人與自然的題材，特別是保護大象的主題。我剛在美賽遇到他時，以為他和我一樣是個普通的攝影師，后來才知道他是泰國皇室家族的一員，生活十分富足，他在曼谷的3層別墅里擺放著大量中式古董，連他的床都是中國古代皇宮中的樣式，他還擁有曼谷幾家銀行及大商場的股份，原本可以過一種無憂無慮的奢華生活，但他熱愛攝影，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奉獻給了攝影事業，尤其偏愛老照片收集，同時他也致力于推動當地的藝術發展，比如幫助大學成立藝術系及攝影專業等。這位老人家待人和善，心態也十分年輕，是個名副其實的“段子手”。我接觸過的泰國其他一些皇室成員也大抵如此，為人謙和，擁有自己熱愛的事業，以藝術事業居多，同時也利用自己的資源和力量去推動相關領域的發展。

1.老撾的瑯勃拉邦，路邊攤是人們外出就餐的主要選擇之一，通常比較簡易，有時就將凳子當桌子用。

緬甸的大其力與美賽隔湄公河相望，它是湄公河在緬甸境內流經的最大的城市，我在這里遇到了51歲的二代華僑吳意蘭，她和比她大10歲的姐姐秦美蘭一起經營一份小生意。她們的媽媽是中國云南的傣族人，爸爸是江蘇常熟人，當年因躲避戰亂來到緬甸，從此再沒回過中國。她們小的時候，在緬甸還不能光明正大地學習中文，只能晚上偷偷跑到中文老師家去補習一兩個小時，再偷偷跑回來，不能讓鄰居知道。她們希望學好故鄉的文字，但由于條件所限，現在仍只會聽、說，能看得懂一些簡單的文字，拼音就完全不會了。她們說，現在自己的孩子可以光明正大地學習中文了，很多華文學校也開辦起來，但他們的爸爸是泰國人，孩子也跟著爸爸在環境相對更好的泰國上學，只會說泰語和英語，連緬甸語都說不好，也不再那么積極學習中文了。吳意蘭每周都會去泰國住幾天，再回緬甸住幾天，周而復始，生活雖然辛苦，但她早已習慣，也沒有更多奢求，只希望就這樣平平靜靜地過下去就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哲學，在動蕩年代生活過的人更懂得寧靜的可貴。

我在老撾邊境小城會曬住的旅館在當地很有名，因為老板Boun先后收留了至少17個無家可歸的孩子。Boun不過二十多歲，個子不高，5年前剛開始經營這家旅館，他收留的孩子有的是父母雙亡的孤兒，有的則從小被家人拋棄，他盡力幫助這些孩子，想讓他們重新找到家的感覺，而這不是單憑善心就能做到的，僅孩子們的日常飲食開銷就不是個小數目。前幾年，湄公河區域的經濟開發越來越受到重視，于是Boun將自己家的房子改造成了旅館，能多賺一些錢，更好地照顧孩子們。Boun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他自己小時候也是個苦孩子。他出生在一個沒有學校、沒有醫院的小村落，媽媽一共生了18個孩子，只有8個活了下來，最后媽媽得了病，因無錢醫治而去世。Boun的旅館每天的收入大約是50萬基普（約400元人民幣），剛夠維持孩子們的生活，他說他會一直堅持下去，希望不再有孩子被拋棄，也希望自己照顧的這些孩子能一天天健康地長大。生活不易，但我和Boun相處的日子里，總能看到他的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像會曬這樣的小城鎮，人際關系十分單純，人們與自然為伴，也沒有什么額外的物質欲望，日子過得簡樸而踏實，孩子們也十分懂事，很少看到他們打架、哭鬧。

我在老撾的街頭巷尾遇到很多華人華僑，也看到很多民居門前掛著中國的“福”字燈籠，貼著對聯，但老一代華僑并不愿閑聊，還有些家庭則不會講中文，我能了解到的他們的生活信息很少。幸好后來遇到了熱情的林修光先生，他大約50歲，是第二代華僑，在沙灣拿吉最大的華僑學校——崇德學校擔任中華理事會秘書。林先生告訴我，當地的華僑家庭有200多戶，基本都來自廣州潮汕地區，現在已經延續到第三代、第四代。他母親那一代家中共有8個姊妹，分別生活在新加坡、泰國和老撾;林先生有9個兄弟姐妹，20世紀70年代老撾政局改變，有4個兄弟姐妹離開去了加拿大和法國;林先生有4個孩子，大兒子正在中國福州讀研究生，他說將來畢業了會隨孩子的心意，愿意留在哪里都可以。林先生沒有回過中國，他計劃這幾年要回去看看父母出生和成長的地方。林先生給我的感覺十分親切，他的寬厚、灑脫和淡然也讓我生出一種對于長輩的敬意。和現代化大都市相比，老撾的生活節奏是很慢的，但更多保留了傳統文化，保持了鄰里間的親近關系，日子過得一步一個腳印，讓人內心充實。

瀾滄江、湄公河沿岸有很多地方是出名的旅游勝地，比如中國的西雙版納、老撾的瑯勃拉邦、泰國的清刊、柬埔寨的暹粒、越南的永隆，都備受全球游客的喜愛。但對我來說，最惦念的還是在湄公河沿岸生活的那些樸實的人們，時至今日，他們的面孔依舊鮮明地呈現在我腦海中，有幸與他們邂逅，才讓我感受到了當地最真實的生活、最可貴的風土與人情。

