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一誠：浙江“鍛煉”出個澳門候任特首

聶輝

澳門特別行政區有了新一任行政長官人選。

8月25日，在澳門東亞運動會體育館，經過約1小時的投票及唱票后，賀一誠作為惟一的候選人，得到了400位選委中392人的支持，以高達98%的得票率，成功當選。

待得到中央政府任命后，他將于今年12月20日宣誓就職，任期五年。

參選前，賀一誠曾連續擔任五屆全國人大代表和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委員，以及兩屆澳門立法會主席。今年4月宣布參選澳門特首后，他辭任全國人大代表、澳門立法會主席等職務，由監督者的身份，轉向地方行政長官。

1999年回歸以來，賀一誠是第三位澳門特首人選。全國政協副主席、澳門特別行政區原行政長官何厚鏵當選時44歲，現任特首崔世安接任時52歲，于是，今年62歲的賀一誠，成為了目前歷任澳門特首中就任時年紀最大的一位。

“我是搞工廠、搞實業出身的”

與前兩位相比，賀一誠還有一點特殊之處，他是首位來自“三大家族”之外的澳門行政長官。

公開報道顯示，崔世安的祖父崔六被稱為是澳門“建筑大亨”;而何厚鏵的父親何賢更是被民間頌作“澳門王”。憑借雄厚的家產，崔家、何家以及馬家齊名，并稱為“澳門三大家族”。

賀一誠的父親賀田，是澳門著名實業家、愛國商人。

上世紀40年代末，祖籍義烏、出生在浙江杭州的賀田移居澳門。1956年，他創辦澳門賀田工業有限公司，也是澳門本土第一批制造業企業——現在的賀田工業，已成長為一個能自行設計開發高科技電子、機械產品的工業王國——有評價將賀田稱為“澳門現代工業第一人”。

賀田工業創辦次年，1957年6月，賀一誠在澳門出生。十幾歲起，他就被父親安排進自家工廠，從車間工人干起，當過工人、科長、副廠長、經理，一步一步成為澳門賀田工業有限公司董事總經理、澳門賀田投資發展有限公司董事長。

對于這段經歷，賀一誠在2010年接受《南方都市報》采訪時回憶，“每一個搞工業的人培養下一代都是這樣子，如果一開始就去做管理、做廠長，那是不可能的。”

“我是搞工廠、搞實業出身的，說話、做事都很實在。”記者蔣樂進在采訪賀一誠時留意到，他時而雙眼微瞇、笑容可掬，寬大額頭與大耳垂更顯眼，氣氛變得寬和、融洽。

被問及個人成長環境及歷程，賀一誠會“呵呵”一笑帶過。談及父親賀田的影響，他稱自己和父親都是搞制造業出身的，是比較實事求是的人，“比較實，有多少能力做多事情，這是我們一貫的作風”。

賀田生前，每天都要到車間轉悠，親自監督公司的每一筆開銷，核算成本要算到小數點后三位數。在自己的工廠中，賀田絕不允許工程師和工人對自己說“差不多”“還可以”的字眼。

熟悉賀一誠在立法會工作狀態的人，經常會提到父親賀田嚴謹的作風對賀一誠的影響——時常是正襟危坐，滿臉嚴肅，不時在本子上做著記錄。

8月25日，賀一誠當選澳門特別行政區第五任行政長官，全國政協副主席何厚鏵（右）向他表示祝賀（@視覺中國 圖）

改革開放之后，“賀田工業”成為第一批響應號召踴躍回內地投資設廠的港澳臺企業，先后在珠海、佛山、杭州、寧波等地投資建廠。賀一誠也跟隨父親的腳步，往來澳門與內地。

8月25日，澳門特別行政區第五任行政長官選舉在澳門國際會議中心舉行，賀一誠以392票當選（@視覺中國 圖）

澳門大學社會科學學院政府與行政學系主任由冀對《中國新聞周刊》說：“早年的這些經歷都加深了賀一誠對于中華民族的民族認同感，這也是他父親給他的影響，使他很早就有家國情懷。”

1987年，在浙江省政協五屆五次會議上，首次吸納港澳浙江籍知名人士為省政協委員，賀一誠被增選為首批三位來自港澳地區的浙江省政協委員之一。此后，他連續擔任了四屆浙江省政協常委。

