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認錯人日

黃文軍

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有個不奇不怪小鎮。和我們生活的地方一樣，那里的每一年也是365天。但那里的每一天，卻是那么與眾不同。

比如說，每年的三月初三，是不奇不怪小鎮的酸溜溜日。在酸溜溜日那天，所有人都要吃酸溜溜的食物，喝酸溜溜的液體，說酸溜溜的話。什么是酸溜溜的話呢？就是把月亮說成嬋娟，把太陽說成金烏，把吃飯說成用膳等。

又比如說，每年的六月初六，是不奇不怪小鎮的獨立日。在獨立日那天，所有人都要金雞獨立。不僅如此，大人還會沒收孩子們的所有零花錢，美其名曰：今天你要學會獨立。

今天是九月初九，是不奇不怪小鎮的認錯人日。你猜得沒錯，在獨立日這天，所有人都會不由自主地認錯人，不管有沒有好記性，不論有沒有好眼神。

一大清早，鎮東的轉兒就把賣陳醋的阿末爺爺錯認成了賣醬油的阿未爺爺。本來是受媽媽的囑托，要把一只愛說話的鳳頭鸚鵡還給阿未爺爺的，結果卻錯給了阿末爺爺。好在鸚鵡識途，拍拍翅膀，自己飛回去了。要知道，轉兒可是個盲擰魔方的高手，記性好著呢！

稍晚時候，鎮西的小羿又把賣咸豆漿的阿毫婆婆錯認成了賣甜豆漿的阿亳婆婆。好在阿毫婆婆老眼昏花，也錯把白糖看成了食鹽。拜她的失誤所賜，小羿還是喝到了他最愛喝的甜豆漿。要知道，小羿可是練習射箭的，幾乎可以箭箭百步穿楊，眼神好著呢！

又過了一會兒，當太陽染紅了東天的云彩時，鎮北的阿春婆婆挎上竹籃，關上木門，拄著拐杖，往鎮南的市集走去了。

阿春婆婆去鎮南的市集干什么呢？好像在她關門的那一剎那，她就忘記了。畢竟孀居多年，又年紀大了嘛！不過，阿春婆婆還是堅持往鎮南的市集走去。沒準到了那里，就會想起來呢！她這么寬慰自己。

“你好啊！蓋房子的小汨先生。”走了一會兒，阿春婆婆向站在銀杏樹下啃大餅的一個青年點頭問好。

“你好啊！阿秋婆婆。不過，真對不起，我不是蓋房子的小汨先生，我是拆房子的小汩先生。”青年打了個飽嗝，回答道。

“不用說對不起，今天是認錯人日嘛。對了，我是阿春婆婆呢！”

“你好啊！種花的幽蘭小姐！”告別了拆房子的小汩先生，阿春婆婆繼續往前走去，又向站在河邊看風景的一個姑娘打招呼。

“你好啊！阿椿婆婆。不過，真對不起，我不是種花的幽蘭小姐，我是種菜的芥蘭小姐。”姑娘捋了捋劉海，回答道。

“不用說對不起，今天是認錯人日嘛。還有，我是阿春婆婆呢！”

“多有趣的認錯日啊！我再也不擔心別人笑我頭昏眼花又健忘了，大家可都一樣啊！”這個想法好似一粒小小的種子，在阿春婆婆的心底輕輕地“啪”了一聲，發了芽，又輕輕地“噗”了一聲，開了花。

阿春婆婆踩著一棵又一棵銀杏樹的影子接著向前。沒過多久，她就覺得累了，便靠在街邊的一張木頭長椅上坐下，“呼哧呼哧”喘起了氣。一只貓咪忽然從枝頭輕盈地躍了下來，圍著她轉來轉去。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虎斑貓，皮毛像絲綢一樣光滑，即便是白天，雙眼也閃著寶石般的光。

“呀！我的小甜瓜回來了。”阿春婆婆趕忙站起身，彎腰去抱它。

“小苦瓜，我們該回去了。”一個冷冷的聲音響起，是一個衣著華美的婦女。

“原來，在認錯人日，不僅會認錯人，也會認錯貓啊！”阿春婆婆頹然地坐回了長椅，嘆了一口不長不短的氣。

她終于想起，自己的小甜瓜早就不在了，好像就埋在這棵樹下。

“有小甜瓜陪伴的日子，是多么溫馨美好啊！它會蹲在我的腳邊，靜靜地看著我織毛衣，盡管有時也會把我的毛線扯得一團亂。但是有什么關系呢？反正我也不是真的要織給誰穿。它會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等著我給它喂魚骨頭，盡管有時也會迫不及待地跳上餐桌，把整條魚都叼走。但是有什么關系呢？反正我也吃不完。它會依偎在我的懷里，乖乖地聽我讀信。盡管有時候我一個瞌睡醒來，它已經把信紙撕成了紛飛的雪花。但是有什么關系呢？反正這些信上的文字，我都能倒著背出來了。它會……”阿春婆婆輕輕地自言自語著，一想到和小甜瓜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她的眼淚就情不自禁地流下來了。

