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劍破

◇東 易

暴雪方霽。

“老大，老大，少掌門瘋了！”一人一騎大喊著奔入孤峰寨。

刀劍門掌門洪恩沖出來，高聲問：“莫不是中了吳家堡那廝的喪心釘？”

“不，不。不到十招，吳德百枚毒釘放完，少掌門絕劍當胸刺去，誰知一個身影飛起……”

“中了高手的圈套？”

“那飛起女子倒只會些皮毛，她一下撲到吳德身前，被少掌門一劍洞穿。”

洪恩嘆道：“想是那廝家眷。誤殺無辜婦人，阿義必然灰心。”

“吳德抱著女子悲愴呼喚。少掌門聽后神色大變，呆呆注視良久，忽然如癲似狂，四下揮劍砍殺。眾人哪敢抵擋，他殺氣騰騰上馬狂奔而回，屬下這才抄小路拼死回報。”

說話間，馬蹄聲暴雨似襲來，一彪人馬已至。

當頭烏騅馬上一條壯漢飛身而下。他年歲尚輕，卻是滿臉刀疤，面黑似鐵。正是十年來挑遍三江兩湖二十四家門派，江湖人稱“辣手絕劍小郎君”的刀劍門少掌門洪義。

“阿義，”洪恩欲上前，見他眼中寒冽之光，又愣在當場，補道，“兄弟，你可還好？”

無人清楚洪義來歷，只知道洪恩撫養他二十年，為父為師，二人卻以兄弟相稱。

那洪義臉色慘白，猛然大喝道：“作個了斷！”

他拔劍而起，直取洪恩。

眾人驚呼聲中，早有人將九環金背大砍刀飛起。

洪恩挽狂刀在手，絕劍已到面前。劍勢凌厲，招招逼人，正是自他親傳的“破刀劍法”。洪恩心下一動，自然使出“破劍刀法”迎上。

二人喂招多年，這刀劍門雙絕，何止磨煉了千百遍。

今日洪義劍法凌亂，漏洞百出。洪恩一面輕輕放過，一面緩言道：“我有何……”

洪義厲聲打斷道：“二十年前，我孤兒寡母被仇家逼落大江，波濤席卷沉浮百十里，是你冒險救我一條小命。此乃大恩。”

“恩”字音方落，他已一劍直取洪恩前胸，劍鋒閃動，正是破刀劍法的攻字訣。

洪恩知道厲害，刀封劍勢，反手刀光如水，正接上破劍刀法的反字訣，斬向洪義左臂。

洪義凄然慘笑，不擋不避迎來。洪恩大驚，狂刀沉重，哪里收得住。只見血光噴散，刀已破肉入骨。

眾人驚呼中，洪義運功止血，將衣袖一裹，又揮劍再攻。

“二十年悉心栽培，如師實父，此乃大義。”他顫聲道。

洪義劍勢如虹，招招老辣。一招飛燕投林，乃是進字訣。洪恩只好用封訣回應，側面拉向他小腹。誰想洪義又將身挺起，撞在刀上。

此刀若是全力施為，必一刀兩斷。幸而洪恩只下手三分，可也是一道長痕，皮開肉綻。

洪義暴退，搖搖晃晃，揮劍劈散圍來眾人。

他單膝跪地，以劍支撐，手抹一捧鮮血，氣喘吁吁喊道：“你何必救我，予我恩義？到如今，以血難償！大錯難償！”

此時勁風凜冽，堂前“替天行道”大旗嘩啦作響。

洪義眼瞅大旗狂笑道：“錯了，錯了，都錯了！十年來我出生入死，劍下亡魂一共54口，到今日，今日……替天行道！這行的是什么道？”

眾人聽他瘋語，說：“自然是江湖道義，劫富濟貧，鋤強扶弱。少掌門殺的都是死有余辜之人。”

“死有余辜？何曾三推六問，憑的是哪家律法？說什么快意恩仇，還不是全憑一心。”

眾人默然。

洪義嗆出一口鮮血，悲憤嘆道：“李闖王三番延請，你們不應！為何不應？說軍法嚴明，倒不如無拘無束，逍遙快活。還不是舍不得江湖地位，忘不了爭名逐利。”

洪恩嘆道：“阿義，待從長計議。今日你只是誤殺良人……”

他話剛出口，洪義目眥盡裂，哀聲怒吼，身劍合一，凌空向洪恩飛去。此乃破刀劍法最后絕招——舍，乃是舍身求死的劍法。

洪恩不敢怠慢，屏氣凝神，一抖刀，九只鐵環豎起，要用這鐵環將劍封住。

洪義待一劍穿透九環，劍勢如強弩之末，忽然大喝一聲，功力突爆，鐵環竟悉數崩裂，刀劍鋒芒相錯而行。

四尺刀三尺劍，洪義必死無疑。

洪恩喟然長嘆，將刀鋒一偏，任來劍刺入。

洪義大驚收手，劍鋒卻已進了皮肉三分。

他痛哭淚流，運功在手，絕劍從中斷裂。

他以斷劍回手當胸刺入，血濺三尺，身子緩緩傾倒。

“阿義！”洪恩上前將他托住。

洪義一把抓住洪恩，喉嚨中咯咯作響。

“大哥，我終于見到了我娘了。”

洪恩搖頭，以為他臨死胡話。

“真的！當年她沒死。今日卻倒在我的劍下……吳德喚她朱砂……朱砂是她閨名，是她額頭上的半面胎記。我不會認錯，每夜夢中我都會見到她。可她不認得我了，嗚嗚……幸好……我娘不認得我了……”

洪恩駭道：“怎會！怎會？”

眾人大驚，想來他娘是被那吳德所救，又都嘆息。

“大哥，就算有恩有義，也是無德無仁。說什么替天行道，快意恩仇，其實好勇斗狠，隨心所欲！這天道好還，輪回往復。去迎闖王吧，造一個律法嚴明……清平……世界……”

聲音漸漸低去。

眾人屏息四立。

洪恩合上那圓睜的眼睛，搖著頭，瞬間仿佛老了十歲。

他猛地一揮手。

“撤旗，投闖王。”