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經》中鳥類意象文化內涵探析

高云飛

摘 要： 《山海經》中鳥類價值作用的描述可以反映先民通過生產生活經驗的積累鍛造出來的一些文化特質;通過對《山海經》中鳥類價值作用的考察和分析可以發現：一，人類在自然災害面前具有脆弱性;二，人類在遭受疾病困擾的同時通過長期的積累獲得了一定的醫學知識;三，在應對來自自然、社會的挑戰，尋求生存的過程中先民們表現出綿延堅韌、自強不息、向往和諧安定的文化特質。

關鍵詞：鳥類意象; 價值作用;文化內涵

文章編號：978-7-80736-771-0（2019）04-022-02

作為中國古代的一部奇書，《山海經》不斷引起人們的關注。有人用它來研究上古神話，有人用它來研究古代地理。①當然，也有人利用它來研究中國古代的文化。筆者不揣淺陋，就《山海經》中鳥類價值作用所反映出的文化內涵試做一探討。在討論之前首先要做兩個說明：第一，《山海經》一書的各個部分非成于一時，且后代亦不斷有人修訂，學界對于《山海經》的具體成書時間尚有爭議，這里采信一般的說法，認為它大致成書于春秋戰國時期。②第二，對于目前關于《山海經》中的記載是神話還是信史的爭議③，我們認為《山海經》中的記載不能僅認為是神話傳說，這當中肯定也表現了古人對一些問題的認識和記憶，今天的我們雖然無法解釋其中的一些含義，但當時的人是清楚的。

一、《山海經》中的鳥類的幾個價值作用

《山海經》一書中有數量繁多的鳥類意象，根據賈雯鶴的統計共計有117處之多，而我們這里只擷取其中有關鳥類價值作用的一些意象進行闡釋。④

（一）征兆類。?? 翻檢《山海經》，在不少提到鳥類的地方中都能見到對它們征兆作用的描述，現略舉幾例：

兇兆4例

1.有鳥焉，其狀如雄雞而人面，名曰鳧徯，其鳴自叫也，見則有兵。（《西山經》）2.有鳥焉，其狀如翟而赤，名曰勝遇，是食魚，其音如錄，見則其國大水。（《西山經》）3.沙水出焉，南流注于涔水，其中多鵹鶘，其狀如鴛鴦而人足，其鳴自訆，見則其國多土功。（《東山經》）4.有鳥焉，其狀如鳧，而鼠尾，善登木，其名曰絜鉤，見則其國多疫。（《東山經》）⑤

吉兆2例

1.有鳥焉，其狀如翟而五彩文，名曰鸞鳥，見則天下安寧。（《西山經》）2. 有鳥焉，其狀如雞，五彩而文，名曰鳳皇，首文曰德，翼文曰義，背文曰禮，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鳥也，飲食自然，自歌自舞，見則天下安寧。（《南山經》）⑥

（二）藥用類。? 《山海經》中亦有不少鳥類具有藥用價值，舉例如下：1.有鳥焉，其狀如雉，而文首、白翼、黃足，名曰白鵺，食之已嗌痛，可以已疻。（《北山經》）2.有鳥焉，其狀如烏，首白而身青、足黃，是名曰鶌鶋，其鳴自訆，食之不饑，可以已寓。（《北山經》）3.其中有鳥焉，狀如山雞而長尾，赤如丹火而青喙，名曰鸰（要鳥），其鳴自呼，服之不瞇。（《中山經》）4. 有鳥焉，其狀如鵲，青身白喙，白目白尾，名曰青耕，可以御疫，其鳴自叫。（《中山經》）⑦

（三）防御類。又有一些鳥類可以幫助人防御災害，亦舉例如下：1.有鳥焉，其狀如烏，三首六尾而善笑，名曰鵸，服之使人不厭，又可以御兇。（《西山經》）2. 有鳥焉，其狀如鶉，黃身而赤喙，其名曰肥遺。食之已癘，可以殺蟲。（《西山經》）3. 有鳥焉，狀如鸮而赤身白首，其名曰竊脂，可以御火。（《中山經》）4. 有鳥焉，其狀如烏而赤足，名曰·鵌，可以御火。（《中山經》）⑧

