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孫在旭

我是遛狗時認識他的。你可以想象，是兩只狗先往一起湊，然后我們就夸對方的狗。再后來見面就自然而然地打招呼了——算是點頭之交吧。

他看起來比我大十多歲，總戴個黑帽子，眼睛挺大，皮膚挺白，說話時笑呵呵的，給人一種親切感。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很顯然我們并不是很熟，彼此也沒打算深交，暫且叫他狗叔吧。

我是個內向的人，能邁出與陌生人開口說話這步，還得感謝我的狗。我也很享受這種改變，長久以來我總是與人保持一定距離，這樣能給我安全感。久而久之，一種孤獨便悄然而至，不知不覺中，我被它包圍并吞噬，一旦我失去了與之搏斗的信念，那么我就完了。

再次遇到狗叔時我倆開始說狗之外的話題了。

“今天挺冷啊，看樣子要下雨。”

“是啊，手機里的天氣預報一點兒也不準。”

“就是，我早就不看了，要想知道天氣，還得到戶外親身感受。”

“確實。就像這樣，伸出手，閉上眼睛，感受濕度，辨別風向。”

“哈哈，樹不是往南邊刮呢嘛，陰天了。”

“一會兒肯定得下。”

“咱家這個可不管下不下雨，就算下刀子也得出來遛它，要不然它就叫個沒完。”

“對對對，咱家這個也是，我都打雨傘遛它。”

“那要是不遛，它會叫多久？”

“也沒一會兒，把它放衛生間里，等它自己憋不住，解決完就不叫了。”

我倆又聊到了狗的話題上了。兩只小狗卻不知何時私奔了。可能它們也熟悉了吧，或者想去個沒人的地方干點不可描述的事情。

我倆笑了笑，開始大聲呼喚著各自的寶貝，急忙分開了。

我和狗叔離得應該不遠，因為坐公交車時偶爾也會遇見他。我們熱情地打招呼，一起等車，上車。有那么一瞬間，我真以為我會和陌生人發展為朋友了。但后來，有那么一天，就是我家嘟嘟丟失兩個月后的那天，我在路上遇見狗叔，他沒有遛狗，顯然，我手中也沒有牽狗。我倆已經看見對方，尷尬得不知如何開口打招呼了。因為以前總是以“出來遛狗啦”開頭。這回沒了狗可怎么辦。

我急中生智地問了句：“狗呢？”

他好像很悲傷，低聲說：“啊，死了。”

“怎么死的？”

“讓人藥的。”

我哦了一聲：“太狠了。”

他沉默了，我補充一句：“再養一條唄！”

他低語：“太傷心了，緩不過來。”

我不知道還能說些什么，只好匆匆告辭。

自從不用早起遛狗，我見到狗叔的時候更少了。對啊，他的狗死了，就算我早早出去，還是不會看見他，因為我們都不用早起遛狗了。這么想來，我立刻釋然了。清晨五點半，我穿上運動服，出去跑步。

那是我遛狗時發現的一條少有人走的小路。因為路那一端還沒開通，所以很多人不會往這里走。路兩旁是水源地的樹林，空氣清新，花香鳥語，沁人心脾。晨跑的不二選擇啊。我剛一拐進來，就看見狗叔在那做伸展運動。他看見我，顯然一愣，然后繼續伸了幾下胳膊，也沒往前走。

距離二十多米，我說什么他也不會聽到，而且我又不能轉身就走，很不禮貌，所以我向他跑過去。越來越近了，我說：“鍛煉啊。”

他嗯了一聲。

“這是個鍛煉的好地方。”

他又嗯了一聲。

我終于知道，他比我還內向。我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悲哀，終于遇到一個比我還不愛說話的人，然后我們點頭之交，談論天氣和狗，然后，又回歸各自的孤獨。

我不知道說什么了，一種孤獨再一次把我包圍，我只想逃離。

“哎呀，快到點了，我得上班去了。”我編了個借口。不過等我跑回家之后，就感覺囧大了。因為是星期天。

我給自己找借口，有很多人不休大禮拜啊。并不是每個人都能享受大禮拜的吧。我說去上班，沒毛病。

我也會時常想念我的狗，它陪我度過一個個春夏秋冬，每天回家它都在門口等我。無論什么天氣，或者多晚回家，都得出去遛它。這也讓我這個宅男有了活動身體的理由。我對它的想念會被別的什么代替嗎？我不知道。

直到肚子咕咕叫了，我才從回憶中醒來，看了眼時間——快到九點了，我換身衣服，出門吃飯。

就在我往常去的一家飯館走時，奇跡般地又和狗叔碰見了。

他一愣，我明顯感到臉熱熱的，一定紅了。我的謊言這么快就不攻自破了。

他也很尷尬，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我慌亂中問了一句：“干啥去啊？”

他臉也紅了，我想，他真是個善良的人——因為我的謊言而備受尷尬之苦，還沒有顯出厭惡的態度，而是努力想著什么，沉默了幾秒后，他開口了：“我，正打算去買條狗呢。”

我不假思索地說道：“正好拐角就有一家寵物店，我也想再買一條呢。”

他身子微微顫了一下，“哦，一起去？”

我的臉一定更紅了，只能說：“必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