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眾志

伯希和用了3年時間尋找千佛洞,并在1907年如愿以償。他在千佛洞中夜以繼日地整理著那些上到先秦、下到盛唐的古卷文書,據他的自傳披露,他經手的文書達2萬件之多。最終,伯希和帶著他認為最具考古價值的6000多卷文書、200多幅唐畫、2000多種動植物繪本,以及大量雕塑、織物、木制活字、法器等海量文物返回法國,受到法國國民英雄式的歡迎。

被伯希和盜走的這批千佛洞古物之中,有一本名曰《西州圖經》的古卷,首尾皆殘,其中詳細記錄了中原王朝通往古西域的11條古商道,每條道路都有專屬的名稱,“大海道”便是其中比較獨特的一條——古卷中記載的“赤亭道”“新開道”“花古道”“突波道”“他地道”“五河道”……皆循著水草豐茂的綠洲而行,為了避開西州五縣之外的莫賀延磧與安西大風口惡劣的自然環境,寧愿多繞千余里,唯獨“大海道”是從莫賀延磧的八百里死海之中穿過。
禁忌之路
安史之亂后,中原王朝失去了對西域的實際控制,此后將近千年,大海道再未見于正史,其實它并沒有徹底荒廢,只是變得更加隱秘、小眾,成為敗軍、盜匪、偷渡客、走私客和西方探險家的樂園。俄國探險家普熱爾瓦爾斯基是近代最先穿越大海道的西方探險家之一,他所依靠的向導和駝隊就是由當地一群熟悉大海道的土匪和走私客組成的。1884年清政府在新疆建省后,首任巡撫劉錦棠與藩臺魏光燾先后派人以剿匪之名考查大海道,試圖封禁這條走私路線,但似乎并不成功。
1908年2月,還在哈密東沙子泉進行探險考察的伯希和給法國地理學會寫了一封長信,同年刊登在法國《地理學報》上,題名即是《大海道踏古記》。這條在歷史中埋沒了近千年的古道,再次回到人們的視野之中。2019年4月,我們在旅行中誤打誤撞進入了庫木塔格沙漠與羅布泊戈壁之間的“莫賀延磧”,冥冥之中與大海道不期而遇,經歷了7天的探尋之后,回想古書中對于這條古道的描述,深切感受到古人當年往來于此的苦楚:“……沙洲一千三百二十里,常流沙,人行迷蹤,有泉井咸苦,無草,行旅負水擔糧,履踐沙石,往來困弊。”

莫賀延磧這個名字因為玄奘法師所著的《大唐西域記》而被大眾所知,這片戈壁曾經給玄奘法師帶來的種種折磨,在正史及吳承恩的《西游記》中都被賦予了通靈的神鬼屬性,吳承恩把它描繪成“鵝毛漂不起”的流沙河,把唐三藏的九死一生擬化成沙僧脖子上那9個骷髏,以增加這個地方的恐怖氣息。

