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莎莎
摘 要:李商隱曾有學道經歷,熟悉蓬萊這一帶有道教色彩的意象,曾多次在詩中加以運用。李商隱用蓬萊意象展現學道體驗及對道教的態度,用這一意象象征自己的愛情生活,同時也以此比喻自己的人生經歷。李商隱蓬萊意象的運用,既順應了唐朝時將這一意象具體化、現實化的趨勢,同時也為蓬萊意象的發展做出重要貢獻。
關鍵詞:李商隱;蓬萊意象;仙境
“蓬萊”一詞,最早見于《山海經·海內北經》:“蓬萊山在海中,大人之市在海中。”[1]《楚辭·天問》中有:“鰲戴山抃,何以安之?”[2]《列仙傳》曰:“有巨靈之鰲,背負蓬萊之山而抃舞,戲滄海之中,獨何以安之乎?”[3]《列子·湯問》中有:“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為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減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菜。”[4]其后的《史記·封禪書》中記載了戰國時期齊王、燕王及秦皇漢武求訪蓬萊仙山的故事,但是這些帝王在海外求仙的過程中,并沒有找到仙山,也沒有訪到仙人。雖然均以失敗告終,但這無疑提高了蓬萊仙境的聲望,縹緲的蓬萊仙境逐漸成為人們想象中的自由理想的樂土,蓬萊因此成為人世之外的仙境樂園。蓬萊仙境不斷出現在文學作品中,成為士人表達擺脫俗世,渴望長生與自由的理想世界。
到唐代,詩人們對蓬萊的信仰愈加濃烈,每當面對大海,便會情不自禁地想到海上仙山,想到仙山上得道長生的仙人及他們逍遙自在的生活,在李商隱的詩歌中,有關蓬萊意象的詩共有八首,雖數量不多,但在李商隱的筆下,蓬萊意象有著特殊的思想內涵。
一、道在瑤臺十二層
唐代建立伊始,李唐王室便稱已仙化的老子為自己的始祖,追稱其為“太上玄元皇帝”,以此來強調李氏一族掌握政權的合理性,這種崇尚道教的政治環境也使得道教呈現出更加蓬勃的姿態。道教的根本目標是追求長生不死、羽化登仙,煉丹服藥是通往仙界的光明大道,蓬萊自古又是仙藥匯聚之地,于是到蓬萊遇仙求藥便成為許多詩人夢中或想象中經常發生的事情。在唐朝修仙學道的大背景下,李商隱從青年時代起,因仕途坎坷,而向往學道修仙,并且有過在玉陽山學道的體驗,這在他的詩歌中有所體現。
《寓懷》一詩便寫其學道升仙的理想之境。“彩鸞餐顥氣,威鳳入卿云。長養三清境,追隨五帝君”。[5]謂己并非等閑之輩,與鸞鳳同儔,升天入云,在仙境中生養。“海明三島見,天迥九江分。搴樹無勞援,神禾豈用耘。”此句中的三島,便是指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是說自己從高空往下看,能看見海上三神山,能辨別茫茫九派。詩人把修仙學道的理想之境一展無遺。
《牡丹》一詩中寫道:“壓徑復緣溝,當窗又映樓。終銷一國破,不啻萬金求。”被譽為國色天香的牡丹占盡春光,路旁溝畔,無處不在,當窗映樓,賣弄風流,艷能傾國,價逾萬金。此以牡丹比喻京城長安的富貴利祿者。“鸞鳳戲三島,神仙居十洲。應憐萱草淡,卻得號忘憂。”此句中以萱草比喻自己奉母北堂,淡泊名利,自得其樂,以包括三島在內的鸞鳳、神仙、十洲這樣的組合意象來比喻自己隱居學道。
《鄭州獻從叔舍人褎》中有“蓬島煙霞閬苑鐘,三官箋奏附金龍”。蓬島乃蓬萊仙島,以此仙境來稱贊從叔李褎對道術的精通。
李商隱隱居學道不同于一般醉心丹藥的道徒。十四五歲始有道教養煉的經歷,二十四歲第四次應試落第,《東還》詩中的玉陽山道教情結便是身世仕途的感慨,也是終南捷徑的企望,而不是真正的歸隱。在內心深處,李商隱并不篤信道教教義,對道教信仰有自己理性的批判,寫下許多尖銳地諷刺、批判帝王求仙的詩作。如《海上謠》一詩,李商隱在桂州幕府時,到過北部灣海濱,見過桂海。因桂海而作海闊天空的遐想,聯想到古代帝王海上求仙的虛妄,于是作了此詩予以諷刺。“海底覓仙人,香桃如瘦骨。紫鸞不肯舞,滿翅蓬山雪。借得龍堂寬,曉出揲云發。”想象海上三神山反居水下,覓仙人在海底,求仙未得,只見瘦骨嶙峋的香桃。仙鳥紫鸞因居水下蓬山,白浪如雪,難以舉翼起舞。“劉郎舊香炷,立見茂陵樹。云孫帖帖臥秋煙,上元細字如蠶眠。”不僅劉徹早已埋骨茂陵,就連他的子子孫孫也紛紛埋在寒煙籠罩的郊野,上元夫人求仙秘訣上的文字模糊不清,如僵死的蠶,誰也不認識,還能靠它指導去求仙嗎?唐代自憲宗至武宗五代皇帝好求仙,求不死之藥,深受其害。詩人借諷喻漢武帝求仙而深刺本朝五代帝王,借助蓬萊這一意象表現對帝王求仙的批判。
二、愛隔蓬山一萬重
據陳貽焮先生考證,李商隱一生有跡可考的愛情經歷有三次,其中,與柳枝的情事李商隱交待得最為清楚,《柳枝五首序》詳細交代了柳枝的籍貫、家世、個性、才情。第二次是在玉陽山修道與女冠宋華陽的戀情,《贈華陽宋真人》《月夜重寄宋華陽姊妹》等都為此而作,最終也因無端之由而永世相隔,這次戀情于李商隱的傷害是慘痛而持久的。第三次是與王氏的婚姻,對此李商隱有過很多詩作,特別是王氏亡故之后的七年中,他直接、間接為其悼亡的詩有三十多首。