我們共同的生活

這條大河沿岸的城市大都不算富裕，有些地方甚至可以說很落后，遠遠比不上那些繁華的大都市。但是，不管在地球上的哪個地帶，大都市的生活看上去幾乎沒有什么差異，都是滿街的高樓大廈，人們都是匆匆忙忙地上班下班，回到家里都是對著電視、電腦或手機，每天在無盡的匆忙中度過，可又不確定忙的究竟是什么。我就生活在這樣的都市里，越來越感覺到一種麻木。而在瀾滄江一湄公河行走、拍攝期間，我再次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生活的溫馨。我與那些當地人素不相識，萍水相逢，但我們可以很自然地一起聊天、吃飯，我希望去感受他們的生活，他們也愿意走進我的生活。那些沒被收錄在旅游手冊上的小鄉鎮，鄰里之間、親友之間還有著真實的而非虛擬的往來，生活節奏很慢，每天卻都過得很開心。

旅行是生活重要的補充劑，對于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呈現方式和意義。我幸運地找到了攝影這個方式去記錄我的旅程，瀾滄江一湄公河是其中很重要的一個部分。在此之后，靜心過好自己生活的同時，我依然會不時地去看一看世界各地人們的生活，那也是我們共同的生活，有著讓人期待的模樣。

1.泰國東北部城市廊開，是泰國與老撾兩國重要的貿易口岸。當地智能手機尚未普及，中年人大多只會用手機發短信和打電話。

2.越南永隆宣傳預防艾滋病的廣告牌。越南約有20萬名全職或兼職的性工作者，其中40%攜帶艾滋病毒。

3.老撾中部城鎮北汕。老撾經濟不發達，政府工作人員月工資基本在600—1000元人民幣，但物價水平很高，一瓶啤酒至少要6元人民幣。

4.昌都地區位于西藏東部，處在西藏與四川、青海、云南交界的咽喉部位，是川藏公路和滇藏公路的必經之地，也是“茶馬古道”的要地。

不可錯過的6個河畔好去處

瀾滄江—湄公河發源于中國青海，在中國境內流經青海、西藏、云南3省，主干流長度2139公里。東南亞境內的湄公河流域，占到瀾滄江—湄公河總流域面積的77.8%，涵蓋了老撾、柬埔寨、泰國的大部分地區，老撾首都萬象與柬埔寨首都金邊都在湄公河畔。

■中國西藏：昌都

被稱為“藏東明珠”，可以領略正宗的藏文化，體驗瀾滄江城市川流的美景。當地有很純粹的藏餐廳，可以吃到地道的藏地美食、酥油茶及甜茶。

■中國云南：勐臘

可以看到瀾滄江在中國境內的最后一段。由于地處邊境，這里融會了東南亞各國的風俗習慣，不出國門便可以領略異域風情。這一帶還分布著眾多少數民族村落，是探訪少數民族文化的絕佳去處。

■老撾：東孔島

老撾南部四千美島中最大的一個島嶼，湄公河從這里流至柬埔寨境內。四千美島是老撾的熱門旅游目的地，東孔島不是游客聚集區，沒有過度開發，島上居民的生活依舊樸實，氣氛格外悠閑清靜。島上有一家比較豪華的酒店，可以在無邊泳池中看著湄公河在身邊流淌。

柬埔寨：暹粒

這里是參觀吳哥窟的門戶，南邁不遠就是柬埔寨的“生命之湖”洞里薩湖。洞里薩湖是東南亞最大的淡水湖，通過洞里薩河與湄公河相連，旱季湖釁的人們會在高腳屋中生活，雨季則有大量船屋出現。

■越南：永隆

位于越南南部，是湄公河三角洲的交通樞紐。如果喜愛越南咖啡和法棍，又想體驗島上的村落生活，永隆是個不錯的選擇。這里有幾個不錯的小島，島上大都有很大的家庭旅館，游客大多來自歐美地區。在島上玩累了可以隨時坐船前往永隆市區。

泰國：清刊

位于泰國東北部，是一個避暑勝地，也是泰國的“網紅小鎮”，晚上可以在湄公河畔散步。吃燭光晚餐。

Tips旅行提示

■簽證

需要提前在國內辦好越南簽證，老撾、緬甸、泰國、柬埔寨基本都可以落地簽或電子簽。陸路過境柬埔寨，當地海關可能強制收取小費，不要縱容這樣的行為。

■出行

多數目的地的交通以大巴為主，也可以包車，極個別地方需要走水路，也很方便。注意要提前和當地人或巴士站確認出發時間。

■住宿

大多數地方的住宿可以通過booking.com、agoda.com預訂，或通過國內第三方平臺如飛豬旅行、去哪兒網等平臺預訂，也可以通過airbnb尋找民宿，或請當地人推薦。

■飲食

中國境內的瀾滄江流域主要可分為藏區和云南少數民族地區。藏區飲食的標配是甜茶、酥油茶加上一碗藏面或糌粑，還有一份土豆。可以請旅館老板幫忙推薦傳統的藏文化餐廳，通常是當地人才知道的隱藏在某棟建筑二樓、三樓上的特色小餐廳。云南少數民族地區，在大多數小飯館都能順利解決一日三餐，可以多嘗試當地食材，比如很多地方有上好的菌子。

東南亞5國中，緬甸、泰國、老撾的食物比較類似，老撾美食以粉為主，可以自主選擇加入多種配菜，比如薄荷葉、豆芽、豇豆等，“國民飲料”Beer Lao也不可錯過;泰國美食選擇就更豐富了，路邊小吃都很有特色，這里也是水果的天堂。柬埔寨美食，我印象最深的是烤芭蕉，還有以糯米為主的竹筒飯和各類油炸蟲子，喜歡另類美味的話不妨嘗試一下。越南是另外一個美食重地，僅越南咖啡就足以讓人來上一趟舌尖之旅，另外兩大經典美味是法棍和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