莫賀延磧確實恐怖,它夾在祁連山余脈與阿爾金山之間,北依庫木塔格沙漠,南靠羅布泊,西接塔克拉瑪干沙漠,東靠疏勒河與敦煌諸關口,雖然緊靠著祁連山余脈和阿爾金山的冰川,卻沒有一條融水之河能夠流淌進它的腹地,自然也就沒有一處綠洲。安西大風帶刮來的炙熱之風、凜冽之風擊碎了這片區域所有的巖石,散落在上百平方公里的戈壁里,戈壁不露沙,在中國恐怕僅此一處。頁巖雅丹形成了獨特的風洞效應,若是在莫賀延磧住上一晚,好似有無數魑魅魍魎爬在帳篷上狂吼,聲音震撼耳膜,比塔克拉瑪干魔鬼城的鬼哭狼嚎還要刺激。
莫賀延磧的面積,今天準確的說法是120平方公里,在中國西部的諸多沙漠中根本排不上號,但這塊不大的戈壁正處在溝通西域的關鍵位置之上。現在倡導的南北絲綢之路,北線經武威、張掖、哈密到吐魯番,南線穿過柴達木、阿爾金山,相比之下,莫賀延磧是一條捷徑。古時往來西域貿易的人們若是選擇跳過這片死海,不論向南向北如何迂回,都要翻越更加令人絕望的祁連山與阿爾金山,多走上—千多里。于是,商人們帶著賭一把的心態踏上了這條“尸骨之路”。“道里不可準記,唯以人畜骸骨及駝馬糞為驗。”走在這種跨越生死的路上,西出陽關的悲壯才真正讓人動容。
大海道絕非這片死亡地帶上唯一的道路,當年的諸多古道走向一致,只是存在時間上有些錯落,它們彼此交叉、重合、分離,一條消亡,另一條經過修正又興旺起來,同樣的路徑在不同的時代被一個個不同的名字描述著。羅布泊水草尚在的時候,有一條樓蘭道曾經沿著大海道的故跡行進了三百里,但隨著羅布泊的干涸,這條古道也消失了。另有一條五河道,在路徑上也與大海道交叉、重疊過。
出玉門關,過三壟沙,北側5座不高的山峰上聳立著5個古戍堡,一字排開,這是莫賀延磧諸多古道最明顯的標志。正史記載,當年玄奘偷渡之后,分別在這幾個戍堡補過水,還被戍邊士卒箭射。
大海道上的標志性地點
■三壟沙
羅布泊自然保護區與噶順戈壁的分界點,縱向分布的3座巨型沙山是其最主要的標志。從三壟沙向西北偏北方向即進入大海道。
■筆架山谷底
頁巖雅丹地貌帶,包括一座環形山,環形山中有未開發的石英與水晶散落。
■大洼地
一片平坦谷地,散布著被風沙擊碎的黑曜石,整個山谷黑白相間,呈現出大海波濤般的景致。
■卡爾拉克泉
曾是大海道上的著名補水地,現已干涸,留有一座泉臺廢墟,是大海道的主要地標。
■卡瓦布拉克塔格
莫賀延磧的中央山脈之一,現屬于羅布泊野駱駝自然保護區的緩沖區,立有明顯的地理標識。
■肖爾布拉克泉
大海道的地標,位于羅布泊鹽坂公路以西15公里處,現已干涸。
■恰什烏瓦山谷
庫木塔格沙漠與噶順戈壁的分界點,分布著許多小型山體,有一條古河道穿行其間。見到這座山,就知道離大海道的終點不遠了。
■迪坎兒村
大海道的終點,也是整個大海道穿越過程中唯一的綠洲。這里是吐魯番旅游大區的重要組成部分,主要景點有大阿薩古戍堡、坎兒井、庫木塔格沙漠公園等。

大海道連接著兩個歷史文化重鎮——敦煌和吐魯番。道路東端始于沙洲,古稱西戎之地,漢朝河西四郡中的敦煌郡就設在這里,大致位于現在敦煌市以西、三壟沙以北的疏勒河舊道附近;西端止于柳中,漢朝前中期是車師前國的屬地,為西域長史的駐地,如今行政上屬于新疆吐魯番市鄯善縣魯克沁鎮管轄。大海道的甘肅段,自敦煌西門外渡黨河向西北行,經堿泉、大泉、大方盤城、小方盤城(今漢玉門關故址)、西湖(又名“后坑”)、清水溝、蘆草溝(自此以西為白龍堆沙磧)、五棵樹(又稱“五棵樹新泉子”)、新開泉、甜水泉、沙溝,進入新疆境內,全程計?20里;新疆段經過星子山、土山臺、野牲泉、咸水泉、蛇山、土梁子、沙堆、黑泥海子、蘆花海子,全程計640里,都在無人區穿行,“皆堆石立桿題字”。甘肅、新疆兩省的大海道里程相加共1360里,正好與《西州圖經》“沙洲一千三百二十里”的記載吻合。


