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馬孫雨林：人禍猛于火

8月26日，巴西朗多尼亞州，一位農民和一只狗走在亞馬孫森林被燒毀的地方。即使軍方從空中灑水滅火后，仍會出現新的起火點（@視覺中國 圖）

8月26日，巴西馬托斯格羅索州，當地消防員在亞馬孫雨林救火（@視覺中國 圖）

8月20日，生活在巴西亞馬孫地區的土著穆拉人站在一處森林退化的區域，他們一直在為保護自己的家園而斗爭（@視覺中國 圖）

“你好，地球！醒醒吧！沒有亞馬孫，你無法呼吸！”

當地時間8月23日，巴西里約熱內盧市政廳門前階梯站滿了人，他們拿著一般在葬禮儀式上才會出現的十字符號——那晚，他們在為雨林哀悼。

接下來的周末，巴西多個城市爆發了超過30場抗議，示威者們高舉“SOS，救救亞馬孫”的求救標牌。

此時，素有“地球之肺”之稱的亞馬孫熱帶雨林的大火已燃燒約3周時間，火情引起全球矚目，不少人指責巴西總統博爾索納羅不作為。

而這本來就不是他關心的事——甚至，有媒體稱，巴西是地球上最不關心亞馬孫失火的國家。

但這場火，卻燒出了個國際問題。

為亞馬孫祈禱

8月19日，巴西最大的城市圣保羅上空，濃密的烏云使這里陷入世界末日般的黑暗中。

而這種景象源自約3000公里外備受火災侵擾的亞馬孫熱帶雨林。

英國廣播公司（BBC）報道，據衛星監測數據，每一分鐘，那里都有一個足球場大小的雨林消失。森林火災釋放出大量二氧化碳和一氧化碳，歐盟的地球監測項目哥白尼大氣監測服務（CAMS）的地圖上顯示，帶著高度毒性的一氧化碳被吹到了其他地方，濃煙不僅覆蓋了巴西近一半的國土，還擴散到鄰近的秘魯、玻利維亞以及巴拉圭諸國。

這股濃煙也終于讓燒了半個月的亞馬孫火勢受到關注。

“我認為這個現實讓很多人都嚇壞了。”現年35歲的企業顧問亨利克·貝澤拉說，8月，他參加了在圣保羅的抗議活動。

英國時間8月21日，#為亞馬孫祈禱#首次出現在推特上，很快，它就沖進熱門標簽。

政客、名人們紛紛在社交網絡上發布森林大火照片，并發表自己的看法：震驚，惋惜，憤怒……

然而，森林大火是真實的，人們分享的照片，可就不一定是當下發生在亞馬孫的實景了。

8月22日，足球巨星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C羅）對其1.2億臉書粉絲和8000萬推特粉絲寫道：“一起來挽救地球是我們的責任。”配圖是冒著熊熊火焰與濃煙的森林，而實際上，那張圖片攝于2013年，地點也不是亞馬孫。

法國總統馬克龍和美國影星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發布了同一張照片，但拍攝那張森林被煙霧吞沒的照片的攝影師，早在2003年就去世了;網球明星德約科維奇、女星麥當娜發布的照片，更是拍攝于1989年。

除了大火圖片，還有的用戶深諳用動物來打動人之道，他們發出后腳著火、非常痛苦的大象形象，但那大象并不是美洲的;火遍網絡的還有一張仰著頭、張著嘴的猴媽抱著猴寶寶的畫面，然而那是在印度拍到的。

但不管怎樣，這場輿論狂歡成功吸引了人們的眼球。

“所有的火災都是人為的”

至本刊截稿，亞馬孫還在燃燒，這要歸咎于誰呢？

“人。”《華盛頓郵報》肯定地給出答案。

并非只有他們持此觀點。馬里蘭大學野火與生態方面的專家馬克·科克倫對《紐約時報》說，在這些森林里，火災不會是自然現象，“所有的火災都是人為的”。

非營利組織亞馬孫觀察的項目主管克里斯蒂安·普瓦里耶解釋，哪怕現在是旱季（每年6月至10月），亞馬孫和美國加州、澳大利亞等地方的森林不一樣，這個濕潤的熱帶雨林不會輕易發生自燃或自然因素引起的火災，如遭遇雷電后起火。

但在巴西環境部長薩勒斯等人的語境里，這些火災是因干燥天氣、風和高溫引起的。甚至博爾索納羅指責非政府組織放火，以讓巴西難堪。

8月21日，被問及火災是誰的責任時，博爾索納羅說：“你想讓我指責原住民印第安人嗎？還是想讓我指責火星人？大家都有嫌疑，最有嫌疑的是NGO（非政府組織）。”但他沒有證據，“我有直接指控NGO嗎？我只是說我懷疑他們”。