二、價值作用背后的文化內涵

前面已經例舉了《山海經》中鳥類意象的幾種價值作用，我的看法是：這些鳥類價值作用的背后實際反映了上古時期人類生存時面臨的各種困境，以及他們在為了克服這些困境所作出的努力，而這種不斷克服困境的過程本身也蘊含著豐厚的文化精神。如馮天瑜先生所說：“人類從動物界離異出來，始終承受著自然和社會給予的多重壓力，人類只有不斷克服這些壓力才能生存與發展，而文化便是人的生存與生存環境的統一體，是人類適應環境，改造環境，并改造自身的過程與產物。”⑨下面就第一部分中鳥類價值作用所體現的文化內涵詳做解析：

（一）人在自然災害面前的脆弱性。《山海經》鳥類的征兆作用中有不少提到了洪水、干旱、火災等災情，這應當反映了在生產力低下，工具簡陋的上古時期，人們面對自然災害時脆弱無力的情形。而將這種情形體現到文字中，就是《山海經》中的一些鳥類（甚至也有許多獸類）被賦予了征兆的作用。據童書業先生的考證，當時西周滅亡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天災的流行。他引證《詩經》說周幽王時就有“百川沸騰，山冢萃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小雅·十月之交》）這樣的情形。根據他的判斷：這應當指的是一種大地震。又引“天睹降喪，厧我饑饉，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 （《大雅·召旻》）來說明接連而來的天災使得人民流離失所。⑩又，上古史有大洪水，載于眾籍。如：“當堯之，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泛濫于天下。”B11（《孟子》）;“洪水茫茫，禹敷下土方。”B12（《詩·商頌·長發》）;“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13《淮南子》）;且柳詒徵先生也直言：“孔子刪書，斷自唐、虞，蓋以唐虞時有洪水”且“洪水之禍，歷時甚久”。B14因此，《山海經》中這些自然災害的描述并不是無稽之談，而反映到鳥類預示的兇兆上面，則表現了上古人民由于受生產條件等的限制在面對自然災害時的無力與恐懼。

（二）受疾病的困擾以及由生產經驗獲得的醫學知識。我們知道，人類的生產活動是最基本的實踐活動，是決定其他一切活動的東西。人的認識，也是通過物質的生產活動，逐漸地了解自然的現象、自然的性質、自然的規律性。醫學知識是人們對疾病過程和對其治療方法的認識，因此醫學的起源也離不開人類的物質生產活動。B15《古史考》云：“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實，山居則食鳥獸，衣其羽皮，近水則食魚鱉蚌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腸胃。于是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鉆燧出火，教人熟食，鑄金作刃，民人大悅，號日燧人。”B16又我國古代“神農嘗百草”的傳說亦可資為憑。B17考察《山海經》中鳥類的價值作用，可以看到，有不少的鳥類具有藥用的價值。同時在提到鳥類藥用時，也反映出人們所經受的一些疾病的困擾，如“墊”（濕氣病）、“喝”（中暑）、“癭”（肉瘤）、“癘”（麻風病）等。在經過不斷生產生活經驗的積累，人們逐漸地掌握了醫治一些疾病的方式方法，而這些對鳥類的價值作用（也有獸類、植物）的描述，實際上就是上古時期人們遭受疾病困擾，又設法進行醫治這樣一個過程的生動體現。如《山海經#東山經》中提到一種叫“絜鉤”的鳥，只要它一出現，所在的地方就會遭受到時疫。可見上古時期的人民因為天災、戰亂等原因確實遭受著病痛時疫的折磨，而十分湊巧的是《山海經·中山經》中又有一種叫“青耕”的鳥，它的作用是“可以御疫”。我認為，這正是對先民們在遭受到疾病困擾，在不斷積累經驗的基礎上獲得治療防御疾病的醫學知識這一過程的展現。

