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墓出土的無字玉石印

文 圖/周黎 周波

江蘇徐州獅子山楚王陵出土無字玉印

印章是漢代墓葬中常見的隨葬品，其中玉石質(zhì)印章中，有一部分并未銘刻印文，這類玉石印一般稱為無字玉印、玉印坯或素面玉印。一般認為，這類玉石印或是未來得及銘刻印文的“急就印”；或是古人有意空置，以便帶入另一個世界銘刻印文后繼續(xù)使用；亦有觀點認為印面原為墨書文字，因年代久遠致使印文脫落。我們這里就后一種觀點，結合漢代用印制度及玉石印出土情況，推測無字玉石印實為“仿制官印”，其上原應墨書或朱書官職名稱。

考古出土的無字玉石印

漢人尚玉，這從漢墓中出土的大量精美玉器可窺一斑，而玉石印作為隨葬品使用是漢代尤其是西漢時期的一大特色。徐州地區(qū)已公布的考古資料中可見玉石印近30方，其他如河北滿城漢墓出土玉石印4方，廣州南越王墓出土玉石印14方，青島土山屯漢墓、南昌海昏侯墓以及西安等地漢墓均有數(shù)量不等的玉石印出土，加上未公布的材料及非科學發(fā)掘出土的玉石印，總數(shù)在百件以上。在已發(fā)現(xiàn)的漢代玉石印中，無字印占一定的比例，約25方。

有漢一代，上至帝王，下至普通百姓均有使用玉器隨葬的習俗，但玉器畢竟為珍貴之物，一般出現(xiàn)在具有一定地位的貴族墓葬中。無字玉石印也多發(fā)現(xiàn)于各等級貴族墓葬，尤其是王侯級墓葬中。從現(xiàn)有情況看，發(fā)現(xiàn)于男性墓葬特別是主棺室內(nèi)的無字玉石印，印面長寬多在2厘米以上，與漢代官印尺寸相似；而女性墓葬中的則尺寸較小，均在2厘米以內(nèi)。

無字玉石印不具備實用功能，為明器印章無疑，但無字玉石印究竟因何產(chǎn)生的呢？原本是否有印文？印文又是什么內(nèi)容？

“仿制官印”

漢朝在承襲秦官制的基礎上，其職官制度進一步發(fā)展規(guī)范，而與官制相配套對應的，則是漢代的一整套等級分明、體系完備的印、綬制度。據(jù)《漢書》《后漢書》《漢官儀》等記載，漢代的官印體系和印章形制，從高到低大致可分為三大類。

第一類是帝王璽印，皇帝之印曰“璽”，白玉質(zhì)，螭鈕，方一寸二（約2.8厘米），印名有六種：“皇帝行璽”“皇帝之璽”“皇帝信璽”“天子行璽”“天子之璽”“天子信璽”，稱之為“乘輿六璽”。漢代諸侯王印，金質(zhì)，龜鈕，方寸（約2.3厘米），印名亦曰“璽”或“印”，即“××王璽”或“××王印”。

第二類為百官印章，其上至官秩萬石的丞相，下至官秩二百石以上的縣長、縣丞、縣尉，印皆方寸（即正方形印章），謂之“通官印”。通官印是漢代官印的主體，因其品級跨度很大，不同品級的官印，在印章的形制、質(zhì)地、鈕式、印名稱謂等各方面，又有嚴格的等級規(guī)定，大致可分為三種：一是龜鈕金印，乃公、侯、將軍之印；二是龜鈕銀印，為秩比二千石以上的軍中都尉、校尉，以及郡守、王國相等高級軍政長官之印；三是方形的鼻鈕銅印，為秩千石以下至二百石以上的各級官吏印章。

先秦時期印章無定制，名稱多樣，有印、信、章、璽等，皆通用。秦始皇統(tǒng)一全國后，定印制，規(guī)定“璽”為帝王專用，其余皆曰“印”或“章”。皇帝“六璽”之制始于秦，即“皇帝行璽”用于分封諸侯；“皇帝之璽”用于賜王侯書信，配以符節(jié)使用，“皇帝信璽”用于發(fā)兵，與兵符配合使用；“天子行璽”用于召見王公大臣；“天子之璽”專門用于祭祀天地鬼神；“天子信璽”用于冊封外國君主。漢承秦制，亦沿用“六璽”印制。

第三類為二百石以下的小吏官印，銅質(zhì)，鼻鈕，半寸，呈豎長方形，印文一般為上、下兩字，如“府印”“庫印”“廚印”等，也有直書官名的，如“少府”“少內(nèi)”“鐵官”“司空”“左庫”“繒丞”“北鄉(xiāng)”“邳亭”等。小吏印章只有通官印的一半大小，故稱之為“半通”或“半章”。《后漢書·仲長統(tǒng)傳》：“身無半通青綸之命”，《揚子法言·孝至篇》亦云：“五兩之綸，半通之銅”，這里的“半通”即漢代半通官印，其義指俸秩很低、品級極微的末吏小官。

漢代隨葬印章現(xiàn)象較為普遍，漢墓中常有出土，但數(shù)量較少，通常為死者隨身佩帶的私印名章。官印為權柄之物，官吏去任后須上繳，所以漢實用官印一般不用作陪葬。漢代亦有賜葬官印之說，但僅屬個例。故而漢墓出土的官印則多為專門仿制的隨葬印，并非當時真正的實用官印。

西漢時期創(chuàng)立了以明器官印隨葬的制度，目前陜西發(fā)現(xiàn)的隨葬官印約有320方，包含王侯之印及普通官印；楚國約250方；南越國13方；湖南出土34方；其他重要墓葬11方。隨葬明器官印現(xiàn)象比較普遍，如馬王堆漢墓M2中出土的“長沙丞相”印章，此印為龜鈕銅印，與正常漢官印的印制不符合。西漢帝陵叢葬坑使用印制規(guī)格為原大二分之一甚至更小的官印隨葬。

