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來的女人（二題）

◇李 靳

他被他爹逼了兩晌，才極不情愿地隨著姑父去外村相媳婦。

這么好的事，為啥他還不愿意呢？原來他嫌那是個從南方來的女人。在冀南農村，尋不上本地的才尋南方女人。他長的高大帥氣，又有文化，一般姑娘他還看不上，只是家里幾經變故，孱弱的母親病了幾年，撒手西去。父親也常年吃藥，家徒四壁，住的還是六七十年代蓋的藍磚瓦房。常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溫飽尚未解決，哪個姑娘愿意跟著你受罪。不圖宅子不圖地，只圖一個好女婿，那是戲文里唱的，和現實有段不短的距離。婚姻的游戲規則像蒙著彩綢的生鐵塊，看著華麗喜人，其實又硬又冷。

他只有無奈地面對這冷酷的現實，跟著姑父去鄰村相一個毫不相識的人。

他的姑父在路上對他說，管這樁事的媒人是他的一個熟人，關系不一般。這批來了五六個女人，先讓咱挑，看不上眼，下次再說。

他心里一陣苦笑，這哪里是去相媳婦，分明是去集上買牲口呀。

他非常清楚，尋南方來的女人，就怕她跑，日日高度警惕，夜夜操心看守，要不落個人財兩空，才叫冤屈呢。鄰村就有一家，尋了個外地女子，兒子不在家時，父親就在院中間挖一個地窨子，住在里面，衛士似的站崗放哨，但還是讓那媳婦跑了。

到了相親的地方，進屋一看，有六七個年輕女人，或坐或躺，見他進來，一下子全站了起來。他迅速掃描了下這些南國佳麗，個個穿紅著綠，打扮入時，燕瘦環肥，粉面含羞，可都未入他眼，他有一種想走的沖動。最后從炕上坐起來一個女子，只見她身材苗條，彎眉大眼，與她目光相對的一剎那，他怦然心動，就是她了。

他到了門外，對姑父說了他相中的對象。媒人哈哈大笑，賢侄果然有眼力，挑中了這伙女子中的花魁。既相中，就領走，交600元彩禮就行，媒禮免了。他來時未拿錢，只好讓姑父先替他擔賬，隨后就將媳婦領家了。不要說這事有點荒唐，可這的確是八九十年代冀南農村的真實情況。

女子名叫鳳香，二十四歲，不善言辭，內向害羞。說話時，眉宇間罩了層淡淡的憂傷。她說自己家住南方山區，是個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的地方。山高石頭多，出門就爬坡，農活全靠肩挑背扛，常年吃玉米紅薯。來帶她們的人說，那地方屬華北大平原，住在那地方可享福了，一年四季吃白饃，去地里干活騎自行車，拉苗送肥有拖拉機，還天天能看到大太陽。我還以為騙我們呢，原來真是這樣。這兒比我們那兒強多了。

幾天后，鳳香就融入了這個家庭。她將被子棉衣拆洗重做，打掃室內衛生，抹桌、掃地、擦窗戶，非常殷勤。爺倆收工回來，飯熟菜香。家里有了女人，才有了家的韻味，小日子過得滋滋潤潤的。

一次午歇，他躺在里間床上。聽見來了個客人，是鳳香同伙人，嫁在鄰村。鳳香進里間看他睡著了沒有，他立刻閉上眼，鳳香出去時用心關好了里間門，才問那女子，啥事？

那女子是來借避孕藥的，她向鳳香說，我的那個人饞得很，幾輩子沒聞過女人味，天天要辦那事。要是不小心懷孕了，回家我那口子還不把我屁股打爛。

他聽后，渾身打個激靈，怎么？她們都是有夫之婦，來這騙婚騙錢來了。

鳳香確實是個有夫之婦，不但她是，和她一起來的幾個女人都有家，有丈夫，有孩子。農閑時，就結伙來北方，借口找婆家，要彩禮。住上一段時間，想法跑路，有的還將這家的現金、首飾洗劫一空。

他像吃飯吃進了只蒼蠅，膩歪極了。但他仍不動聲色，不挑明這事，該吃吃，該喝喝，每天照樣去地里干活。他心里想，反正家里沒有現錢和值錢寶貴的東西，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她去吧。

次日，他姑父來了，神秘地將他叫到一邊，說，那撥來的女子已跑了兩個，男方找到媒人家理論，媒人也沒給他們好聽話：交錢領人，你若在集上買個牲口丟了，還去找賣家再要一頭嗎？叫他以后多操點心，看緊點，不要讓她也跑了。