1992年，“賀田工業”在杭州成立了賀田-浙江大學工業研究所，與杭州市在技術和產品研發方面展開深入合作。同年，賀一誠進入浙江大學進修，學習機電和經濟專業，后曾被聘為該校客座研究員。

長期在內地生活，賀一誠的普通話中至今還帶江浙口音。人民網記者曾坤在采訪賀一誠時留意到，說話時語速很快，很少停頓，每隔一兩句都有一個江浙口音的口頭語“對哇”，征求認同。

澳門惟一的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

澳門回歸祖國以后，賀一誠回到澳門，擔任澳門特區政府行政委員。

賀一誠曾說，自己是土生土長澳門人，經歷過葡萄牙“殖民時期”，記得澳門人當時過著怎樣的生活。上世紀70年代以前，澳門人基本沒有話語權，政府局長以上級別的官員，都是從葡萄牙過來的。直到回歸祖國，“澳門人終于在自己的土地上做了真正的主人，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但從商人到議員，身份的轉變，對賀一誠而言，是一個艱難且很痛苦的過程，“在企業自己一個人說了算，到立法會你要聽大家的意見，還要擔當責任。責任沒所謂，但問題是有的事情不是自己可以控制，因為你要大家同意才行”。

從2000年起，賀一誠被選為全國人大代表。2001年3月15日，在第九屆全國人大第四次會議上，他被增選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也是當時澳門惟一的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

在他之前，澳門只有何賢（何厚鏵之父）、馬萬祺、何厚鏵先后擔過此任。

連續五屆當選全國人大代表、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每年到內地開會視察有100天左右，占據了他幾乎一半的時間，但在職期間，賀一誠保持著零請假的記錄。“學習的機會太多了。”他提出的關于西部大開發等建議受到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贊許。

2009 年12 月19 日，澳門街坊在大三巴牌坊前舞獅，慶賀澳門回歸祖國十周年（東方IC 圖）

賀一誠說，代表建議的提出一定要做深入的調查研究;還要了解內地相關的法律法規;最重要的是提出的建議要有可操作性。《中國人大》記者夏莉娜采訪賀一誠時，就曾見到他的建議后面附有調查報告、相關的報紙復印件和內地相關法律法規的復印件等厚厚的一疊資料。

在記者蔣生的印象中，賀一誠總是看起來充滿自信、不慌不忙、一副紳士派頭，不擔心也不回避問題。在處理棘手的問題時，他也從來沒有憤怒的責罵，都是娓娓而談。

2012年12月份，澳門特區政府拿著預算案到立法會。時任立法會副主席的賀一誠一眼看出問題：交通局和監獄等預算增幅太大了，例如4年從2億跳到20億。他沒選擇痛斥等方式，直接建議這些部門領導來親身說明問題。

2013年10月16日，賀一誠高票當選澳門立法會主席。33名議員投票，他獲得了30票，成為澳門政壇第2號人物。一直以嚴厲著稱的首屆立法會主席曹其真，看了賀回答記者的電視畫面后稱，“回答提問時從容、自信”。

“實事求是，不講空話”，這是他對自己作為全國人大代表的任職評價。在去年兩會期間，談到熟悉的制造業，賀一誠就曾直言不諱：“我去參觀了內地很多職業學校，我也很失望，因為什么？它沒有很好的設備，怎么培養得好人呢？外國很多職業學校有很先進的機械、機器。這是很長遠的戰略，但是我們缺乏這一方面。”

因粵港澳大灣區而來

在人民日報原駐澳門分社首席記者曾坤的回憶中，賀一誠是個身份界限感非常明顯的人。他的謹慎與低調，讓人體味到其政治上的成熟與穩健。

接受曾坤等人采訪之前，賀一誠一見面便聲言：“我是以澳門廠商聯合會監事長的身份，以一個澳門人的身份，接受你們采訪的。作為全國人大常委身份，不能亂用，更不能對特區政府的內部事務品頭論足。”

按照澳門特區行政長官選舉法規定，立法會議員如參選行政長官，在獲確定為候選人后要暫時中止議員義務，在當選并獲得中央任命后才喪失資格。

4月18日，賀一誠宣布初步決定參加行政長官選舉，同時他宣布已辭任全國人大代表一職，也不會以特區立法會議員和立法會主席的身份參選。“我做事風格一直是這樣，明明白白的，會排除任何可能影響到選舉的因素，所以我會辭掉立法委員和立法會委員的職務。”