確實，美國伍茲霍爾研究中心保羅·布蘭多等人今年發表的研究文章指出，天氣的干燥程度與火災頻率有關。比如2016年，亞馬孫地區發生了大量火災，受厄爾尼諾現象影響，那年極度干旱，但今年并非如此，在這個相對濕潤的年份，火災數量已超過此前2016年的峰值。

而且，BBC稱，有的森林發生一些火情對森林本身是有好處的，但亞馬孫不是這類森林，它沒有適應火災的能力。

“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99%的（森林）火情源于人類活動。”巴西國家太空研究院（INPE）的資深科學家阿爾貝托·塞澤如是對CNN說。

人類活動可能包括砍伐樹木、燒荒清理土地用于農業、牧業等。大致過程是這樣的：將砍掉的、沒用的作物堆疊起來，曬干，然后再點燃。農民會等到旱季進行燃燒，此時植物已經曬干了，正適宜燃燒，焚燒后的草木灰能夠肥地，利于接下來的種植或牲畜放牧等需求。

今年火災時間與這一傳統農業作業模式吻合，但普瓦里耶說，相較往年，今年火災數量“史無前例”。據INPE的數據，從今年初到8月下旬，亞馬孫至少已發生7.4萬起火情，是2013年來最高峰。

對于INPE發布的數據，博爾索納羅也不愿相信：前不久，INPE的數據顯示今年亞馬孫森林退化增速驚人：今年6月比去年同期增加88%，7月前半月比去年7月增加68%。博爾索納羅批該部門“在撒謊”，最終該部門負責人被炒魷魚。

“亞馬孫是我們的”

但這沒有阻止國際、國內社會對其推行政策的譴責。

早在今年5月，巴西前環境部官員發表聯名信稱，“亞馬孫正面臨難以控制的濫砍濫伐危機”，巴西需要加強環保措施，而非現任政府這樣的削弱做法。此次大火更讓國際社會紛紛敦促巴西官方采取措施救火，阻止亞馬孫森林退化。

對于這些，來自巴西北部新普羅格雷索的農民工會領袖達席爾瓦·梅內茲想：“世界是不是瘋了？”

《紐約時報》報道，他認為，森林火情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農民們把土地上的植被燒掉以清理土地，這是他們養家糊口的途徑，也是旱季的自然結果。

“我們要繼續在這里生產，繼續為世界提供食物。”梅內茲說。近年來，巴西農業突飛猛進，已成為牛肉、大豆、家禽等出口大國。

和很多地方一樣，梅內茲等人強烈支持總統對亞馬孫的政策：經濟發展優先于環境保護——哪怕這個代價就是亞馬孫森林退化，土地用于生產。

亞馬孫地區覆蓋南美洲多個國家，其中約60%位于巴西，約占巴西國土一半。開發還是保護，一直是巴西政府的重要議題之一。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當時的軍事政府雄心勃勃地制定了亞馬孫雨林發展計劃，以侵蝕大片雨林為前提，巴西牧業、農業得到政府扶持。

新普羅格雷索副市長吉爾森·迪爾就是1970年代響應政府號召的一員，“我們要記住，人們從南部、東北部、東南部來到亞馬孫地區，是政府讓我們來的，他們號召人們占領這一區域。” 他到亞馬孫地區定居，砍伐雨林、謀發展，“但后來他們拋棄了我們，還想說我們是罪犯”。

到上世紀80年代末，亞馬孫雨林砍伐問題引起國際關注，巴西的大宗商品出口貿易與外國投資屢遭威脅。

之后的歷屆政府都在“開發or保護亞馬孫”議題上搖擺不定，政治、經濟等因素都影響著政策。進入21世紀，巴西政府試圖減少森林砍伐，主要靠嚴格執法行動來維護，但后來，還是經濟因素，阻礙著雨林保護。

近幾年，巴西經濟增速放緩，國家政治也陷入動蕩，氣候變化懷疑論者博爾索納羅競選中的表態受到不少人擁護，他稱保護區阻礙了經濟發展，多次透露要“開發亞馬孫”的決心。

2019年1月上臺以來，他很好地踐行著自己的承諾。他首先撤銷了巴西承辦2019年氣候變化大會的申請，接著將亞馬孫雨林地區的印第安保留地管理權劃歸農業部。環保部門預算大幅下降，放松了森林防護和相關執法活動。

于是，根據巴西政府部門的數據，博爾索納羅上臺7個月，位于巴西的亞馬孫地區失去了1330平方英里（約 3444平方公里）森林，比去年同期增長39%。

面對國際社會的批評，7月，被稱為“熱帶地區特朗普”的博爾索納羅對歐洲記者說：“亞馬孫是我們的，不是你們的。”

