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美菁


摘 要:藝術美的表現有其特定的形式,書法創作追求一種以“形”傳“勢”的美感表達。“宋四家”——蘇軾、黃庭堅、米芾、蔡襄是“尚意書風”的代表者,崇尚以情動人的美學追求,筆下的作品“勢”為首,“形”為后。以“形”傳“勢”是書法創作里高階的追求,不僅僅是技藝展現,更是書者思想、情感、靈魂的傳達。
關鍵詞:“形”;“勢”;“尚意”;書風;美感
注:2017年度廣西高校中青年教師基礎能力提升項目“蘇軾、黃庭堅、米芾、蔡襄書法手札的審美研究”(2017KY1460)研究成果。
藝術要表現美感,定有其特定的形式語言作為依托,繪畫依賴著圖像的傳達,音樂依靠著音符與節奏的配合,文章則以文字的展示作為載體。書法,藝術中的一員,它自有承載著美感的特定形式,也由這一特定的形式呈現其勢態之美。最早對書法“形”“勢”關系作出論斷的是東漢蔡邕,“夫書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勢出矣”(蔡邕《九勢》)。按照蔡邕的說法,書寫是從觀察自然萬象里創造出來的,源于自然就必有陰陽之說,也正因為有陰陽之別,才會有書法里的形與勢。從蔡邕的論斷中我們知道書法里的“形”是生動且有美感的形,由“形”生“勢”,是書者把握到自然界里的對立統一,在相生相克之間應形而生。蔡邕的“以形傳勢”說是從宏觀的角度加以分析概括,從對自然萬物的觀察中得到的,如若放置到書法的具體形式里,就是指書寫時所體現的形態,包括線條、字形、結構、章法等細節,而“勢”是來自于書寫中具體細節所組成的整體形貌并由此產生出來的勢態與美感。
李澤厚在《美的歷程》里面有這樣一段話:戰國秦漢的藝術,表現的是人對世界的鋪陳和征服;魏晉六朝的藝術突出的是人的風神和思辨;盛唐是人的意氣和功業;而宋的藝術,呈現的是人的心境和意緒。書法的藝術發展亦然,蘇軾高舉“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米芾也高喊“意足我自足”。“宋四家”——蘇軾、黃庭堅、米芾、蔡襄在宋朝的藝術發展上走出了一條與前人不同的道路,他們身體力行,以作品來展示美學的態度,追求樸質無華的,以真實、率性為美的學書之路,“尚意”“書風”由此形成。“尚意”包括了幾層含義:一是書法里風格化的體現;二是書法意境的深遠;三是書法作品里的書卷氣,還有就是書者個性的突出。“尚意書風”,注重的是書者的感情,重視書家的內心世界,不再是為了技藝而創作的書法,是蘊藉著書者情感的書法。蘇軾的《黃州寒食詩帖》:“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也擬哭涂窮,死灰吹不起。”當我們讀到這一段的時候,無不隨著蘇軾的筆觸漸行漸深,深入到書者的內心,感受到作者本人深處最悲痛的一面,這就是“尚意書風”的代表,也是一種超脫了技巧之外的藝術新表現。
然而“尚意”之說是以美學的宏觀角度加以分析,它依托的基礎仍舊是來自于書法的基本形態——線條、結構、章法,以及由此而產生出的整體勢態與美感,書者堅持何種美學的追求,他的筆下自會流露出何樣的美感。蘇軾在其《論書》提出了“大字難于結密而無間,小字難于寬綽而有余”的說法,正是從字體結構上框定了其美學表現,大字的字形易于松散難于緊湊,而小字的字形易于緊密而難于舒展。在蘇軾的《黃州寒食詩帖》(圖1)結尾的幾句“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也擬哭涂窮,死灰吹不起”,就展現著他對字形的把握,“在”“萬”“里”“也”四個小字筆筆寬綽不堆積,“哭”“涂”“窮”三個大字結構緊密,用蘇體常見的“胖”筆畫來減少空間,“涂”字甚至出現筆畫粘合。在一氣呵成的詩帖里,蘇軾真正做到了“無意于佳乃佳”的效果,以“形”傳“勢”。
蘇軾的徒弟黃庭堅,他的草書一直被后人稱頌,可他草書的字形卻被蘇軾取笑如“死蛇掛樹”。其實是黃庭堅的字形瘦硬堅挺,愛用長線條,營造出了一種中宮緊縮,外部開闊的效果。他的書帖《諸上座帖》,采用了巧妙的布局,用各種夸張的長線和圓點,把空間劃分出不同形狀的塊面,黑的線與白的點鋪陳出一種流動的氣勢。從字形上的布置到作品的勢態表現,黃庭堅是有自己獨到的見解的。《論書》里,記載了他的觀點,“肥字須要有骨,瘦字須要有肉……楷法欲如快馬入陣,草法欲左規右矩”。黃庭堅是一個勤奮的書者,他對自我以及學書者的要求都非常高,認為“學書須要胸中有道義,又廣之以圣哲之學,書乃可貴”。同為“宋四家”的米芾,史書上留給我們的是一個癲狂不拘的形象,藝術對他而言,仿佛是“玩耍”一般,一種真誠的、放縱的、不拘約束的“玩”,正如他自言“學書須得趣,他好俱忘,乃入妙”。