雖然地名繁雜,但真正走上這條路會發現,如今沿途地勢平坦,更像是一片被梳理過的臺地,曾經的山地變成了一些低矮的、風化嚴重的小山丘,曾經的水源地更慘,隨著孔雀河斷流、羅布泊干涸,它們早就化作一些泛著白色鹽堿、呈現出各種龜裂的硬堿殼子。我們能在地圖上核對出來,并且在現實中真正對上號的,只有三壟沙那3座高聳的沙山、大小盤城的夯土殘垣,以及星子山被風化侵蝕摧殘得面目全非的頁巖雅丹。
大海道西端的終點位于今天吐魯番的迪坎兒村,如今這里是吐魯番旅游必到的景點,門票價格不菲的大阿薩古戍堡,即是大海道上一個標志性的古代戍堡。真正知道這個殘破戍堡存在價值的人并不多,很多人認為它是吐蕃切斷絲綢之路后設立的要塞,就像若羌縣以東米蘭古城的古戍堡一樣,僅僅是用來抵御中原王朝的反攻。事實上,自東漢至魏晉時期,這里都是控制絲綢之路商貿往來的重要關隘,而米蘭戍堡作為一個屯兵站,并沒有過多政治、經濟價值。
迪坎兒村可以說是向東進入莫賀延磧之前的最后一塊綠洲,周邊夾雜著很多袖珍的山體,站在高臺上俯視這些小山包,如同是一塊巨大的天然沙盤。這些小山高度不足20米,卻充分展現出大山脈才有的各種地理地貌,只不過將其微縮化了,堅硬的山體,陡立的峭壁,水沖的切溝條條縱橫,遠遠看去像是一條條古冰川的遺跡,袖珍的沖積扇也有模有樣。村中的小路一直延伸到戈壁的邊緣,戈壁的腹地由一片片布滿黑色沙礫巖碎片的碎石灘構成,被古河道分割開的臺地異常平坦,每一片面積都有幾平方公里,東部橫亙著一條低矮的山脈。
為了穿越這片戈壁,我們做了很多準備,帶足了食物和飲用水,還裝上了200升燃油。然而穿越過程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困難,我們從迪坎兒村出發,只用了兩天就順利到達了敦煌。我也明白了古人為什么寧可冒死也要走這條商道一它簡直就像是在敦煌與吐魯番之間用卡尺畫出來的一條直線。
特別提示
■旅行時間
每年4月底和10月初左右為風季,晚上風力可達10級,最好錯開這兩個時段。夏季大海道沿途炎熱干旱,應準備充足的水源,做好防曬、防暑措施。
進入無人區一定要備好相關物資,包括食物、水、生活用品、垃圾袋等,里面沒有補給點。
■旅行線路
目前大海道尚處于未開發階段,沿途是一望無際的戈壁和雅丹地貌.必須找好領隊、向導再進入,避免迷路發生危險。
最便捷的路線,是從哈密市的了墩進入,這里離大海道核心區最近,進入戈壁行駛幾十公里就到了。越野及穿越愛好者也可以選擇從多個方向進入大海道,其中有一條難度較高、景觀奇特的穿越路線是從距離哈密約60公里的南湖沙漠進入。
■最佳拍攝點
大海道是攝影愛好者的向往之地,魔幻般的雅丹地貌,以及夜晚的浩瀚銀河,都是拍攝大片的絕好素材。
■交通
進入大海道無人區首選四驅越野車,至少雙車進入。無人區穿越路線全程500公里左右,需帶備用油箱,以防萬一。這條路多沙地,很多地方容易拖底,遍地碎石片也很容易劃破輪胎,對駕駛技術有一定要求,同時必須帶齊全尺寸備胎、工兵鏟、脫困板等裝備。
■住宿
在無人區可以露營,但一定要選好地點。也可以入住大海道火星基地,膠囊式的“太空艙”單人1000元左右一晚。
戈壁里有很多露天礦場,一條車轍上就分布著4個露天礦臺,似乎是在開采鉀磷礦,作業時塵埃蔽日。晚上在戈壁上扎營,遠方礦場的燈光把周邊山體的輪廓勾勒得無比清晰,半夜仍有大卡車的隆隆聲回蕩,這樣喧鬧的地方,別說野駱駝,就是野兔也待不住吧,人成了唯一可見的生物。
如果以羅布泊那條鹽板公路為界,把大海道曾經穿越的區域分成東西兩塊,東側基本沒有什么值得留戀的地方,西側倒還隱約有那么一點滄桑古道的意思,比起羅布泊那個近代才形成的湖盆戈壁,這里明顯更具地質特色,北部安息大風帶吹來的炙熱烈風將大地分成黑白兩色,相互交疊,錯落起伏,遠遠望去,黑色部分像一股股海浪,白色部分則像激蕩出來的浪花,起伏平緩的沙丘臺地連綿不絕,直至天際。走得久了,這種“水波蕩漾”的圖景會讓人生出在大海中航行的錯覺,對于饑渴難耐的人來說,是否也是一種海市蜃樓?
初次探尋“大海道”,我發現這是一條看似荒蕪,實則豐盈的道路。對地理愛好者來說,這里是最佳的“戈壁沙盤”;對歷史愛好者來說,這里有太多有待發現的歷史故事與線索;對探險者來說,這里可以挑戰自然的神秘與自我的極限。

如今大海道已被劃入羅布泊自然保護區的緩沖區,它的西南面則被標定為軍事禁區,一邊是充滿神秘色彩的“死亡之海”,一邊戴著中國核工業的桂冠,而夾在中間的大海道依然默默無聞,相關的古籍、資料寥寥,迄今為止,除了走向比較清晰,這條時隱時現的道路仍然充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