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審辯式思維讀《論語》

徐德琳

【摘 要】審辯式閱讀要以文本為中心，進行細讀。在閱讀的過程中尋找文本的縫隙與空白，重視語境的影響，關注上下文，傾聽文本發(fā)出的細微聲響，解讀出作品的淺層意義與深層意蘊。用審辯式思維讀《論語》，我們能夠更準確地把握文本意義，讀出《論語》這一傳統(tǒng)文化經(jīng)典著作的歷史意義，結合當下讀出現(xiàn)實意義。

【關鍵詞】審辯式思維 《論語》 歷史意義 現(xiàn)實意義

讀《論語》時，我們會發(fā)現(xiàn)孔子評價管仲共有四處，分別如下。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儉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仲亦樹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八佾》）

或問子產(chǎn)。子曰：“惠人也。”問子西。曰：“彼哉！彼哉！”問管仲。曰：“人也。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 （《憲問》）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痹唬骸拔慈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保ā稇梿枴罚?/p>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輿？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發(fā)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jīng)于溝瀆而莫之知也？”（《憲問》）

在《八佾》篇里孔子點名批評管仲氣量狹小，又毫不客氣地指出實例，批評管仲不節(jié)儉、不知“禮”：“如果管仲知禮，那天下還有不知禮的人嗎？”這個評價可真算是低到塵埃中了。然而在子路、子貢質(zhì)疑管仲是否是仁者時，孔子又毫不猶豫地高度評價管仲是一個“仁”者。對管仲既嚴厲批評又高度贊揚，這截然相反的評價難道是因為孔子立場的不堅定？抑或是孔子隨性發(fā)表自己的意見？我們分析文本可以見到，這其實是源于評價的角度不一。一個是站在“儉”“禮”的角度，一個是站在“仁”的角度。角度不同，評價同一個人自然也會得出不同的結論。

孔子對管仲的評價可以給我們啟示：對同一個人，我們所處的立場不一樣，就可以得出不同的結論。由此擴展出去，我們對同一件事、同一本書也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立場來看。讀經(jīng)典亦是如此，這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運用審辯式思維閱讀經(jīng)典。

審辯式思維是謝小慶老師對critical thinking的翻譯，這個詞的通行翻譯為批判性思維。運用審辯式思維閱讀文章，我們稱之為審辯式閱讀。按照Pirozzi在2003年所做的解釋，審辯式閱讀指的是：

對文本的高層次理解，它包括釋義和評價的技能，可以使讀者分辨重要和非重要信息，把事實與觀點區(qū)分開，并且確定作者的目的和語氣。同時，要通過推理推導出言外之意，填補信息上的空白部分，得出符合邏輯的部分。

如果對這段話進行概括，其實就是讀懂和評價。這里的讀懂更強調(diào)關注文本，以文本為中心，進行細讀。在閱讀的過程中尋找文本的縫隙與空白，重視語境的影響，關注上下文，傾聽文本發(fā)出的細微聲響，解讀出作品的淺層意義與深層意蘊。

學習《論語》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讀懂。盡管歷代解釋《論語》的書數(shù)不勝數(shù)，但一些語錄在流傳過程中，其本意也被蒙上了厚厚的面紗，準確把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例如，“朽木不可雕也”，說起這句話，絕大部分的人都會認為這是孔子在批評上課睡覺的同學。我們看《論語》中的原句，仿佛也是如此：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杇也！于予與何誅？”（《公冶長》）

但當我們把這一則后面幾句讀完后，就會得出不一樣的結論：

子曰：“始吾于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于予與改是?！保ā豆遍L》）

孔子說自己看人有一個很大的轉(zhuǎn)變：以前別人說什么他就相信這個人能做到;可是現(xiàn)在他不僅聽別人說什么，還要觀察其行為。這個改變是從誰那里開始的呢？從宰予開始。從宰予做的什么事開始呢？從宰予睡覺時開始。再想孔子的聽言觀行，我們可以推測出宰予除了課上睡覺這“行”，應該還有與其“行”不一致的“言”，這才招來了孔子的批評與感慨。當我們“推導言外之意，填補信息上的空白部分”，對這則語錄的完整理解應該是這樣的：宰予向老師鄭重承諾，上課再也不睡覺了?？墒撬炙?，于是孔子才批評他朽木不可雕也。

所以我們讀經(jīng)典時，一定不能斷章取義，要看上下文的語境，這樣才能得出最符合本意的理解。

我們再來看一則《論語》中的語錄：

齊景公問政于孔子?？鬃訉υ唬壕汲?，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顏淵》）

關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理解，很多人認為是“為君者盡君道，為臣者盡臣道;為父者盡父道，為子者盡子道”，后來更演變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這也成為后來孔子備受批判的原因之一。但這句話還有一種理解：