阿春婆婆休息了一會兒，便努力用拐杖把自己的身子撐起，繼續邁著蹣跚的步子向前走去。路過一片空地時，她看到了一個正在練習滑板的少年。她枯柴般的眼神，忽然迸發出了明媚的春光。

“大夏？真的是你嗎，大夏！”阿春婆婆已經很久沒有發出這么清脆響亮的聲音了。

“對不起，我是小冬，不是大夏。”少年回答。

“哦，是小冬啊，真是太像了。”阿春婆婆的聲音又變回了沙啞。

“沒關系的，今天是認錯人日嘛！”少年繼續投籃。

“是啊！要是大夏還活著，他早就是和我一樣老的老夏公公啦！”阿春婆婆又嘆了口氣，倚靠著一棵銀杏樹的樹干，看起了四周的景物。

“這些銀杏樹，還是當年我們年輕的時候，一起親手種的呢！如今已經長那么高、那么大了，時光過得可真是快啊！遙想那個時候，我最喜歡坐在他新買的那輛自行車的后座上，在小鎮的東西南北兜風了。那輛后來生了銹的自行車，也早就賣給廢品收購站了吧。就連那座廢品收購站，也被遷走了吧。這座小鎮，早就沒廢品收購站這樣的地方啦！那個時候，我有什么話，都喜歡寫信告訴他。他有什么話，也喜歡寫信告訴我。我一寫完信，就會把信折成千紙鶴的形狀，投進綠油油的郵筒。然后，快步飛奔到他家，等著郵遞員把我的信送來。他一接到信，我就紅著臉，不好意思地跑開了。唉，如今啊，這個小鎮的郵筒都生銹啦，怕是好久沒人往它肚子里塞信了吧。說回大夏，他雖然是個男孩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和我一樣害羞。記得有一次，他騎了很遠的路，給我買了冰激凌。他怕太陽把冰激凌曬化了，就學著街頭推著小車賣冰激凌的人的樣子，裹了一身毛毯，把冰激凌捂在了心口。結果，不僅冰激凌融化了，他也中暑了。即便發著高燒躺在床上，他還念叨著要給我買冰激凌呢！那個時候，他喜歡釣魚，也喜歡吃魚。我多想做魚給他吃呀。可是，我的手剛剛摸到滑溜溜的魚鱗，就嚇得落荒而逃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被魚咬了呢。那個時候，我好想織一件毛衣給他穿。要知道，我們鎮上的冬天可是很冷很冷的。郁悶的是，第一次織衣服的我居然織了三只袖子……”阿春婆婆低低地喃喃自語，一想到和大夏在一起的時光，她的眼眶又濕潤了。

就這么一路走著，一路想著，阿春婆婆終于來到了鎮南的市集。可是，她來這里的目的，依舊沒能想起來。

鎮南的市集可真美呀，整條街上都掛滿了紅燈籠！盡管天亮之后燈就被吹滅了，但阿春婆婆仍能回憶起，當年和大夏一起夜游市集時的場景。那閃閃爍爍的燈光，多像銀河里的星星啊！

鎮南的市集可真棒呀，整條街上都擺滿了好吃的！又香又脆的花生糖，漂亮得舍不得吃的面人，還有“砰砰砰”炸出香味的爆米花。雖然如今牙齒掉光了沒法吃，但阿春婆婆想起往事，還會流口水呢！

“好漂亮的梳子和發卡啊，就像小時候媽媽給我買的一樣。”阿春婆婆在市集上兜兜轉轉了很久，終于看到了自己喜歡的東西。

既然想不起來要買什么，不如就買這個吧。阿春婆婆心里尋思。

“喜歡的話，這個數。”擺地攤的小販比劃著說。

“哦，不貴，不貴！”阿春婆婆點點頭，“給！你還得給我找零呢！”

“這位婆婆，真對不起，您這可不是人間使用的錢幣哦！”小販將阿春婆婆遞給她的錢平展開來，舉到了她的眼前，“瞧！可不是我誑你，上面畫的人可是閻王爺哦！”

“哦！是嗎？今天果然是認錯人日，就連紙上印的人像，我也認錯了，真是太對不起了。”阿春婆婆連忙道歉。

阿春婆婆買好了梳子和發卡之后，便顫顫巍巍地回家了。

一回到家，阿春婆婆就坐到了鏡子面前，精心地梳妝打扮起來。

她聽到了一群蚊子在她頭頂盤旋的聲音。奇怪的是，它們卻始終沒有飛落下來咬她，反而飛遠了。

阿春婆婆記得，她以前最愛招惹蚊子了。為此，她都不敢喝大夏買給她的檸檬汽水，不敢穿她那件如夜色般美麗的黑色裙子，她甚至不敢在葡萄架下跳她最得意的新疆舞給大夏看，生怕一出汗會引來更多蚊子。除非大夏拿著蒲扇，一下又一下不停地為她驅趕。