（三）尋求生存的種種努力。 除了前面已經談到的，《山海經》中的鳥類的價值作用反映出的人在自然災害面前的脆弱性、受到疾病的困擾并通過生產經驗的積累獲得醫學知識的生活狀態，還需要注意到的是：它其實也反映了人類在面對自然災害時為尋求生存所做的諸種嘗試。如歷史學家湯因比所說：“我們借助神話之光看到了挑戰與應戰的些許本質。我們已認識到，創造是遭遇的結果，起源是互動的產物。”B18在上古時期，人們的確實面臨著來自自然的各種挑戰，但是人們為了求得生存，也必然要運用各種方法來應對自然的挑戰。可以認定：《山海經》中“有鳥焉，其狀如烏而赤足，名曰？鵌，可以御火”， “有鳥焉，其狀如鶉，黃身而赤喙，其名曰肥遺。食之已癘，可以殺蟲”的這些鳥的防御功用的介紹實際就是對當時人們面對自然挑戰，尋求生存所做嘗試的一種間接的印證。B19

（四）對祥和安定生活的向往。在適應艱苦的生存環境的過程中人類的最高才具——自覺進行發明創造的能力，被激發出來。在經受著來自自然、社會的嚴峻的考驗，人們為圖生存而不斷努力的艱苦的過程中，人類的文明開始大步向前。赤裸的人開始穿上了衣服，露宿的人有了住所，最后人們還發明了火。20而與此同時，那些蘊含在人們生產生活的樸素經驗中的文化精神也一起被激發出來，比如敬天順時，比如綿延堅韌，又比如追求和諧安定。

因為遭受著災害、兵役、時疫等的困境，人們在不斷應對來自自然、社會的挑戰時也就自然而然的生起了對祥和安定生活的向往。《山海經》中像鳳凰、鸞鳥這樣一些有吉兆的鳥，總是預示著天下太平，人們認為一旦見到它們，就意味著天下太平無事，人民的生活會祥和安定。可以說，這一類的呈現，也正是古時候人們向往祥和安定生活的一種直接的反映。

三、結論

綜上而論，我們可以得到這樣的結論：首先，《山海經》中鳥類的價值作用蘊含著先民們樸素的生活經驗和豐厚的文化內涵;其次，這些價值功用反映了先民們在遭受著來自自然的挑戰和自身病痛的折磨;再次，它也反映了人們為應對這些挑戰和折磨所做出的努力;最后，這實際也是中華民族綿延堅韌、自強不息，向往安寧和平的文化精神的較早體現。

注釋：

①③參見胡遠鵬《縱觀海內外<山海經>研究五十年》（《福建師范大學學報》2003年第62期）

②參見黃永年《古文獻學講義》（上海：中西書局2014年版）頁16

④參見賈雯鶴《<山海經>專名研究》（四川大學2014年博士論文）

⑤以上見于袁珂《山海經校注》（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4年版）頁32，45，99，100

⑥以上見于袁珂《山海經校注》（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4年版）頁31，15

⑦以上見于袁珂《山海經校注》（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4年版）頁66，78，127，156

⑧以上見于袁珂《山海經校注》（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4年版）頁51，22，146，162

⑨ 馮天瑜等《中華文化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頁4

⑩ 童書業《春秋史》（山東：山東大學出版社，1987年）頁11

B11 楊伯峻《孟子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版）頁124

B12 高亨《詩經今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頁529

B13 陳廣忠校點《淮南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頁183

B14 柳詒徵：《中國文化史》（北京：中國和平出版社2014年版）頁23

B15 王曉鶴《中國醫學史》（北京：科學出版社，2000年）頁5

B16《太平御覽》卷七十八皇王部三

B17 神話不能純粹的看作文學作品，它是一個綜合體，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生活和自然環境。

B18（英）阿諾德·湯因比《歷史研究》（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10年）頁74

B19 《山海經》中一些植物、獸類的價值功用對這一現象也有反映，這里只選取鳥類為研究對象。

B20（英）阿諾德·湯因比《歷史研究》（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10年）頁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