只有國君是國君，臣子才能是臣子;只有父親是父親，兒子才能是兒子。

到底要如何理解這句話，才能最接近孔子的本意呢？我們再回到語錄，考察其產(chǎn)生的歷史背景，孔子是在回答齊景公的問題時說的這句話。齊景公是春秋時期齊國君主，即位初期，能夠做到任用賢臣、勵精圖治，使齊國日漸強盛。但晚年喜親近讒佞之臣，國家政治并不清明。并且年近六十，兒子眾多，不立世子，《史記》中稱其“惡言嗣事”。齊國公子們也多懷異心，彼此猜忌。大夫田氏（原陳國公子完之后）廣納民心，在災荒之年向民眾開倉借糧，并且大斗借出、小斗收回，結果“齊之民歸之如流水”。田氏家族迅速贏得了民心，以至于晏嬰預言“齊政卒歸田氏。田氏雖無大德，以公權私，有德于民，民愛

之”。在這樣的特殊背景下，孔子所言應該是特意提醒齊景公首先做好國君、做好父親，這樣臣子和兒子才會盡到自己的本分。這種理解在《論語》其他篇章中也曾出現(xiàn)：

定公問曰：“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保ā栋速罚?/p>

孔子認為臣以忠事君的前提是君主要按禮來使用臣子，也就是說臣子忠君是有條件的。這種思想在孟子的表達中表現(xiàn)得更為明確：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孟子·離婁下》）

之所以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這樣的理解，不過是后世統(tǒng)治者為了自己的需要，有目的地對孔子的原話做了扭曲罷了。由此我們也可以知道，了解相關時代背景是我們讀《論語》時必不可少的功課。

在《論語》中還有一句我們非常熟悉的話：“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焙笕藢@句話有很多不同的看法。南懷瑾稱贊說孔子說的這句話非常有道理—不在那個位置上，不能真知道它的內(nèi)容。而李敖則激烈批評孔子，他認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當面對邪惡與黑暗的時候，“不問政事”是共犯！

出現(xiàn)這樣的分歧，其實也是因為評價者站在了不同的立場去看待這句話。“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正確與否，取決于具體事件的情況。當“在其位”的人能夠勝任其職，做得很好，不在其位的人不要謀其政，否則就容易出現(xiàn)越職侵權的現(xiàn)象，最后導致政治的混亂。孔子說這句話的本來目的就是強調(diào)要“正名定分”。這有其歷史背景：春秋時期，禮崩樂壞，諸侯僭越天子，大夫僭越諸侯，甚至大夫僭越天子的現(xiàn)象都有出現(xiàn)。例如，孔子說魯國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八佾是宮廷樂舞，八人一行為一佾，八佾則是八八六十四人，六佾是四十八人，四佾是三十二人。按照周禮制定的禮法要求，應該是天子舞八佾，諸侯舞六佾，卿大夫舞四佾，士舞二佾。而季氏只是魯國的大夫，按照職位只能四佾，卻直接用了天子才能用的八佾。所以孔子才生氣地說，如果這都能忍，還有什么不能忍的呢？

如果脫離孔子的言說背景，只是機械地把“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奉為寶典，認為什么時候都是正確的，就一定會“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當“在其位”者不能盡職盡責，就不會有挺身而出、勇于擔當之人。若果真如此，“肉食者鄙，未能遠謀”，曹劌何須論戰(zhàn);居江湖之遠，范仲淹不必“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想晚明滅亡之時，顧炎武大聲疾呼“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清末變法失敗，譚嗣同慷慨激昂“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愿以身殉法來喚醒和警策國人。這樣的時刻我們還能拿“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來評價其人其行嗎？

所以當我們讀《論語》以及其他傳統(tǒng)文化經(jīng)典時，應該進行多角度的審辯式閱讀，其中有兩點尤其要注意。首先，要讀出傳統(tǒng)文化經(jīng)典著作的歷史意義：只有結合經(jīng)典的具體背景，在歷史語境下進行分析時，我們才能準確理解文化經(jīng)典，讀出其應有的歷史意義。否則就會進行盲目的批判，將我們寶貴的文化財富當作了歷史的垃圾，“放一把火燒了”。其次，我們更需要結合當下讀出傳統(tǒng)文化經(jīng)典的現(xiàn)實意義。在傳統(tǒng)文化旗幟高揚的今天，我們更應該保持清醒的理性，不能跪著讀經(jīng)典。將傳統(tǒng)文化中的所有內(nèi)容拿過來，不假思索地就高高舉在頭頂，單純地加以膜拜，這樣的態(tài)度是對經(jīng)典的誤讀，甚至可以說是踐踏經(jīng)典。

在學習《論語》、學習傳統(tǒng)文化經(jīng)典時，當我們切實做到了“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把經(jīng)典的歷史意義和現(xiàn)實意義結合起來，進行審辯式閱讀，我們才真正做到了對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繼承和發(fā)揚。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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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楊伯峻.《孟子》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8.

[5]楊伯峻.《論語》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12.

本文為北京市教育科學“十三五”規(guī)劃2016年度重點課題“批判性思維視野下高中語文中的傳統(tǒng)文化教育研究”（編號CAIA 16055）的研究成果。

（作者單位：北京市八一學校）

責任編輯：肖佳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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