果然是認錯人日啊，就連蚊子也把她錯認成服裝店里的塑料人，不肯叮她了呢。

梳好頭發，別上發卡，望著鏡子里自己美美的樣子，阿春婆婆終于滿意地笑了。事實上，她梳頭的時候，手一直在發抖，梳了好久好久，頭發依舊亂得像鳥窩一樣。但因為今天是認錯人日，她就把鏡子里的自己，錯認成出嫁那天的自己啦！

梳妝完畢，阿春婆婆慢悠悠地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和過去一樣，她數起了羊。

但她怎么數都睡不著。不數羊，數水餃也一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只從未見過的小鳥，飛越忘記關了的窗子，落在阿春婆婆的枕邊，嘰嘰喳喳地輕聲叫喚著。它甚至鉆進了她亂蓬蓬的頭發里，蹭過來又蹭過去，樂此不疲。

還真是認錯人日啊，小鳥也把她的枕頭錯認成它的家，把她錯認成它的媽媽了嗎？

“難道是——我可憐的小茉莉變成小鳥，飛回來看我了嗎？”阿春婆婆好想轉頭去看看這只小鳥，卻忽然覺得自己的脖子僵僵的，眼皮重重的，怎么用力都動不了了。

阿春婆婆曾和大夏有過一個女兒，名叫小茉莉，可惜未滿月就夭折了。要不是大夏攔著，傷心欲絕的阿春婆婆早就隨她去了。后來，大夏先她一步走了。臨走前，一直囑咐阿春婆婆，要好好活著。于是，這么多年，她就獨自一人，一直這么堅強地活著。

迷迷糊糊中，阿春婆婆看到了兩個奇怪的人。一個全身白色，一個全身黑色，都吐著長長的舌頭，提著閃閃的鐮刀，面目猙獰。更可怕的是，在他們的身子周圍，飛舞著幾團顏色慘白的火苗。望著這些行蹤不定的火苗，阿春婆婆終于想起她去鎮南的市集的目的了。

“你的時間到了，該跟我們走了。”那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走？去哪里？”阿春婆婆忽然有些慌了，她想起了媽媽講過的鬼故事。

“當然是去地府啊。一看到我們的樣子，你就該知道我們是誰了呀。” 那兩個人又異口同聲地說。

“今天是認錯人日，我一定是認錯人了，你們也一定是認錯人了。”阿春婆婆想大聲疾呼，可她的聲音卻比蚊子叫還輕。

“你們人類才會認錯人，但很可惜，我們不是人類。”一襲白衣的人說。

“一寸光陰一寸金，別拖延時間了，我們屎神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一襲黑袍的人說。

“我們不是屎神，是死神。”一襲白衣的人白了一襲黑袍的人一眼，“跟你說了多少遍，學好普通話，走遍陰陽兩界都不怕。”

“哦！”雖然一襲黑袍的人的舌頭已經夠長了，但他還是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可是……就連蚊子和小鳥都認錯我了，都把我當假人了。”

“那是因為它們感受到了你的生命在消失。”一襲白衣的人說。

“可是……我好像還忘了一件事。”

“我們知道你忘了什么事。今天去鎮南的市集，你是想去買一個打火機，把你織的那些不成形的毛衣和你們倆之間寫過的那些信的碎片燒給大夏，對吧？現在不必了，因為你可以親自去地府，親手把東西交給他了。”那兩個人不耐煩地催促著。

“不不不，我一定要把衣服織完，才能見他，不然，他說不定會怪我。這么多年過去了，手藝都沒有進步。我也一定要把這些破碎的信紙粘完，才能見他。不然，他也許會誤會是我撕了這些信。”阿春婆婆急了。

“你的手藝還是這么差，你的眼睛已經這么花，你織不好衣服了，也粘不好信箋了。好吧，為了早點完成任務，只能我們幫你了。”

“不不不，死神的時間是很寶貴的，我不能麻煩你們。”阿春婆婆連連搖頭，趕忙拒絕，“哎呀，你們的衣服倒是被鐮刀割破了，讓我幫你們補補吧。放心，幫你們補完衣服，我就隨你們走。我想通了，手藝不好，才是真正的我呀，大夏才不會怪我呢！”

兩位死神從來沒有遇見過這么煩人的人，也沒有遇見過不害怕死神的人，更沒有遇見過愿意幫助死神的人，便只得點點頭，任由阿春婆婆用糟糕的手藝，把他們的衣服補得更破了。

“好了，我可以跟你們走了。對了，今天是認錯人日呀！萬一我去了地府，我會認不出大夏，大夏也會認不出我嗎？”阿春婆婆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不會的，春阿婆婆，到時候，你就不是人了，而是魂魄了。”

“不，我不是春阿婆婆，我是阿春婆婆。”

“不，你就是春阿婆婆，今天我們確實找錯人了。”

“不是的，你們沒有找錯人——”

阿春婆婆大聲說著，可兩位死神卻向窗外飄去了。

“明天是待到重逢日，我們會特批大夏、小甜瓜和小茉莉回到人間一天。一天之后，我們再來帶你回去復命。”遠遠地，又傳來了兩位死神的聲音。

“謝謝，謝謝你們。”阿春婆婆終于睡著了，她已經很久沒有睡那么好了。

發稿/趙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