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號“西施”

唐池子

她偏偏叫施熹，這個“熹”字剛上一年級那會，除了老師，誰都不會念。老師隨便點一個同學幫忙發一個通知，點了毛舒意，毛舒意很開心，他站在講臺上，一個一個揚長聲音叫著花名冊讓大家上講臺去領。念到“施……”，他不會念，卡住了。大家猜出他不會念，好多熱心的家伙就跑上去幫忙，結果，都是念一聲“施……”，毛舒意的親戚同學尤慧慧想幫自家人，也去念，于是念成了“施不會”，教室里笑成一片。這時候，只見坐在第三排一個皮膚很白的女生站起來，滿不在乎地說：“那個字念x～。”然后滿不在乎地上臺接過了通知。大家沒有記住她的容貌，但是都記住了她滿不在乎的神態。

是的，施熹就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好像她的名字你們叫什么都可以，她滿不在乎。第一個做她同桌的是愛哭鬼昊寶寶，他喜歡哭，也喜歡惹禍，上最后一節自習課，他故意找施熹借鉛筆，不是叫她施熹，而是說：“獅子，借我一支鉛筆，獅子，借我一支鉛筆！”他故意念得又響又慢，吸引了全班同學的耳朵和眼球。第二聲剛落，施熹好像才真正聽明白昊寶寶在叫她，她突然像豹子一樣高高跳起來，一個圓拳頭不客氣地準確地落在昊寶寶的頭上，神情滿不在乎。教室里立刻響起了一陣鬼哭狼嚎的慘叫聲，嗷嗷噢！嗷嗷噢！一年級的時候，某些人還沒有個人形象這種理想，誰被彈了下手指頭就會大喊骨折，誰要是挨上拳頭就以為自己有性命危險了。有人，也就是飛毛腿毛舒意，馬上跑到Sunny老師那里報告教室里的慘案，Sunny老師卻以為毛舒意因為緊張講錯了因果關系，他認為女生施熹被男生昊寶寶給打了，于是飛進教室救人。到了現場傻了眼，原告居然是被告，施熹滿不在乎地坐在那里揉她的拳頭，昊寶寶還在干嚎，看見Sunny老師，立刻又滾出及時的淚珠。Sunny老師有點蒙，他看看滿不在乎的施熹，又看看世界末日的昊寶寶，當然毫不猶豫地批評了施熹，說本班嚴禁女生使用暴力。施熹呢，頭也不低，臉也不紅，話也不說，臉上都是滿不在乎的神情。Sunny老師暗想，好啊，個性女生！又瞥見昊寶寶那副梨花帶雨的熊樣，頓時火更大，暗自怪這小子壞了男生英武的名聲，被女生打得骨頭發軟，還有臉哭得那樣悲切，娘！作為同性的自己，真是恨鐵不成鋼。

瞧，人家施熹的滿不在乎，把Sunny老師都震了震。從此班上誰也不敢叫施熹這個那個，連尤慧慧也暗自慶幸，當她把施熹念成“施不會”時，施熹沒有使用暴力。在同學們眼里，這位皮膚很白的同學，真的像一只母獅子，她會不計代價捍衛自己的名字。從這件事開始，大家懂了，施熹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并不是真的滿不在乎怎么叫她都成，她只是長了一張滿不在乎的臉，千萬不能被她的外表迷惑。

后來大家發現施熹的學習很好，她能滿不在乎地把課文提前預習好，功課做好，上課回答問題時也是滿不在乎的神情，老師表揚她回答得好，她滿不在乎地接受。她好像永遠和我們這些普通小孩不一樣，我們誰不是把心情都寫在臉上，讓自己的臉變成了心情的晴雨表呢。

施熹滿不在乎就能做好的，不只是學習，還有擊劍，而且滿不在乎就得了一次冠軍。有一次，大家看她表演擊劍觀摩賽，她戴著頭盔，不過感覺她戴和沒戴都差不多，因為她就是不戴，誰也別想從她臉上看到一絲表情。她滿不在乎地把一把劍舞得像長在她身上一樣，好像又多長了一條“劍”臂，不露聲色地把對手“干”掉了。教練站在她身邊，讓我們觀察她的神態和氣質，大大表揚她，說她穩重、平靜，天生有大將風度，要大家都向她學習學習。原來滿不在乎就是大將風度，全班同學回家都照半天鏡子，對著鏡子說一句話，問的倒不是那句著名的話：“鏡子鏡子，請告訴我，誰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臺詞全改了：“鏡子鏡子，請告訴我，怎么長成施熹那張滿不在乎的臉？”鏡子沒有答復，大家真失望。

我后來和施熹成了同桌，她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滿不在乎地說：“嘿，簡當當，我喜歡和你做同桌。”我對她非常好奇，還在想著問鏡子的那個問題。我發現她跑步時也是滿不在乎，只見她甩動著一雙長腿，就像鴕鳥在草原上奔跑那么自信，一會兒工夫她就滿不在乎地拿了全班跑步第一。我再怎么拼命也只能拿第二，更別說滿不在乎。我又聽說她在家練琴，能滿不在乎地一口氣練上50分鐘，我的媽呀，50分鐘，跟玩5分鐘似的。我練上5分鐘就旁顧左右了。還有游泳，她也是滿不在乎地游，蛙泳、自由泳、仰泳，她滿不在乎地換著泳姿，又滿不在乎地游了20圈，最后連最厲害的男生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我再進一步發現，她的確有一雙無與倫比的長瘦腿，她個子瘦長瘦長，那雙長腿可能是基因遺傳，也可能是練劍練游泳滿不在乎練出來的，她滿不在乎地成為全班最高海拔女生，就是因為她這雙長得過分的瘦腿。她又滿不在乎地當了主持人，因為誰都知道她絕對不會因為緊張忘記臺詞，因為她滿不在乎。

施熹還有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皮膚白，這誰都能看到。不過，她似乎對自己的白皮膚也滿不在乎。她和媽媽在國外旅游，她的目的就是要媽媽陪她把皮膚曬黑點。在國外草地上曬一天，在海灘上再曬一天，在海上帆船上又曬一天，結果陪她曬太陽的媽媽把自己曬傷了，全身又紅又痛，還蛻皮。她的皮膚還是滿不在乎的白，依然潔白無瑕。這讓她真苦惱，讓她真正有點在乎。

后來，她自己告訴了我她什么事都滿不在乎的秘訣。原來她剛出生的時候，醫生一下子找不到她了。“剛才出生的那個娃娃到哪去了，怎么不見了？”大家都很慌，還是她媽媽發現了她，其實她好好地待在床上，她的皮膚太白，放在白床單的床上，連醫生都找不到了。她告訴我她就在那個時候學會了滿不在乎，因為她總是想自己皮膚那么白，連醫生都找不到，大概全世界的人找她都難吧。只要緊張的時候，想到這些，她就滿不在乎了。至于你們真的找得到找不到，哼，誰在乎！

聽了這個故事，我斗膽向她進諫：“同桌，我能給你取個別號嗎？”她滿不在乎地點點頭。我說：“你知道你為什么叫施熹嗎？你的皮膚又像白雪公主一樣白……”她的頭湊過來：“你想叫我白雪公主？”我搖頭說：“你真正的名字不是施熹，其實，應該倒過來，你應該叫：西——施——”“西施？”她重復道，“西施……”她念著念著笑了，心滿意足地笑。

我知道她滿不在乎地笑納了這個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