《苕溪詩帖》(圖2)是他書法作品中的代表作,通篇三十五行,二百九十四字,瀟灑揮毫,結構靈動,氣勢飄逸。米芾是“集古字”的高手,在《苕溪詩帖》中我們不難發現,他的字形沿用了二王以來的字形,俊秀、超逸,點畫、折筆與王羲之的《蘭亭序》有相同之處。側鋒起筆,中鋒行筆,是對前人的傳統行書用筆的繼承。然而,米芾又不僅僅是繼承傳統,他更是一個打破傳統,力求創新的書家,在作品里,他故意以“欹側”來造勢,突破字態平穩的局面,字的重心稍微傾斜,如詩帖里的一句“……點盡壑源茶。主席多好同……”,“壑”字重心向左傾,而“源”向右傾,“茶”“主”“席”三字在同一條中軸線上,而“多”“同”“好”“群”則在另一條中軸線。其實,仔細分析《苕溪詩帖》,會發現整篇的行勢從開頭跳竄似的一直到結束,前傾后仰,左側右欹,但又不見其故意經營之貌。米芾博古通今,其書法既有古意又有新穎之處,他曾在他的書論《海岳名言》里自詡到“余嘗書‘天慶之觀,‘天‘之皆四筆,‘慶‘觀字多畫在下,各隨其相稱寫之,掛起氣勢自帶過,皆如大小一般,真有飛動之勢也”。
宋朝的手札總是以短小精湛、天真有趣味著稱,草草幾句,既述說著書者的心聲,也表現出出書者高超的書藝。蔡襄的《暑熱帖》(圖3)短短九行字,說著他所經歷的生活雜事:天氣酷熱,內心的雜念與天氣一般難以讓人躲避,不如就隨它而去,制作棋子一副,棋子值多少錢?……整篇文字格調輕松恬淡,以晉人的氣息寫著瑣事,文章開頭幾字稍稍拘謹,還是端正的楷法,越往后書寫得越隨性,有牽絲引帶之貌,結尾的落款更像是即興記上,筆調輕松瀟灑,似乎比正文更精彩,“幾”字的結構緊密與“買”的筆畫疏松渾然一體,相得益彰。關于蔡襄的書法,蘇軾在《評書》里提到,“追配前人者,獨蔡君謨書,天資既高,積學深至,心手相應,變態無窮,遂為本朝第一”。在“宋四家”當中,他是最守法度之人,他在自己的著作《論書》有一段話就是介紹如何書寫基本筆畫,對字形、結構也有嚴格的要求。可在他筆下書寫出來的作品又是另一種風貌,溫柔敦厚,疏淡清雅,從標準的字形到“尚意”風格,這樣的變化也許正如蔡襄本人一般,在廟堂之上,他是一位嚴守綱紀,剛直不阿之人,而在生活或者藝術上,他卻是一位崇尚閑適之人,隨心所欲,隨性而至。
蘇軾、黃庭堅、米芾、蔡襄四位書家是宋代“尚意書風”的領導人,把中國書壇自唐、魏晉以來的書風推向了另一個高潮,他們四人的書風又各具特色。米芾在《海岳名言》里曾生動地提出蔡襄勒字,黃庭堅描字,蘇軾畫字,自己卻是刷字的觀點,以戲謔的形式歸納了四位大書家的書法特點。無論是他們中的哪位成員,都是在不斷地吸收前人經驗,博取眾長,而后自創一格,把書家的性情、人生心態注入筆下,把作品寫活,把趣味寫出來。書法的作品是鮮活的,是有思想內涵的,有意味的,仿佛是書家流動著的思想情感,他們打破了書法以技法傳世的傳統束縛,昭告天下學書者,書法也可以“意”傳世,以情動人,雖沒有如繪畫里動情的圖像,沒有如音樂中跳動的音符,可讀者在字形、結構、章法、氣勢上了解到書家的內心世界,猶如端坐在書者的面前,聆聽著書者過往的點滴。在當今的書法世界里,我們見過太多現代人的“好看”書法,線條流暢優美,筆畫細膩精巧,世人的評價多是“好看”“漂亮”,繼而沒有可推敲的地方了,就像是一張張俊俏的皮囊下沒有靈魂的軀殼。線條、字形、結構這些細節是書寫的基礎,是奠基之根,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不應放了太多“心機”在這些細節上,把作品的“魂”丟棄了,以“形”傳“勢”才是書法的追求,一味地只求形美,只會喧賓奪主,形神兼備才是藝術創作的最高追求。如果我們學書之人在日常的書寫之余,回過頭去尋找書法的靈魂,在讀古人書帖之時細察他們的情思,研究他們書寫時的筆勢,會不會讓愛書的我們有更高一層的體驗?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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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澤厚.美的歷程[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1.
[3]劉正成.中國書法鑒賞大辭典[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
作者單位:
梧州職業學院經濟管理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