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場

◇張治乾

五荒六月正是隴上青黃不接的季節，而沿渭河以南冬小麥卻扯開了黃梢。渭南人相信再好的莊稼如果收不到囤里算不上已經豐收。于是，五月初，遠道而來的麥客是陜農的座上客。

黃達吾子是隴上葛家莊唯一的光棍漢，早年父母雙亡，上了兩年學便輟學回家務農。老先人給他留下了八畝山地，若遇上個勤快人兒，苦巴苦巴干上一年混個肚兒圓是不成問題的，可是黃達吾子一無牲口二無農具，那八畝薄田也被撂荒，他只好四處乞討為生。

多年的乞討生活，黃達吾子徹底荒廢了農本，一不會耕，二不會割，卻嚷著要和村里的麥客一起去渭南。

黃善本是黃達吾子的本家哥哥，但一直瞧不起這位兄弟的窩囊樣子，說：你羞先人去，去了也是個白吃貨。

黃達吾子不服，反問：咋啦？我不會分你的錢，我只要混幾天肚兒圓就行。

呵呵，你是誰的爺？不干活想吃好的喝好的。黃善本一邊收拾鐮刀一邊奚落著他。

黃達吾子更不服氣，說：這個你少管，鄙人自有主意。其實黃達吾子有個屁主意，他只是聽村里的黃毛老五說，到了陜南，干不干無所謂，只要合個群就能管飽肚。

這是六十年代的事，倘若放在現在，誰還會稀罕一頓兩頓飯。

黃達吾子想去吃白食，必須加入黃善本的麥客幫，脫離了這個幫，黃達吾子也會餓死在異地他鄉。

黃善本說，想去也成，我們挒挒把，你要是贏了我，你就跟我走。

黃達吾子一聽說挒把，未等黃善本把話說完，一個箭步上前，雙手掰住黃善本的手腕，反向往上一提，黃善本立刻咧著嘴號叫一聲站起來，隨著黃達吾子的移動而移動。

人群里發出怪叫聲、喝彩聲。黃善本是個說一不二的人，雖明知黃達吾子乘人不備，但再改口也就失了自己威信，便順口答應，一起趕場去。

麥客自帶干糧，星夜兼程，不出三日便到達渭南地界。放眼望去，金黃的麥浪隨風起伏，甘醇的麥香似乎要滲透人的每一個器官。黃達吾子隨手拽了把麥穗放到手心揉了揉，吹飛麥殼和艾子，往嘴里一灌便香甜地嚼起來。其他人禁不住麥穗的誘惑也紛紛搓起麥穗嘗起鮮來。

忽然，一陣炸雷般的吼聲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他們站定注目觀看，只見通向前面的道路被十幾個黑衣人擋住了。再看兩旁，一邊是樹林，一邊是河灘，南高北低，是個易守難攻的好地方。

麥客下意識地占據了東邊的樹林，那里繁茂的樹木是個很好依賴的屏障。黃達吾子跟在黃善本的后面，倚在一棵小樹后面觀察情況。

見多識廣的黃善本知道遇上了麥霸。這麥霸說起來就是地頭蛇，專堵麥客南下的去路，借客少麥黃的緊要關口逼迫當地農民抬高畝價，他們便從中謀利。

黃善本看那陣勢，知道自己今年遇上了麻煩。但為了不得罪這些地頭蛇，便上前合手作揖道：眾位哥哥，小弟來自隴上，去年干旱顆粒無收，當下青黃不接，餓死人的事也屢見不鮮。小弟和鄉下眾弟兄就是來幫幫大爺大嬸叔叔哥哥姐姐妹妹龍口奪食，以養活在下的小命，請哥哥們高抬貴手，等我們掙了錢一分不少地孝敬哥哥們！

別說了，十個里面有八個都是一套話，讓我信誰？如果信了你們，我們的小命怎么保？

黃達吾子一直將身子往那棵小樹上靠，他怕別人看出他的哆嗦。可是一靠，那樹就向一邊斜，他搖了搖才發現那棵樹的周圍都是黃沙，根扎的并不深，若活動活動極有可能拔出來。他忽然計上心來，悄悄活動那棵樹，若雙方真的打起來，自己手中也有個護身的東西。

黃善本還在哀求，與黑衣人頭目討價還價。黃善本將每畝價格的三分之二答應給他們，黑衣人還是不答應。黃善本想：這不是吃人嗎？看來沒有一場惡斗，今年的場就別趕了，便說，我已經仁至義盡，諸位還想作甚？

黑衣人頭目見黃善本話音不對，吆喝了一聲：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上，狠狠地打！

黑衣人吼叫著往上沖，麥客們一陣驚恐地騷動。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黃達吾子身子一躬，嘴里發出“嗷”的一聲，將一棵樹連根拔起，根須上抖落的泥土甩出了兩丈多遠。黑衣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呆在原地不動，驚恐地看著怒目圓睜的黃達吾子。

黑衣人頭目看了看，心里估計，對方沒有千斤神力怎么拔出那棵樹？

他嘆了一口氣，說：我的爺，遇上神人了，撤！便撒開腳丫落荒而逃。

黃達吾子被眾麥客抬起，浩浩蕩蕩地向南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