李商隱的戀愛經歷,在他以蓬萊為意象的詩中也有所體現。如我們所熟知的《無題》:“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暗示了這對戀人經歷了一段曲折的愛情,“別亦難”寫出了分別難,再聚更難的難舍難分之情,他們在希望與絕望中掙扎。接著詩人用“春蠶”“蠟炬”兩種物象,表現對愛情的忠貞和至死不渝。“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詩人謂蓬山并不遙遠,卻又無路可通,可望而不可即,以蓬山象征對方的居處,青鳥為愛情使者,雖有希望見到愛人,但以人神殊途比擬。
《無題四首其一》是一首一別無會的失戀詩:“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寫所思之人有約不來,去無消息。“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熏微度繡芙蓉。”詩人追憶夢中情景,因遠別而痛哭,醒來將強烈思念寫成情書。“蠟照半籠”“麝熏微度”皆是為伊人的到來做準備,可這一切徒勞無用,反成為對自己的嘲諷。“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借助蓬山意象,謂本恨咫尺天涯,如今伊人遠去,永無會期,魂牽夢繞的深婉愛情,借助蓬山意象,寫得撲朔迷離、遙不可及,是失望,更是絕望。
《中元作》一詩:“絳節飄飖宮國來,中元朝拜上清回。”中元盛日,盛會空前,道士在朝拜完后,回道觀休息,在一群女道士之中,必有詩人所愛戀的女冠。“羊權須得金條脫,溫嶠終虛玉鏡臺。”以前雖得到女冠定情的贈物,但終于不成婚配,空歡喜一場,接著寫聞知所思之人卻與別人好合而心驚不已,徹夜難眠。“有娀未抵瀛洲遠,青雀如何鴆鳥媒。”瀛洲便是指包括蓬萊在內的海上三神山,是說有娀之二女居住在瑤臺,并不比瀛洲遙遠,怎能讓毒鴆取代青鳥做媒娘?是說女冠居住之道觀并不是海外仙山,離詩人并不遙遠。托人代為陳訴衷情,卻因所托非人竟破壞了合歡。有學者認為本篇是李商隱與宋華陽分開后所作,借助蓬萊意象表現與女冠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傷感。
三、人生醉倚蓬萊樹
李商隱一生政治失意,出生于一個沒落貴族家庭,但他不甘沉淪,在心靈深處升騰起一種回歸貴族的欲望。公元837年春,李商隱終于高中進士。正當他需要提攜之時,同年冬因愛其才而招其入幕的令狐楚卻撒手歸天,失去倚托的李商隱漂流轉倚王茂元幕府,而后觸犯了朋黨戒律,陷進黨爭的漩渦,進而成為牛李黨爭最具悲劇色彩的犧牲品。公元838年,詩人參加博學宏詞科考試,因受朋黨勢力的排斥而落選。以后的一生,詩人在政治上受到猜忌和歧視,屢遭排抑。李商隱曾三入三出秘書省,在命運的捉弄下,詩人三次都在非常短暫的滯留后陰差陽錯地離開了秘書省。就這樣詩人與向往的秘書省一次又一次擦肩而過,給李商隱以流落無偶、無所棲托的悲劇體驗。
李商隱一生遭逢不幸,在其以蓬萊為意象的詩歌中也有所體現。如《七月二十八日夜與王鄭二秀才聽雨后夢作》一詩,清代學者馮浩以為“假夢境之變幻,喻身世之遭逢也”[6]。“初夢龍宮寶焰然,瑞霞明麗滿晴天。”前兩句言少年時代躊躇滿志,“瑞霞明麗”言彩云若錦,前程美好。“旋成醉倚蓬萊樹,有個仙人拍我肩。”便是說登進士第,受知于王茂元,此處便是以蓬萊仙境比喻登科及第。“少頃遠聞吹細管,聞聲不見隔飛煙。逡巡又過瀟湘雨,雨打湘靈五十弦。瞥見馮夷殊悵望,鮫綃休賣海為田。亦逢毛女無憀極,龍伯擎將華岳蓮。恍惚無倪明又暗,低迷不已斷還連。覺來正是平階雨,獨背寒燈枕手眠。”王茂元初卒,如仙人之鸞車鳳管邈然遠去,竟隔煙霧。詩人的桂管湖南之行,都是失意的經歷。見到令狐绹,而令狐绹卻不理睬,詩人感到失望,滄海變桑田,牛黨已得勢。欲如毛女之學仙,亦覺無聊。欲攀華岳之蓮,而有力者又獨攀援。心情恍惚,夢繞魂牽,無力解脫,夢醒之后,始覺孤單冷漠,凄涼不已。全詩借夢境寫身世遭遇,用神話傳說中包括蓬萊在內的各種意象來暗示內心的微妙世界,將自己的悲慘經歷與失望心理一展無遺。
蓬萊仙境,紫霧紅霞,虛無縹緲,因一代代文人的描寫使得其內涵不斷豐富,李商隱便是為蓬萊意象的發展做出重要貢獻的偉大詩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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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洪興祖撰,白化文點校.楚辭補注[M].北京:中華書局,2015:80.
[4]楊伯峻.列子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1979:151.
[5]鄭在瀛.李商隱詩全集[M].湖北:崇文書局,2015:86.
[6]李商隱,馮浩.玉谿生詩集箋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192.
作者單位:
煙臺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