提前辭任，賀一誠并不是第一次。

由于政商兩界的經歷、地位，2009年澳門第三任特首選舉時，賀一誠就被港澳媒體八卦為“熱門”實力派人選。然而他卻早早明確表示“不參選”，并表態自己應該會在人大常委會“站好最后一班崗，直到退休”。

這一年，他參加了澳門立法會議員的角逐，并當選澳門立法會副主席，但他也主動辭去了已擔任了5年的特區政府行政委員一職。

雖然按照規定兩者職位不沖突，但賀一誠當時表示，如果兼任，自己既是執行者又是監督者，這樣很難體現法律的公正性和權威性。

他在接受采訪時說，近10年的人大常委會工作，讓他有機會參與中國的大概一半法律的立法修改。“國家的法律都搞了這么多了，自己感覺立法方面可以為澳門做些工作。我感覺行政方面，自己不大適合。做到自己能做到的，量力而為的一個工作。”

而十年后決定參選澳門特首，賀一誠說，還是與粵港澳大灣區有關，“因為大灣區，很多朋友都希望我出來”——賀一誠曾在珠海灣仔斥資5.8億元打造“天一居”酒店住宅項目，以響應橫琴的發展，并一直積極參與粵港澳大灣區的建設。

在他看來，澳門20年的發展彰顯了“一國兩制”的科學性和巨大生命力，澳門一定要融入大灣區發展。如果錯失這五年，澳門將會失去可貴的發展機遇，變得邊緣化。

7月底，賀一誠向特區行政長官選舉管理委員會提交選舉候選人提名表，獲得379名選委會委員提名。

澳門大學社會科學學院政府與行政學系主任由冀說，選舉委員會的投票是匿名的，在提名階段賀一誠就獲得了超過94%的推薦，這說明了他的威望，也在一定程度上顯示賀一誠在主流政經界人脈關系非常通暢。大家比較普遍的評價是，他有很好的親和力、溝通能力和包容心。

葡萄牙華僑聯執行委員會主席周一平與賀一誠相識接近40年，他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記者采訪時表示，賀一誠做事一直都很可靠，他這次出來參選，可能因為他當了立法會主席后，對政治和責任都有了更深的認識和理解，覺得自己有責任站出來，對澳門乃至整個國家做更大的貢獻。

協同奮進

從立法會轉而參選行政長官，賀一誠也并非沒有遭到質疑。外界有分析認為，賀一誠行政經驗比較薄弱，在處理澳門事務上或有所欠缺。

曾經，賀一誠用“熱廚房”形容特區政府的治理難題。不過對他來說，“廚房熱不熱，是自己懂不懂燒菜的問題”，而以自己立法會主席經驗，不怕走進“熱廚房”，當社會認為有需要時他就會承擔。

賀一誠是有備而來。他在題為《協同奮進，變革創新》的參選政綱中，以“穩固成功態勢，穩續和諧大局”為主軸，提出五大施政構想：提升公共治理水平;推動經濟多元發展;優化民生建設成就;加大人才培養力度;打造文化合作基地。

過去的澳門，旅游博彩、制造業、地產建筑和銀行保險業是四大產業。從2002年開放賭權以來，澳門博彩業快速帶動經濟增長，但也面臨著博彩業一支獨大、澳門經濟結構單一化的問題。以2017年數據為例，澳門GDP為3102億元人民幣，其中博彩業就占據半壁江山，達到49.1%。

能否實現經濟適度多元發展，實現經濟轉型升級，關乎著澳門的未來。賀一誠又將目光投向了內地，他強調，澳門要積極參與粵港澳大灣區建設，融入國家發展;加快推進基礎設施互聯互通，加快促進資源要素便捷高效流動;積極參與橫琴的各項發展及國際休閑旅游島建設;積極參與建設粵港澳優質生活圈。

賀一誠表示，希望借助多年來在全國人大常委會和特區立法會的工作經驗，為未來澳門與大灣區在法制銜接上提供幫助。

當選澳門特區新一任行政長官人選后，在記者會上，賀一誠被問到香港“修例風波”對澳門的影響，他明確表示，“風波終會停止，再大的臺風都會過去。”同時強調，澳門與其它（大灣區）九個城市合作的工作，不會因為某一事件而拖慢，而且會加快。

● 資料來源：人民網、新華社、南方都市報、澎湃新聞、中國新聞周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