他對姑父說，看，怎么看？是頭豬，咱圈住；是只羊，咱拴住；可這是個大活人，比豬羊精多了，總不能一直鎖在屋里吧。愿跑就跑，隨便吧！姑父吸了支煙，蹣跚地走了。

夜里，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明白，自己掉到婚姻陷阱里拔不出腿了。

放出籠的鳥兒

晚上，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一陣涼風帶著秋后濕漉漉的寒氣，順著窗扇縫隙鉆了進來。他打了個寒戰，拉亮燈，起來拿了條被單堵好窗戶，卻不再睡，兩眼直勾勾地望著鳳香，看的她心里直發毛。

她這兩天察言觀色，覺得他懷疑她了。但她也有說不出的苦衷。她在老家的丈夫，實在不是她的所愛。先別說他長的模樣不好，那脾氣誰也相不中。他愛喝酒，愛賭錢，無論賭輸了或喝醉了，都拿她當出氣筒，連罵帶打。她傷透了心，幾次想離婚，離不成。想自盡，死不了。好在有個女兒，女兒長得乖巧可愛，像縷陽光溫暖了她冰涼的心。她這次來這兒，女兒就問，媽媽，你去哪兒？我也去。

她只有騙女兒，媽媽出去打工掙錢，回來給俺閨女扯身花衣裳。

她是眼含著淚，心滴著血來到這兒的。要不是女兒這根線在心上扯著，還有一個多病的老娘，她真不想再回那令人心寒的家了。想著想著，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你怎么了？身上不舒服嗎？他看見后，關切地問。

她不是身上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但面對他的詢問，只好撒謊說，我的肚子有點疼。他馬上就要起床去村衛生所拿藥。她忙說，不用，沒事的。

誰料一說肚子疼，還真疼起來了，先疼一陣，停一會兒，后來越來越疼，一陣連著一陣，像把刀在肚里攪，疼的她捂肚屈腿，臉上冒汗。陣陣呻吟聲喚醒了他，他急忙起床，到村衛生所叫來了醫生。醫生看了下說，這急腹癥要去鎮醫院確診，才能下藥。

天已半夜，風寒雨冷。離鎮醫院有三里土路，他換上雨鞋，給她披上雨衣，背起她就往醫院趕。滿夜秋風秋雨，滿路涼水涼泥，路上又濕又滑，沒少摔跟頭。等到了醫院值班室，整個成了兩個泥人。醫生檢查后說，是急性盲腸炎，先打上點滴，天亮再做手術。

手術后住院期間，他伺候她吃喝拉撒，變著花樣給她買好吃的，感動得她臉上一直淚痕不干。人在難處，最想親人，多病的母親和稚氣的女兒，走馬燈似的在她心中轉來轉去。出院后，她終于對他交了底。

跟你說實話吧，我家里有丈夫，有女兒，是來這兒騙婚的。看你人這么好，家里又不富裕，真不忍再騙你，我將彩禮錢退給你。你對我的情義和恩情，我只有下輩子再還。只怨我命太苦，要不是我家中還有個多病的老娘和才四五歲的女兒，我真不想再回去了。

他知道她早晚得走，這個銹鐵絲籠子裝不下她這只金絲雀，但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他只有說，好！你愿走就走吧，你千里迢迢來這也不容易，那彩禮錢你拿走吧，咱倆做這兩月露水夫妻，足夠我幸福一輩子。如有來世，咱倆再做長久夫妻吧。

一句話打開了她的淚腺，瞬間淚如泉涌，坐在椅子上放聲大哭。

次日，他騎著自行車將鳳香送到車站，鳳香一直嗚咽流淚，臨上車時說，我回家后就跟我那口子離婚，離婚后，我領著女兒帶著老娘來找你。

她的諾言好像是一道彩虹，雖美輪美奐，可卻在天上。

送走鳳香這事，在附近幾個村成了頭號新聞，說啥話的都有，沒有一句贊同他的做法，那么精明的人，辦這樣的傻事，鳥兒放出籠子，還指望再飛回來嗎？太不可理喻了。

他真將她給的棒槌當針紉了。他在家里等。

等了一個月，等來了深秋的涼風，刮下一地黃葉。

第二個月，等來遮天漫地一場白雪，蓋住了那一絲希望。

到第三個月，他徹底絕望的時候，等來了她的一封信。大意是說，她與丈夫離婚了，她母親病了兩個月，沒治好，家里還欠幾百元藥費、喪葬費。讓他將錢給她匯去，她和女兒一同回來。

他去籌借這筆款時，親戚和朋友都不看好，認為到這地步了，還來騙錢。只有他相信，憑直覺認為她一定會回來，所以不顧眾人反對，還是將錢匯去了。

那天，他正在欄內喂羊，忽然進來了個小姑娘，看見他后，向門外說，媽媽，家里有人。他朝門口一看，只見鳳香身著樸素，頭戴白花，挾著個花布包袱，滿面含春地向他走來。

他看到這一幕，也不顧和她客氣打招呼，只用手擦那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