令博爾索納羅支持者憤怒的是，外國人試圖決定巴西人如何管理自己的土地，他們認為這是殖民主義姿態。

巴西歷史學家安德烈·帕利亞里尼告訴《紐約時報》，國際社會給巴西的壓力可能會適得其反，原因是，這可能激起人們這樣的擔憂：富裕國家想要讓亞馬孫保持原始狀態，以阻礙巴西的發展，或是為自己攫取財富。要知道，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軍事政府開發雨林地區時，這種想法就普遍存在。

“世界需要這片森林”

“今天我們目睹的森林火災對很多社區來說，不僅是生態滅絕，而且是種族滅絕。”英國倫敦大學學院人類學家拉法埃拉警示道。

8月下旬，生活在亞馬孫地區的土著穆拉人將身體涂上橙紅色，拿上弓和棍棒，進入叢林，準備“戰斗”，他們要抗議自己賴以生存的家園樹木遭砍伐和破壞。

“隨著時間流逝，我們看到的是破壞在推進：森林被毀、被侵占、被砍伐。”土著人領袖漢德奇·穆拉說。部落成員帶路透社記者到村子附近，那有一塊數個足球場大小的地方，樹木已被清理，重型機械擺在那里。

“森林正在死去，我們很傷心，我們感覺到氣候變化，世界需要這片森林。”穆拉人說。

根據非政府組織Instituto Socioambiental的數據，在巴西最大的州亞馬孫州生活著超過1.8萬穆拉人。

家園在燃燒，空氣被污染，傳統食物來源遭到破壞，穆拉人為此抗爭了近20年，然而，博爾索納羅稱不會再給土著部落留出更多的土地。

但土著人的戰斗尚未結束。73歲的拉蒙多·普拉亞·貝倫·穆拉一生都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他誓要“為了這片森林，堅持到流盡最后一滴血”。

對亞馬孫的破壞對土著人來說已經不是新鮮事，但在博爾索納羅任內，這種破壞加速了。

8月23日，一些組織和團體代表土著人發布公開信，呼吁聯合國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及土著人民權利問題特別報告員采取措施，應對亞馬孫土著人面臨的“滅絕”威脅，他們指責博爾索納羅和玻利維亞總統莫拉萊斯都未能很好地保護土著人民。

8月23日，巴西駐倫敦使館外，環保活動人士舉著丑化巴西總統博爾索納羅肖像等的圖片，呼吁巴西政府重視并控制亞馬孫火災（@視覺中國 圖）

亞馬孫地區是100萬土著人、300萬動植物物種的共同棲息之所。如果森林一直這樣燃燒下去，會發生一系列惡劣的連鎖反應。

馬克龍、C羅等很多人在社交網絡稱亞馬孫生產著地球上的20%的氧氣——BBC報道，學者認為，這個數字其實不到10%。但是，約4個阿拉斯加大小的亞馬孫雨林發揮著極其重要的碳儲存作用。

“亞馬孫存貯著900億噸碳，這要是釋放到大氣中，可不是什么好事。”美國喬治·梅森大學環境科學教授、聯合國基金會高級研究員托馬斯·洛夫喬伊說。

森林退化至臨界點，“地球之肺”便會轉化為災難，燃燒森林，會加速氣候變化，甚至會導致物種滅絕、土著人生存危機等。

《紐約客》記者伊麗莎白·科爾伯特在《大滅絕時代》中寫道，我們可能正處在第六次物種大滅絕時代，而源頭就是人類自己，其中提到，亞馬孫雨林日益支離破碎，也在加速著這一進程。

2015年，美國《每日科學》報道，國際頂尖生態學期刊Ecology Letters發表的調查報告中，在研究了巴西亞馬孫300多個不同位置的約2000種植物、鳥類、甲蟲、螞蟻等后，科研人員稱，有證據表明，在那里，森林退化，導致了熱帶森林生物多樣性喪失。

當年，《衛報》報道，來自21個國家158名科學家的研究稱，如果森林退化速度不減，亞馬孫超過一半的樹種將滅絕，其中包括巴西堅果樹、可可樹等重要植被。舉例來說，巴西堅果樹是該地區土著人傳統食物主要來源之一。

然而，2019年，博爾索納羅上臺后，退化速度無疑加大了。《華盛頓郵報》稱，如今，亞馬孫已逼近臨界點——圣保羅大學的研究員卡洛斯·諾布爾等人警告：如果亞馬孫再失去20%的森林，它就將被推向無法回頭的境地。

此次火災給人們敲響了警鐘。G7峰會主辦國法國總統馬克龍稱這是“國際危機”，并將此提上G7討論議程，超過100家非政府組織也公開發表聯名信，乃至不少歐洲國家聲稱要抵制巴西產品，之后，8月下旬，博爾索納羅才宣布將派遣軍隊協助滅火——亞馬孫已燃燒了約三周。

《紐約時報》稱，他既是為了滅亞馬孫雨林的火，更是為了挽救巴西的國際形象。

● 資料來源：BBC、CNN、《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衛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