使用仿制印章隨葬的現(xiàn)象較為普遍，但墨書官職于印面之上，作為官印隨葬的卻僅發(fā)現(xiàn)一列。青島土山屯漢墓M147出土兩方玉質(zhì)仿制官印，印面分別墨書“蕭令之印”和“堂邑令印”，以示生前曾為蕭令與堂邑令。這兩枚印章的出現(xiàn)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長期困擾學界的無字玉石印問題，它至少傳達了兩個信息。第一，許多考古發(fā)現(xiàn)的無字玉石印可能并非無字，只是因保存環(huán)境差導致原墨書或朱書的印文脫落；第二，至少有一部分無字玉石印上當書寫象征身份地位的官職，為仿制官印。此外，山東巨野紅土山漢墓出土一枚玉質(zhì)印章，發(fā)掘報告描述其置于墓主腰部，方形，覆斗鈕，朱書，字跡剝落不辨。此例雖無法證實印文內(nèi)容為官職，但卻是朱書印文的重要證據(jù)。

有學者認為，無字玉印為“急就印”，墓主死后，因下葬匆忙，未來得及在印面上鑿刻印文，但仔細推敲一下，此說并不妥。已發(fā)現(xiàn)的無字玉石印，除印面未鑿刻文字外，其他工序均已完成。以滿城漢墓出土的無字玉印為例，印2.8厘米見方，灰白色，通體打磨拋光，盝頂上琢制螭虎鈕，印臺四周飾陰刻云紋，工藝精湛，雕刻精細。諸多復雜工序均已完成，定不可能因時間緊急而放棄最為重要的印文鐫刻。死后帶入另一個世界再行鑿刻印文繼續(xù)使用，這種觀點雖與古人事死如事生的觀念相呼應，但揣測成分過多。

無字玉石印印文當為官職名稱而非私印名章，首先，諸多出土無字玉石印的墓葬已發(fā)現(xiàn)私印名章，且均已鐫刻印文，無需再朱書或墨書姓名等作為私印隨葬，如海昏侯墓、滿城漢墓M1、徐州火山漢墓等。比如徐州火山漢墓為豎穴石坑洞室墓，根據(jù)墓葬性質(zhì)及出土文物分析，墓主為西漢早期劉姓貴族，身份地位較高，出土印章包括銘刻“劉和”印文的私印及無字玉印，既已有私印，無字玉印則當為象征身份地位的仿制官印較為合理。其次，玉質(zhì)私印可以銘刻印文作為隨葬品，而官印不可，大量考古出土銘刻印文玉質(zhì)私印而無官印即可證明。依漢制，銘刻官職于印面之上為帝王專用，漢墓中常見的金、銀、銅隨葬仿制官印均與實用官印不同，或以材質(zhì)區(qū)分，或以大小區(qū)分，依此推斷，玉質(zhì)仿制官印用墨書或朱書的形式將印文書寫于印面之上，以示與實用官印之別。第三，青島土山屯漢墓M147出土墨書“蕭令之印”和“堂邑令印”即是印文為官職名稱的最好佐證。

此外，存世的漢代玉質(zhì)官印極少。一例為發(fā)現(xiàn)于陜西咸陽韓家灣的螭虎鈕玉璽“皇后之璽”，這是目前我國發(fā)現(xiàn)的唯一一枚皇后玉璽，多數(shù)學者認為其為呂后所有。另一例則見于廣州南越王墓，該墓出土了印文為“帝印”的玉質(zhì)印章。這兩方玉質(zhì)印章是否為當時的實用官印尚不能確定，但無疑印章主人極具特殊性，一名后印，一名帝印，某種程度上與漢代用印制度相符。

在青島土山屯山漢墓群發(fā)現(xiàn)之前，已有一定數(shù)量的無字玉石印出土，卻未見書寫文字于印面的情況出現(xiàn)，究其原因，主要和埋藏、保存環(huán)境有關。

土山屯漢墓位于青島黃島區(qū)，年代為西漢中晚期至東漢。墓葬形制主要為豎穴石坑磚木混槨墓，墓上有封土。棺槨結構多樣，有三槨重棺、雙槨重棺、單槨雙棺和單槨單棺。有的槨外填有大量陶瓦片堆積，而M147與M157棺外有麻布棺束髹漆的現(xiàn)象，遺骸保存完整，出土大量頭發(fā)、胡須和指甲標本。整體上看，土山屯漢墓群的埋藏環(huán)境有利于文物保持，出土的文物保存狀況極佳，大量竹木漆器紋飾精美，埋藏時的情形清晰可辨，特別是出土墨書文字玉印的M147。與之相比，其他發(fā)現(xiàn)無字玉石印的墓葬均無如此優(yōu)良的埋藏環(huán)境，且此類玉石印多數(shù)印面打磨光滑，書寫的文字不易粘連，加之在進行墓葬及出土文物清理時稍有不慎，即會導致原墨書、朱書文字或相關跡象消失。

江西南昌海昏侯墓出土“大劉記印”

江蘇徐州火山漢墓出土“劉和”印（《龍飛鳳舞 徐州漢代楚王墓出土玉器》）

蕭令之印

如是，則可理解為何諸多王侯貴族墓葬無官印的問題，并且可大膽推測海昏侯墓出土無字玉印原印文可能當為“海昏侯印”或“昌邑王印”，滿城漢墓無字玉印原印文或為中山王印，其他墓葬可依此類推。值得注意的是，出現(xiàn)在女性墓葬中的無字玉石印印文內(nèi)容或不是官職，但也應為象征身份等級的職位名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